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着屁股,同人打架!
在床上文孙并没有做太多的美梦——一下午跑了几千米,摔了四跤,也累得够呛的——他睡意方浓,隐隐地却被宿舍前的起床号声惊醒了。
在三十年代,做个无忧无虑、不愁衣食、不怕功课的“中学生”,那真是人间之极乐佛祖、世上之齐天大圣。齐天大圣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号兵的起床号,和“教官爷”来催人起床的马靴声。
文孙蒙眬地醒了,隐约地看到邻床被褥上,也有些举臂伸腰的现象——不管他!文孙把被头一提,蒙头又入梦乡,只是那混账号兵却在不断地吹,吹出个令人痛恨的调子。什么:
这混账号兵,把“猪在床上”,吹个不停,弄得“床上之猪”也无法再蒙头大睡。文孙乃推被坐起时,忽然觉得屁股被人在下铺踢了两下。文孙向下一看,原来下铺那个“床上之猪”的“高丽棒子”金实也醒了,并正在用脚踢他。
抗战期间,我大后方有位高丽爱国志士,名叫“金九”,金实(十)变成了金九的老弟,因此也变成“临中”里面有名的“高丽棒子”了。
“啊,三少,”“棒子”在下铺问上铺老林,说,“听说你在‘泡妞’——泡的还是一枝有名的‘野花’督军的女儿呢!”
“去你个‘球’!‘棒子’,”文孙打着个陕西调,骂了“棒子”一下说,“就是胡说。”
“他妈的,我胡说,”“棒子”反驳,“扁嘴看到你车载美女,得意忘形地踩到城里去。他发现你的大衣挂在树上,取下大衣追着去叫你——他妈的,那时你神情恍惚,有女同车,还会理他?他就把你的大衣带回来了。”
“扁嘴”姓蒋,也是个高铺客,睡在文孙斜对面,这时还“猪在床上”,闭目养神。
“老蒋!”文孙叫他,并道谢他带回大衣。
“我拿了大衣,追了你好一段。叫你,你也不听见——只顾带着美女,拼命地跑!”说这几句话之后,老蒋也醒透了,预备下床。文孙则先他而下,而“棒子”还是“猪在床上”。
“老林,”“棒子”又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呢。”
“‘棒子’,你这小混蛋,”文孙说,“我哪来家花、野花?”
“他妈的,”“棒子”冷笑笑说,“涂秋薇、叶植芙、金玉珊……这些家花都不香?专门去抢人家的野花。”
“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文孙骂他。
“唉!三少,”“棒子”又说,“你昨晚在床上叮叮咚咚,干嘛?……老曹……”“棒子”又问邻床老曹,“你也听见了嘛!”
“‘棒子’,他妈你真多事,”老曹也骂“棒子”一句,说,“人家放枪、放炮,干你啥事?”
“他摇着我也睡不着呀。”“棒子”说着屁股直是摇,把铁床摇得吱吱作响。
“我昨晚撞了车,”文孙说,“把胯骨撞伤,十分酸痛,所以在床上,揉了半天。”
“你揉后面呢?还是揉前面?”“棒子”咧嘴而笑。
“他妈的……‘棒子’,”文孙骂他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他妈的今早敢喝冷水吗?……”
“只有你才会画地图呢……”文孙报复地说着,同时一把揪住金实的棉被,把棉被丢到地下,弄得全屋大笑——原来“棒子”有个古怪的习惯,他每晚都是光着屁股睡觉的,如今棉被被抽掉,“棒子”弄得赤条条里外无牵挂。他乃赶紧下床捡被,谁知扁嘴小蒋,也正自上铺下来,正踩在“棒子”的棉被上;“棒子”死抽不动,弄得全屋狂笑不止,好不乐煞人也么哥!
“棒子”火了,乃光着屁股,去推“扁嘴”;二人正纠缠中,忽听一句号令自门口发出:
“金实!为什么光着屁股,同人打架!?”
