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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空袭之后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300 2026-08-15 06:27

  一条“新街”的毁灭

  文孙、小莹走出洞外,四顾除阵阵硝烟之外,别无异样,二人乃鼓起勇气跑上山顶一观究竟,这才看出城中被炸迹象。那浓黑硝烟主要来自东门之外。这天天气阴沉,气压甚低,东门之外数股浓烟正被东风吹入城内,使人窒息,浓烟之下,并看到些火光,似乎还在爆炸。

  “我们的军火车被敌机炸中了。”文孙愤恨地说。

  近看那浓烟之下,城内也有数处较小的火苗和黑烟,也有几处瓦房倒塌而没有起火,遥听街上人声乱哄哄,似乎在救火。

  “文孙!文孙!你看!你看!……”小莹把手指向文庙,她的“政宣大队部”所在地。文孙掉头一看,那高大的“明伦堂”已塌掉一个角,营门前的“道贯古今”石牌坊,也不见了。

  “哦,我们营房被炸了,不知炸死人没有?”小莹本已凄恨欲哭,这一下真的哭起来了。

  “莹啊,不要哭,这是战争嘛。”这场面文孙在杭州和南京都曾见过,所以比较镇静。

  “我们出去看看。”文孙拉着啼哭的女友,跑下山坡,走入前苑,看见大门开着。十三太正站在门前抽旱烟,看着一群群的广东徒手士兵,拿了些火钩、火叉、小水龙等物,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他们是从西门外乡村来的,到南门大街去救火。

  这群似乎毫不在意、欢乐如常的青年大兵哥的神态,倒使小莹破涕为笑,不再那么紧张了。她也想回营房去看看究竟。文孙乃牵着她穿过文昌巷,走入“道贯古今”广场。只见遍地大小碎石块,老牌坊倒塌了四分之三。二人正踏碎石而过时,忽听城头炮声、机枪声突发,震耳欲聋,接着便是一阵呼啸飞机声,只见两架双翼敌机,低飞穿城而过,声震屋瓦欲飞。文孙忙把小莹拖倒地下,而敌机已去,小莹被吓得面无人色,举步维艰,瘫软难行。文孙扶她在石块上坐了十来分钟,才震惊稍减。

  “这两架敌机,为什么飞得这样低啊?!”小莹惊魂未定地向文孙发问。

  “我想这是侦察机,来低飞侦察轰炸结果。”文孙半猜测地说。随后他便搀着小莹,走入文庙,营房已有数处倒塌,杂物遍地,文件书籍乱飞,张指导员正在指挥众学员收拾杂物文件。张指导员一见小莹便叫她加入收捡文件。

  “我们有没有死伤?”小莹问指导员。

  “队部没有,邹副大队长去东门外,生死不知!”张说。

  指导员看到文孙乃说密斯特林,你们学校可能也是轰炸目标。

  文孙见小莹已加入众人忙了起来,他乃退出文庙,赶回张家花园,骑了车子,再从西门赶回学校。

  文孙的学校没有被炸,只是里面师生也在乱哄哄地跑。文孙一眼便看到生姜一面在擦眼泪,一面在跑。文孙乃把她抓住,问是什么事。

  “小翠的妈妈和两个妹妹都被炸死了。”生姜说得眼泪直流。

  “你说是朱华国的妹妹?”

  “是呀,”生姜说,“他妈死了,爸也活不成,怎么得了!”

  朱华国小弟是“临中”初三的学生,妹妹翠国则读初一。平时一对小鸟,颇惹人喜爱。他们原是北边人,战火逼近了,他们父母乃带着两个幼妹和一位高龄祖母向南逃难。昨晚抵达东门车站,便在一个新开的草客栈住下。本县东门本甚荒僻,但靠近公路,难民过往人多,当地商民乃临时盖了些草舍,做过路难民生意,日久竟成为闹市,俗称“东门新街”。

  今早华国的父亲把家属留在客栈,自己则带了几十块银元来探望华国兄妹。他怕万一将来“跑散了”,两个孩子好有点“现洋济急”。谁知一来就碰上警报,他乃带着两个孩子逃入麦田躲避。不久他们就看到三架敌机,低飞投弹,炸的正是东门“新街”,那一片草房顿时烈火冲天。

  “那正是你妈住的地方呢!”朱君告诉孩子之后乃向东门飞跑而去,两个孩子则在后面哭泣追赶。

  朱君跑到现场时,火势正烈,无法接近。所幸草房烧得快、灭得快。朱君等火势稍减,乃携华国循护城河渐渐摸向“新街”街后,只见他所住的草客栈只剩一堆余烟缭绕的灰烬,里面显然还有些烧焦在冒油的尸体。新街之上则尸体横陈、血肉模糊,街后则有些半焦尸体,有的未全死,口中还在吐气。护城河中,则浮尸蔽河,多半都似乎是衣服着火,跃河溺死的。

