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小“洞”房好不好?
“文孙呀,”小莹抱住文孙的左膀忙问,“我们是不是出西门到‘苗圃’去?”
“用不着,”文孙说,“我们用自己的‘防空洞’。”
文孙把兔子交给小莹,乃走到姥姥房内,取了些锁匙,乃拉着小莹走向堂屋前走廊的另一端,那儿有一个闩起的门。——这个门小莹以前尚未注意过呢。文孙打开了门,小莹一看真顿觉心胸一畅。
原来这座房屋是建在一个坡坡之上,此门一打开,但见面前一脉青山绿水。山峦起伏、重紫叠翠,好一幅山水图画。站在门前,也可看到西门和北门的城楼,和连着这两个楼的三面城墙。北门之内还有些菜园和水田;城外的“北门义冢”的累累坟墓亦隐约可见。站在此门前一看,真有古诗人所讲的“引我抒怀山近远,催人行乐冢高低”的境界。
在这个有七八级的门下,却是个地占数亩之广,用砖墙围起的“张家花园”的主体所在。这个“花园”的靠围墙的一方,则是一个长方形的荷花池。环池杂种了些垂柳和海棠,虽在早春却都已有点绿意。池的正面则是一脊三间,半在地上、半在水中的“水榭”,秋冬则沿榭中四周走廊之内,装有门防风。夏季和暮春则可把这门拆除,使全屋成为空阔的水阁凉亭。
绕池四周都有砖铺小道和一些长形木椅,游人可散步或垂钓观鱼。水榭的正面则是一方石铺成的平苑;苑中有几个石鼓和一张石桌,桌面刻有围棋、象棋两用的刻线。绕苑则是一些矮树、花草、冬青等布置得曲折有致的小花园。
最使小莹惊异的,则是花园后正对荷花池水榭,竟有一座高约五六丈的土山,山上虬龙古松、古柏之间还有个六角凉亭,孤悬天上。山坡上也满种花木,有条石铺小径,曲折通往山顶。这园的三面各有三个上面有防雨屋顶的石库门。其一便是他二人刚出来的门通往内宅;另则荷池右后角,通往园外;另一门则通往前苑。
在这土山脚下一些木本玫瑰丛中,则是一扇坚厚的木门,由一把大洋锁锁着。牵着小莹走到这木门前,文孙取出锁匙,便把这单扇木门拉开了。这木门足有五六寸厚,笨重无比。木门之后,原来是个曲尺形“防空洞”,大小有点像半列火车车厢。
这个家庭防空洞,显然久未启用,一旦开放,里面凉气袭人,且有点霉味。小莹在文孙身后探头探脑,文孙则牵着她走入洞中,左转转入黑黝黝的主洞。洞中有张长桌;两边靠墙,则安装两排固定的长条木凳。
这洞顶上则挂着一个带有乳白玻璃罩、用圆灯芯的中型煤油挂灯——通称“保险灯”。文孙自桌上木盒内取出一盒火柴,把这挂灯点燃扭到最大限度,照得全洞一片通明。小莹四顾,真觉得这像一列她在南京乘过的“小火车”。只是这火车没窗子,而四周则是用整棵杉木排列拼起的木墙,只有靠最里面才是一排建在墙上有抽屉和长门的木柜。洞顶天篷也是用和墙一样的建造方式;地下则砖铺地面,看来很新。
小莹一看再看,觉得这小屋内部颇像她所读的《林肯传》上所画的林肯出生时的小木屋。她把这印象说给文孙听。
“一点不错呀,”文孙说,“五哥去年回来,画图建造时,就是模仿那种美国早期农庄构筑的呢!——美国早期殖民者,叫它做Log ,Log就是圆木,就是小屋。Log 就是‘圆木小屋’。”
文孙说着皱皱鼻子,觉得气味不好。他乃打开后柜,取出个有盖的铜香炉;又找到一筒檀香粉,筛入炉内成个篆书“寿”字。用火柴点燃,香烟缭绕,果然霉味顿减。
文孙又嫌此屋太阴冷,他又从屋角拖出个高架铜火盆和木炭,生了熊熊炭火,乃把大门关起,室内顿时温暖如春。
“文孙呀,”小莹忽有所悟地说,“这个房这么小,你烧这大盆炭火,是不是‘炭气’太多了哎?”
“五哥是法国留学的建筑师,对排水通风,最为注意,”文孙说,“这洞的两角都有通风设备。”
说着文孙乃拉小莹到屋角一看,果见两角各有一根丈多长、中间打通的“毛竹”,从里面可以隐隐看到外面的亮光。这两棵毛竹透气孔,两端都用铁丝纱包住,小莹不知何意。
“不把它们用铁丝纱封住,”文孙笑着说,“有些小动物、小蝙蝠要钻进来做窝呢!”
