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算是“胜利还都”
林文孙少校黯然地飞越驼峰,回到前途茫茫的祖国——这时已是四六年的初春,国共谈判正在密锣紧鼓地进行着。文孙被暂时送到一座设在成都郊外的军医院内。这座临时搭起的医院之脏、之乱、之挤,和驼峰那边的军医院相比,简直判若天壤,使他内心隐隐作痛。
最令文孙难以忍受的,则是他看到报章杂志上所载,国共两党和第三方面的政客争权夺位的言行。文孙想想同古、仁安羌、野人山和史迪威公路诸战役的惨烈情况,又回忆到他所敬佩的戴安澜师长和可爱的小马马志强,和亲眼目睹的血肉模糊的千万条死尸……再想想自己的遭遇……真的,这千万个纵横沙场的死尸,就是为这群哗啦哗啦的党棍官僚,制造祸国殃民的机会吗?文孙茫然了。
这时医院中因人数太多,也发出通知,凡愿出院、复员退役的,一律发饷三月遣散。至于如何取道还乡,则无明文规定。文孙正在踌躇之时,忽然收到通知,嘱往军需处请领三个月“中校薪饷”“自动退役”。
这样文孙才知道,自己因伤又晋升一级,但是他迄未收到“国防部人事处”的正式派令。
脏乱的病院既无可留恋,退役就退役吧!文孙思乡情切,想到父母妹妹和未婚妻,恨不得插翼东飞。
他从病院扶杖迁入一个悬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牌子的小客栈;再由小客栈而进入成都市区,一人在街头徘徊,想乘舟或搭车东下。谁知蜀道之难,固然难如上青天,而巴峡巫峡,千里江陵,结伴还乡,出蜀之难亦难如上青天。按时人估计,“下江人”如无特殊身份者,要想出川,恐怕还得再等两年!
文孙流浪街头,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谁知苍天有眼,一次在成都街头,忽有一群美国小兵向他问路:“如何到‘快活林’饭馆消夜?”文孙流利的英语,使这些大兵哥一见如故——他们乃约文孙一道来个“荷兰式”的消夜。文孙问起才知道他们是“美国十四航空队”的运输兵。当他们知道“林中校”急于东下,一位名叫卡尔曼的上士问文孙何不搭他的飞机东下,明天就走?
得来全不费工夫,文孙真喜出望外。第二天上午十时文孙依约赶到成都机场,向卫兵说明来意;那美国大兵乃向那几架装货待发的运输机一指。其后亦无人查问,文孙便走向一架飞机。当他扶杖挣扎上机时,机上下来两个美国小伙计,便把他架上去了。上机一问,才知此机果然直飞南京大校场。文孙问卡尔曼上士在何处,机中谁也不知道“卡尔曼”是老几。那两位扶他的小伙计则自我介绍:一个叫“毕尔”,一个叫“斯迪夫”。他们和“温斯顿”颇谈得来。
就这样文孙便糊里糊涂、嘻嘻哈哈地飞到南京大校场机场。斯迪夫又找到一部吉普车,把“温斯顿”送到市中心的“新街口”,才“拜拜”而去。
林文孙中校也算是“胜利还都”了。
“活着回来,就不错啦!”
一九四六年初春时的南京虽然显得有点残破,但毕竟是抗日新胜,国共和谈也得到似乎完满的结果,人心充满希望。加以高官富商的挥霍,市面也逐渐恢复繁荣。六朝金粉,看来居然余韵犹存。
文孙扶着个伤兵拐杖,在新街口踯躅些时,也无心欣赏街景,乃挤上开往下关的“小火车”;再由下关挤上轮船,由轮船换民船——循他中学时代暑假返乡的老路,便在柳和集的柳荫之下,颠颠簸簸地上岸了。
林文孙这个“林三少”,八年前在柳和集是无人不识的。可是这次返乡时,人家只把他当成一个过路的伤兵了。这伤兵左肩挂着个帆布袋,右腋下夹着个木拐杖,缓缓地向当年的林家庄方向走去。
他举目四望但见青山如旧,绿水长流,但那四周古木参天、楼阁巍峨的林家庄,却神秘地从地面上消失了。不但那些合抱的古木、榆、柏、松、栗等大树,一棵不存,连那庄前广袤数十亩的翠竹,也一竿无余。没有这些东西,文孙感到这地方太陌生。
这伤兵摸到池塘边,却见一排半茅半瓦的矮屋——那似乎是当年的“低仓房”,有几户人家。文孙问两个幼童:“林家在哪里?”幼童摇头不知。一位老大娘却自屋内走出,告诉伤兵说在“老马房后面”。文孙掉转头,自一摊摊猪粪的泥场上,转向“老马房”——这儿他还有点认得。
老马房前的主屋“演武厅”不见了。后面的马棚,却被加上一面墙,变成住宅。当文孙走近这座矮房时,只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门外一只小摇椅之上,摇呀摇地抽着旱烟。文孙看他似乎是爸爸,乃高兴地努力走向前去;还未即叫出,那老人已站起来问道:“同志,你是哪里来的?”