大家注目一看,原来是孙教官,“查斋”到此。
文孙一见势头不对,乃自床下抽出自己的脸盆,溜之大吉,忍住笑,一溜烟逃到盥漱室去了。至于“棒子”的光屁股问题是怎样解决的,他就不知其详了。
盥漱既毕,文孙走到“教官室”,向一位和蔼可亲的杨教官,挂了个“病号”,又请个“事假”,便冒着早寒晨雾,替姥姥送行去了。
姥姥不敢“烧纸惹鬼”
当文孙走到张家花园门前时,只见大门洞开;那面写着大“福”字的短墙也打开了。原来那不是座墙,而是四扇“屏门”拼起,如今中间两扇打开了,以通轿马。
门后方院的柳树边拴了一匹紫红色、带鞍的骏马。中间走道上,则停了一座灰呢、带玻璃窗的可坐可卧的“睡轿”。轿内加挂丝棉花布衬里,那靠背可以调节的藤座上则套着绒椅套。周嫂正把一个大铜“脚炉”放在座前;又把一个热水瓶和几本书,放在轿内旁边的袋子里。十三太屁股上挂着他的旱烟杆,也正忙个不停。轿后厅堂走廊上则放着两担“藤编防雨朱漆盖篓”和一担箩筐,筐内则是一些衣被杂物。
文孙没有打扰两位忙人,便穿厅走入后进,而周嫂却叫声“三少爷这么早就来了”,也跟入后进。
在后屋内,文孙见到姥姥正在“堂屋”吃早点,桌上有一小筒豆浆和烧饼、油条、炸甜饼等食物,而姥姥却只在吃一些“饼干”,和一小杯周嫂冲的“奶粉”。另外周嫂又用个小碟子,放了一粒“维他命丸”。
姥姥见了文孙便微笑说:“来得这么早呀,吃早饭没有?”
“还未来得及吃,”文孙说,“姥姥早呀,今天就上路了吗?”说着文孙自己便倒出豆浆、吃起油条来了。
“我真不想进山,”姥姥说,“但有什么办法呢?——你爸不放心,空袭也太可怕。”
“暂时去躲躲嘛,”文孙说,“我爸妈他们什么时候去的,我都不知道。”
“你爸妈进山,是一夜之间决定——真是仓皇逃窜的。”姥姥觉得可怕也可笑。
“为什么呢?”文孙不解,因为他回家过年时,发现家中灯彩书画,早都挂好,而父母却逃走了。他也无心在家过春节,便赶回临中上课了。
“张家庄被炸嘛,”姥姥说,“据说敌机四架炸张家庄时,大家正在吃午饭,炸弹一下来,张家的‘屏风’、‘槅子’,飞在天上像风筝一样。张二姑也被炸死了,后来发现她有一只腿挂在梅花树上——真是不能讲。”
“……这我倒未听说呢!”文孙惊诧地说。
“你爸他们那时正在家中张灯结彩,做年糕、做粑粑、揉圆子……准备过年,”姥姥说,“一听到这消息,一刻也等不住,全家当夜在佃户家都不敢住,裹着棉被在松林坡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跑到猫耳寨去了。真是仓皇逃窜——现在他不放心我,派徐班长来接我嘛。”
“徐班长现在在哪里?”家中的徐班长原来也是和文孙一起拆“盒子炮”的老“圩勇”。
“上长路,”姥姥说,“他们应该吃个‘干早饭’。我叫仓房刘朝奉,早餐时为他们预备干饭、酒、肉——人家是劳动者嘛。食不饱,力不足,怎能挑担、抬轿呢?”
“鬼子并没有炸我们县城呢,为什么要炸一个小小的‘张家庄’呢?”文孙有点不解。
“人家也是跟我们庄子一样,深沟高垒嘛,”姥姥说,“听说那时他们庄中驻一个‘旅部’,旅部卫兵与鬼子一个巡逻队遭遇,把一个骑马的日军队长打死,所以鬼子派飞机来炸。”
“五姐和三表哥,那时幸好不在家里。”文孙不禁为五姐和五姐夫没有遇难而感到庆幸。
“他俩那时住在这里嘛,”姥姥用手指点点桌子说,“这个大‘花园’就我们三个人住,很舒适。家中被炸之后,叔雅回去和几位叔伯料理了后事——看那场面太可怕了。一回到‘花园’就要和你五姐逃武汉,转香港回上海——公共租界里,他们还有点生意嘛。”
“他们走了,姥姥就一人住了。”
“你五姐催我赶快进山,”姥姥说,“但是我这里最初还有点课——他们‘政宣大队’,要我去教点音乐和宣传画,所以等到今天才走。”
“姥姥,”文孙说,“您为什么又不教了呢?听说学员们喜欢您不得了。队方也非常尊敬您。”
“我本来可以贴钱教书嘛。我也喜欢他们师生那批人,后来我就不想去了。”
“为什么呢?”文孙有点奇怪。
“他们组织极其严密,”姥姥把声音放低说,“听说‘思想’也有问题。”
“抗战期间,各党派和衷合作,有什么关系呢?”文孙问。
“哦,我只是个艺术教员,对政治没兴趣,在杭州、上海,我亲眼看过同学、同事被抓被杀——我不想‘烧纸惹鬼’!”姥姥低声而严肃地说。
文孙知道姥姥是位“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头”的胆小的女教员,也就未多问了。
“叶省长”和“省长小姐”
姥姥在一边吃早餐一边与侄儿聊天,一边也正等徐班长和轿夫、挑夫。
“他们怎么还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