小莹大悟,乃拍拍她放在桌上的小兔子说:“小兔子,你太胖了,你钻不进来啊!”
“文孙呀,”小莹又问,“这防空洞如果被日本飞机炸中了,有没有危险?”
“据五哥的计算,”文孙说,“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危险性!”
“五哥就是你五姐夫,是吧?”小莹说。
“五哥我以前叫他‘三表哥’,”文孙说,“他同五姐结婚了,我就叫他五哥。”
“五哥怎么计算的呢?”小莹又问。
“这个防空洞,只有一项可能最危险。”文孙说。
“什么可能呢?”
“一个五百磅炸弹,在洞前五公尺之内爆炸,那热空气可能把洞内人压死。”
“有没有这可能呢?”小莹又傻问一句。
“绝无此可能,”文孙说,“第一,日本人不会用这种大号炸弹炸这小地方;第二,他纵使用了,也不会刚好落在我们门前五公尺之内——所以我们这个洞房,绝对安全。”
“什么洞房呢……”小莹不免脸一红。
文孙说这话本属无心,想不到被有心人听出语病来,自己才发现用错了成语。乃解释说:“洞房不是又可做防空‘洞’,又可做住‘房’吗?”
“……”小莹坐在桌子对面,红晕满脸。
“莹莹,我们这个小‘洞’房好不好?”文孙厚着脸皮又开了句玩笑。
小莹把小兔子拉过来抱在怀内,玩弄它的耳朵,没有搭腔。
“洞房”的来历
二人在“洞房”内相对默坐,等着敌人来轰炸,但是炸弹始终未下来。洞外又听不出丝毫动静;洞内只听小兔子的嘴,嘶嘶咕咕,似乎在自言自语。
“文孙呀,”二人相对许久,小莹才又问一句,“你五哥去年回来,为什么挖这样个大防空洞呢?”
“这个洞,不是五哥挖的——它是太平天国长毛挖的。”
“……”小莹不得其解。
文孙乃解释说,这个土山原来也是人堆的,那大概是三国年代吧,曹操和孙权在这一带打仗,沿途双方都建了些报警用的“烽火墩”,在墩上烧狼粪、放浓烟,以报告敌情,所以古人说“狼烟遍地”,就表示天下大乱。
“但是他们在底下挖个洞,又干什么用呢?”
文孙说洞不是孙权或曹操挖的,那是太平天国时长毛“四眼狗”、英王陈玉成挖的。据说会打“回马枪”的四眼狗,占领了这个县城时,他有一队火机营驻在这“烽火墩”下。他们就在这墩下挖个洞做火药库。后来长毛退了,本地人就传说“英王陈玉成”在此地埋下宝物,所以大家就来挖宝,把这个洞愈挖愈深、愈大……
“啊,原来是这回事。”小莹听着很感兴趣,说,“五哥就把这洞改造成防空洞。”
“说来话长呢,”文孙又继续解释说,“五哥的曾祖便是打长毛的,曾被‘四眼狗’一计‘回马枪’几乎打死……”
“他们真是骑着马,两将对打吗?”小莹想到《三国演义》上的一些故事来。
“回马枪,不是真在马上打,”文孙说,“回马枪是说他打了败仗之后,忽然会回头反攻。”文孙并且补充说,做军官带兵打胜仗不难,难在打败仗之后,立刻能回头再来。
张家这位祖宗吃了“四眼狗”大亏之后,又被调乘船、“下江苏”,不意在镇江附近船又被长毛打沉了,全船士兵都淹死;只有张老祖宗抱了一根浮木,漂到金山脚下,偷偷地爬上岸。昼伏夜行,又跑回到清军营盘里去。后来洪杨覆灭,张老祖宗戴了红顶子。他想到“四眼狗”,所以把这个“烽火墩”买下了,变成他的私家花园。他又想到他在金山脚下没有被淹死,那一定是“法海和尚”显圣救了他,所以把墩下这个洞建成个“法海洞”,专门供养“法海”。后来他的欧美留学的子孙不信这一套,就把老“法海”冷落了。去年“八·一三”以后,张三少偕眷自上海避难还乡,他夫人被“大世界”的炸弹吓惨了,非要叫丈夫在家中造个坚实的防空洞不可。这时正好山上的松木因战灾滞销,堆集河下,贱如粪土。张建筑师乃利用贱价木材为夫人造了个大“防空洞”。
“你五哥五姐用过这个防空洞没有呢?”小莹又问一下。
“他们一次也未用过,”文孙说,“后来他们老家张家圩被炸平,五姐吓死了,二人又匆匆忙忙逃到武汉去,听说现在他们又从香港转回上海去了。”
“怎么林老师也不利用这么好的防空洞呢?”小莹有点奇怪。
“那就要问你们‘女人’自己嘛!”文孙笑着说,“姥姥说,这个土堆子,怎能挡得住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