  朱君则在尸群中翻捡,首先发现的是两个幼女的尸体,因尸身较小,容易辨认。接着便看到高龄老母和妻子的尸体,两个尸体都烧焦了,衣裤全焚,焦烂的尸体还在冒油,气味熏人。朱君本有心脏病,一见四尸杂陈,头一晕便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华国见状,乃伏在爸爸身上叫爸爸,哀哭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被当地驻军救护队发现了他是临中学生,乃拨电话与临中联络。临中师生原本组有空袭救护队,王生强等一批女生曾参加救护训练。此次空袭“临中救护队”本已扎好担架,预备出发,突接此电话,大家益发紧张,王生强正挂好急救袋准备随大队出发,便被文孙抓住。文孙知情后,乃掉转车头,要生姜坐上衣包架,二人乃加速驰向东门而去。

  当林、王二人抵达东门时,东门新街只剩一堆灰烬,连那百年老屋瓦房的“文昌庙”,也只剩几面断壁颓垣。但是驻军救护队却搭了个临时帐篷,篷内地上则躺了数十位轻重伤老幼男女,哀号嘶喊,惨不忍闻。王生强一眼便看到华国还伏在他爸爸身上叫“爸爸醒醒……”。生强上去验了脉息和呼吸,才知道朱君已死了。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她还是为他打了一剂“强心针”。王生强问华国,小翠在哪里,华国也不知道。

  这时由两位教官率领“临中救护队”和“政宣救护队”、“红十字救护队”也纷纷到达。“政宣”的蒯大队长满头大汗,也在亲自指挥。文孙卷起袖子,想参加工作,但是面对这血肉模糊的场面也不知如何下手,大家窜来窜去,也都是乱忙一阵。只有王生强等几位受过“急救训练”的女同学,还可把少数轻伤的男女,稍事包扎。重伤的她们也无能为力,眼看着他们哀号流血而死,真是触目惊心。

  大家忙到半夜,重伤的难民已大半死去。少数轻伤和气息奄奄的,则由红十字会搬上卡车运走。死尸数百具则由驻军挖个万人坑,加以掩埋。临中救护队的四具担架,竟未派上用场。最后大家决定,把华国父亲的全尸抬回学校,立碑葬于校后义冢,并开个追悼会纪念一番,因为他毕竟是临中的“家长”之一。他遗下的两个孤雏,则由两位校中老教员认为义子义女,暂时代为抚养,才算解决了敌寇滥炸无辜遗留下的问题了。

  严肃的“政治宣传大队”

  这次空袭,据文孙后来查问,“东门新街”的商户和过往难民,死得最惨也最冤枉。原来这个闹市兴起不过数月,生意鼎盛。半年来警报放了数十次,也未见敌机轰炸,据一般市民心理,大家都认为假使敌机轰炸,主要目标也应该是城内南门大街一带的闹市,何至来炸东门郊外的一些草棚呢?日久习惯成自然,有警报也就不跑了,加以东门外原是一片水田,要躲也无从躲起。另外的一个原因便是跑起来,关门闭户,损失太大,而过往军民川流不息,生意都给胆大不跑的人做去了。这样大家都不跑,则过往客商也就不以“警报”为意了——谁知这片闹市,竟毁于一旦,好多商民、难民,都遭了灭门之祸。小翠和华国的一家只是其中不幸者之一而已。

  日本鬼子呀!我们的血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一笔勾销吗?

  除掉“东门新街”的商民难民之外,损失最惨重的便是小莹她们的“政治宣传大队”了。当小莹归队,正奉命清理炸残的文件时,消息传来,早晨奉命到东门外公干的邹副大队长所率领的官长学员七八人,已全部遭难!

  消息一到,张指导员眼泪一泻而下,乃招呼一位同志代理领导继续收捡文件,自己便骑了脚踏车赶往东关去了,余下的学员官长,个个抱头大哭。文梅、小莹等一些女同志,受不了这样惨痛的消息,乃抱着杂乱文件,回到宿舍,伏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的大队内,蒯大队长严厉正直、公私分明,为人所敬;邹副大队长和蔼风趣,视学员如亲子侄,为人所爱;张指导员较为年轻,满腹文章、人品风雅、工作认真、信仰坚定,为人所慕。在他们三人和衷领导之下,“政宣”实是最和睦、最有秩序、学习不尽的亲爱的大家庭,如今突遭巨变,难怪全队恸哭,如丧考妣呢!

  邹副大队长今晨早餐后,在大家嬉笑祝贺声中率队到东门去的——他们此去有何公干呢?

  原来前天东门外到了一队从前线冒险而来的“江都学生抗日流亡宣传团”,有男女青年十余人,住在文昌庙内。队员中个个能说会讲、吃苦耐劳,歌舞书画,都有专才。他们原是“过境”到大武汉去的。事为蒯大队长所知,乃动员截留,希望他们参加“政宣”。经过一番劝留之后,他们也已开会通过,留下参加“政宣”,张指导员并且通知过姚大余,预备请“临中歌咏团”参加集体欢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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