“洞”中的故事
在那个三十年代啊,做个倒霉的中学生,一天最难熬的就是早晨——清晨六时好梦方酣,要被迫起床,真是人间惨事。如今作息时间提早两小时,四点钟就“吹猪起床”,更是惨不忍言,肝肠寸断。
当文孙正睡得香甜无比之时,那号兵却吹个不停——这时校内一片漆黑,只有盥漱室内,灯火通明,但是却人影稀疏。文孙既伸膀子也伸腰,可是就是起不来,他正在自我挣扎之时,却见平时最懒起床的卜斗焕,自床上毫无保留地爬起来了。
“老卜今天怎起个神早?”文孙问。
“他妈的棒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还是提昨夜之惊险事件。
阿斗吃过早餐,便自动到“教官室”去报到,被三位教官爷“三堂会审”了一番。崔教官说出他昨夜“语无伦次”、“言不及义”、“言谈秽亵”等罪名,说得连那已有三个子女的崔某,听了都受不了。但是卜斗焕最大的罪名,还是“在熄灯之后,高谈阔论,影响同学休息”,本应“记大过”、“留校察看”,姑念初犯,只“警告”一次,如再犯定予重罚。
老卜垂头丧气而出。自此以后,如有人再要他报告“新婚之夜”,他就要骂人狗娘养的了。
按成绩老卜只能插班进高二的,但因战争关系,入学检查马虎,他就说原校证件在空袭中遗失,因此跳了一级。他既已是个有家有室之人,家中长辈也希望他早日毕业。可是他插入高三之后,英文和数学都难以跟班前进,加以又日夜想念老婆,心不在焉,所以成绩甚差,等到战局再次紧张,老卜终因“家室之累”而辍学还乡了。
且说这个新的作息时间表,对林三少的初恋爱情来说,真是最理想的了——他需要闲暇,却不怕空袭。他有个危险性只有十万分之一的防空洞,在洞内一同“防空”的只有美丽的女友一人,天下还有比这个更理想的“情人窟”吗?因此在九点钟的“国文”课下班之后,他头也不回地,一溜烟便跑到张家花园去了。一进门便看到小莹坐在柳树边凳子上看剧本,她身边的小竹篮中的萝卜青菜,已准备停当。
不由分说,文孙便紧紧地搂了她,吻一下,然后提了竹篮,抱了兔子,走入后苑,开了洞门,点了灯,烧起火盆,不一会儿洞里便温暖如春。文孙脱下大衣,便把小莹搂入怀中;那一种软玉温香,魂移魄荡之情,使林三少真不知今日何日。他二人这时已是饱有经验的老情人了,两情缱绻,得心应手,温存了足足有个把时辰,两人才放开手,开始闲聊。
文孙把老卜昨夜的惊险故事说给小莹听,说得莹莹笑不可仰。
“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小莹笑着说,“你们男孩子,脸皮真厚!”
“男人脸皮是厚些,”文孙说,“你不讲人家也逼着你讲。”
“文孙,”小莹忽然若有所悟地说,“我俩的私事,可不许你向人说啊!”“我是守口如瓶的。”文孙说。
“你不许说啊!”说着小莹乃扭一扭文孙的嘴唇。
“当然不会说,绝对不会说!”文孙提出绝对的安全保密的诺言。“莹啊!”文孙忽然想起问道,“你们是不是九至三时午休?”
“这是他们党政军学商,联席会议通过的嘛。”小莹说,“你们也是九至三时自习?”
“自习?”文孙说,“说说罢了,谁真去做解析几何?”
“我们可比你们认真啊!”小莹说,“我们队里规定,九至三时自习。我们戏剧组读剧本之外,还得加看政治教育课本,还得做笔记、写报告。有机会还要向群众宣传,也要写报告。忙着呢!”
“蒯大队长叫你们做的?”文孙问。
“蒯大队长是军校毕业,不管这些文科。”
“谁管呢?”文孙又问一句。
“这些都是张指导员规定的——张是金陵大学毕业的嘛。”
“你们都听张叔伦的话吗?”
“同志们对他信服得不得了,”小莹诚恳地说,“张指导员说的最有道理,人也是最正直的正人君子、好人——我们都绝对信服他。”
“你们队里那些中队长是些什么人?”
“他们都是什么庐山特训班出来的,”小莹说,“教育水平没有张指导员那么高。”
“你说张叔伦可以指挥这些中队长吗?”
“张指导员不指挥呢,”小莹说,“他召集大家开会讲道理,他讲的最有道理,所以大家都信服他——蒯大队长也信任他。”
“你这样说,那么张叔伦便是你们全队的灵魂了!”