文孙赶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眼泪潸潸而下,但却笑着说:“爸,我是文孙!”
“你是文孙,小三!?”爸爸几乎将信将疑,老人细看哭泣的“小三”,自己眼角也显得湿湿的。
“爸爸,我是小三!”小三抱住老人的两臂,又哭又笑地说。
“小三,你怎么搞成这样子?”老人也流下眼泪。他又回头向屋内大叫:“妈妈,小三回来了。”
屋内顿时有两位妇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出来,文孙一看前面跑来的是妈妈,乃一下把拐杖和帆布袋丢在地下,近上去和妈妈拥抱起来,号啕大哭,把那小女孩,也吓得哭起来。
“宝宝,”妈也哭成个泪老人,气喘吁吁地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说了又哭,哭了又说。
“周嫂,”爸爸向那中年妇人说,“你去烧点水,给少爷洗脸!”
周嫂去了。老人又转过脸来向他母子说:“别哭了。活着回来,就不错啦!”
死讯
八年抗战把中国的历史扭转了方向。它也扭转了一个抗战青年个人和家庭的命运。
抗战开始之日,林文孙这位青年还是个浑浑噩噩、不知人世艰难的“浊世佳公子”——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日子过得多么满足惬意!八年之后,百劫归来,他已变成个身负重创、步履艰难、囚头垢面、未老先衰的伤兵。瞻念前程,何择何从,也没个主意。
八年前他离家之日,林家庄还是个楼阁巍峨、庭院深邃、古木参天、花香四溢的地主大庄园。八年之后,那儿却变成一片荒烟蔓草、瓦砾遍地、狐居鼠宿的义冢孤丘。
但是正如俗语所说,“金窝、银窝,不如狗窝”。林文孙总算又回到父母身边。爸爸说:“活着回来,就不错啦!”文孙也的确为此而感到幸福和满足——今后的打算,也正如八年前未婚妻劝他的:“夫妻恩恩爱爱,当个小学教员,过一个平平安安的幸福生活……”
小莹那时这番话,对那位糊糊涂涂的林三少爷来说,未免太消极了一点。三少听了,口头赞成,耳朵上只是一阵风。如今百战归来,当年“为妻的忠告”,倒为腹中颇有哲学的林伤兵所梦想的归宿——这是未老先衰的征兆呢?还是九死一生的醒觉?
一阵冲动的“感情”过去了。爸爸在饭桌上也谈到“今后打算”的“理智”。文孙说他想找个“中学教职”,然后和未婚妻叶维莹结婚。
“你说那个姓叶的丫头吗?”爸爸惊奇地问,又接着说,“她是共产党派来做你工作的呢。”
“爸,”文孙郑重地说,“叶维莹不是共产党派的——她思想左倾倒是真的。”
“她不是共产党?”爸又反问,“她还是个共产党头头哩。我们的房子,就是她指使‘贫农团’拆掉的……”
“爸,不会的,小莹不会的!”文孙说得有点急促而惊异。
“不会的?”爸又说,“战区还通缉过她——我也被连累上呢!”
“不会的,不会的……”文孙将信将疑,但还坚持“不会的”。他又问小莹在什么地方。
“她死了呢!三啊。”妈从厨房取汤出来,也插句嘴。
“死啦?……”文孙不免一怔。“年纪轻轻,怎么死啦?”文孙问着,两泪盈眶。
“她舅舅朱光直,还来向我要去五十块钱,买棺材安葬呢。”爸说。
“她死在舅舅家?”文孙眼泪直流。
“她死在共产党山寨里,她舅舅抬回来的。”妈又插句嘴。
“死在共产党里?……怎么死的?”
“他们共产党,男女混杂,共产共妻!哪知道她怎么死的哩?”爸说着叹口长气。
那晚文孙发高烧,胸前伤口又流血,爸在房内来回踱方步。妈则坐在文孙床沿上,不时流着眼泪——二老也都一夜未睡。
无墓之哭
“小莹之死”使文孙把人生的意义,看得更淡,连个小学教员也不想当了。身上热度减退了之后,健康稍为改善,文孙自轿行叫了一顶轿子,到县城去,想看看小莹的舅舅朱光直,再到小莹墓上哭奠一番。
当他去百合药铺讯问时,才知朱朝奉已死,遗孀住在后街。文孙按址找到了“舅妈”,她住在一个草棚内像个乞丐,彼此都不认识了。解释清楚之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