“也可以这么说,”小莹说,“这个队原本是他在上海组织起来的嘛。”
“你们的队原来不是‘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创立的吗?”文孙奇怪地问。
“那是先有个队,后来才由‘政治部’加委的。”小莹说。
“……”这对林文孙倒是个新闻,他半天想不出个道理来,最后才问,“张叔伦原先是干什么的,怎么组织了一个‘宣传队’呢?”
“听他们上海退下来的老同志们说,张指导员的背景也很罗曼蒂克呢!——他曾闹过爱情革命,还坐过大牢……”小莹似乎有说不尽的故事。
“他要把乡下的老婆丢掉,到上海去讨个电影明星——革命一番。”文孙所见所闻太多了,张叔伦似乎又是一个崇洋厌土的典型。
“正正相反呢!”小莹说,“老同志们说,他丢掉一个上海洋学生,却爱上一个不识字的渔家女——闹得好大的风波,闹出人命来,上海、宁波等地的小报,都登作‘头条新闻’呢。”
“真有此事?”文孙说,“你讲讲看嘛。”
“我也是听老同志们说的,”小莹说,“据说故事都是真的。”
“讲讲故事看嘛,”文孙说,“你当故事讲,我当故事听……”
渔民女儿的爱情
张叔伦是宁波人。国民革命军“北伐”之前他已由南京金陵大学农经系毕业,嗣后回到故乡一所中学当英文教员。他在幼年时已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了婚。未婚妻是当时浙东有名的富商巨绅杜某的女儿——这位巨商据说后来也是“蒋总司令”的朋友。
这小两口自幼订婚之后,及长乃分别在上海、杭州两地读书,中学时代曾有情书往还,叔伦也偶尔到上海去看过她。据说二人由于个性不同,生活方式各异,两人情感并不易深入。杜小姐取个洋名字叫夏娃,衣着考究,言谈流利,是座教会学校内“皇后型”的姑娘,能歌善舞,对华尔兹、爵士乐,甚为迷恋。而叔伦则是位经常穿蓝竹布衫的“绅士型”人物。他虽然也是家财万贯的阔少,但是每次去上海探美,总使未婚妻因他衣着不入时而感到尴尬。两人为此而时有龃龉。夏娃为此曾哭了好多次,而叔伦却屡戒不竣。
最使夏娃不能忍受的则是北伐前夕,她发现男友“思想左倾”,竟在上海一带搞起“工人运动”来。夏娃的父亲也曾为此事而叹息摇头;夏娃自己也哭谏多次,终无效果。最后促使他二人感情破裂的,则是叔伦在教中学(而夏娃还在大三)时,竟然爱上了一位替他洗衣服的村姑阿桂。
阿桂不识字,是个贫苦渔民的女儿,叔伦迷恋了阿桂,有意要和夏娃解约。但是他们张、杜两家都是当地头面人物,一旦发生婚变,沪杭宁波各地小报,捕风捉影,加油加醋,由花边新闻,逐渐升级为“头条”。张、杜两家着了慌,双方家长乃协议合出一千元给阿桂的爹,劝他带女儿搬去外岛居住。阿桂的爹本就认为叔伦在玩弄他女儿,街坊邻里也多半如此说——当然也有少数同情他二人,认为既然两造都是单身,男情女爱,有何稀罕?——所以阿桂的爹也就接受了两个官人家的厚礼,答应率领女儿,避居外岛。孰知阿桂倔强,执意不从,并恳求爸爸把千元退还。不管她爹用硬用软,她都以死相胁;而她爹因老妻亡故,只此一女相依为命,心头肉,掌上珠,也不知如何是好。老爹在不得已时,竟数度向女儿下跪,求求她回心转意,也无济于事。
事态发展至此,杜家大户乃认为阿桂的爹,贪恋张家的财富,故意不从,乃利用红包把老人捉将官里去,并诬告他在“海上有抢劫前科”。在牢内脚镣手铐之下,老人每天还得靠这位独生女去送三餐牢饭。每当送饭时,老人都捧着饭碗下跪,求求他女儿不要迷恋张老师,好救爸爸一命,可是这个死鬼丫头,却和爸爸讲明,她不相信张老师会变心。
只要张老师不变心,她就为他“守”到底;张老师要变心,她就“死”——这丫头就这么倔强,不管官私各方对她如何地恐吓诈骗,对她都无计可施。这时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张叔伦斩断情丝,把这个小文盲忘记了事,而最绝的则是这位英文老师,他这时在校内可说已被这桩畸恋,弄得身败名裂。师生之间,乃至社会各界的流言飞语,加油加醋,简直变化莫测。
在无可抗拒压力之下,叔伦不得已只好辞去教职,闭门谢绝亲友——至于“放弃阿桂”,在他心目中,简直没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