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烈的同古之战
“你老婆孩子的故事是谈不完的了,三哥。”李场长从厨房内又煮了两碗酒酿来,她和林博士对吃着,又看看那台子上的大闹钟。这座老式的闹钟上面有两个大铃子,远看来使文孙感觉到它像美国迪士尼乐园里的米老鼠。它是今日林、李二人交谈的唯一见证。它也记录着他二人自上午十一点一刻谈起,已经不停地谈了六个小时了。
“今天耽误了您的午睡时间了。”林博士抱歉地说。
“这个午睡,平时是一天缺不了的,”李场长说着就打了个呵欠,又说,“我们场里的动物都有午睡的习惯——不过今天是例外嘛。谈得太兴奋了,也就不要睡了。”说着她又打了个呵欠。
“你困了,也应该休息休息了。”文孙说。
“不困!不困!”说着她又是一个呵欠,但是她又难为情地笑笑,说,“你还未讲讲你自己呢——你怎么被日军打伤的,又怎样跑到美国去的,讲讲嘛。”
“一言难尽,哪讲得完?!”
“讲点大纲节略嘛,”李说,“田军也想知道你别后的情况呢。但她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不方便嘛。你讲给我听,我替你当红娘,传话!”
“你看我同小莹的关系,应该怎么办?”文孙没个主意,只好向李场长问计。
“什么怎么办呢?”李斩钉截铁地说,“你二人又不能覆水重收!什么‘怎么办’呢?田军是早就决心‘跟党跟到死’。她又不要‘跟’你重拾旧欢。她只想和你见一面,了了四十年的心愿罢了——说说你的故事吧!”
“唉!……”林博士沉默片刻,又看看那个忙碌的米老鼠。下面便是他过去四十年的,李兰想知道的“大纲节略”。
那是三八年暮春之初,敌机的两颗炸弹把他和小莹炸散了之后,小莹随“政治宣传大队”东去敌后,文孙则随他的“临时中学”,西逃武汉。到武汉之后,临中发了他一纸“毕业证明书”,算是高中毕业了。
武汉那时是战时首都,市面繁荣,青年人出路更花色繁多。面对这个花花世界,住在难民营内的林文孙也龙心不定。他曾去“十八集团军办事处”,打算去延安进抗大不成;又试过“战干第一、二团”,也因额满见遗。考空军落第之后,他又试过“化学兵团”、“陆军官校”……最后还是听国文老师的话,报考了国立大学,被分发到四川读“电机工程”。
四年大学“贷金”项下的“平价米”、“八宝饭”,把这个原先的花花公子吃惨了。在后方唯一能接济他的五叔,也因桃色案件,出了事,不能接济他。因此他患了严重的营养不良症;夜盲、疟疾一时俱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患了三期肺病而不敢去做“X光透视”。透视出肺病,又有何用,反正没钱看病。
挨了四年总算挨出个希望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变”爆发了。为与讲英语的盟军并肩作战,我军需要大批翻译人员。政府乃自各名大学高班学生中,把英语成绩好的,提前毕业;集中训练之后,分发到各兵种任上尉翻译官。
就这样,文孙便于一九四二年春初离开学校到昆明受训。受训尚未结束,敌军横扫东南亚之后,矛头指向缅甸,仰光已十分紧张。这时美国志愿空军所谓“飞虎队”已在仰光正式成立,重庆军委会也已正式决定派军入缅助防。孰知英方疑忌,不让我军出国,直到三月初仰光告急才正式乞援。重庆军令部乃急调我军精锐,唯一的“机械化部队”之第二○○师,向仰光星夜驰援;文孙一伙数人,乃奉调至二○○师,随军入缅。文孙被分发到“通讯连”,直属师部,归戴安澜师长直接指挥。
这次是近百年来,我军第一次出国作战,人强马壮,士气极高。师次腊戌,戴师长集合全军军官训话,要大家“别存心活着回国”。缅甸斯时是我后方对外唯一通道,戴师长要大家为着国族生存,都决心“死”在那里。
团体训话之后,戴师长更个别问话。当戴氏知道文孙还是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时,他坚定地向文孙说:“你以前在大学是学‘生’,现在到我二○○师来,我要教你学‘死’,你有没有这个决心?”
“师长有这个决心,”文孙诚恳而悲愤地回答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这决心。”
三十多年后,文孙回忆起来,觉得那实在是当时二○○师全体官兵一致的心态。
这时消息传来,敌军丛林部队由泰入缅,仰光危在旦夕。我军乃星夜南下。师次同古,只见英缅溃兵,豕突狼奔,惊恐得不成人形。仰光已失,敌军已迫近同古。说时迟、那时快,我军尚立脚未稳,敌军追兵便排山倒海而来。日军这时以席卷东南亚百胜余威,自仰光北伐,真是雷霆万钧。
戴师长决心堵住他们,乃一反作战常规,亲率师部,进入最前线高地,下令:“全师死在同古!”
我军之“决心”与敌军之“疯狂”,恰成正比。敌军攻势被截,戴师长负创下令“反扑”。我军乃以同样疯狂程度“逆袭”敌军,双方进行了血肉模糊的拉锯战。
文孙本是个“翻译官”,身无武器,谁知半句没有翻译,便投入战斗行列,持枪作战。文孙使用的是他自死尸堆里抽出的捷克式轻机枪。这种轻机枪文孙在中学受军训时,只打过“空包”。谁知在同古一战,四天之内,竟打了数十夹“实弹”呢!
“上战场不怕吗?”李兰在三十五年之后问他。
“第一个小时手抖腿软,几乎不能行动,”文孙说,“第二个小时,把怕忘记了——没工夫去怕,敌人冲得太厉害,我们的神经根本麻木了。”
敌我“同古之战”,据日军战史所载,是敌人入侵东南亚之后最扎实的一次硬仗。英美盟军观察员也被打得目瞪口呆,对我军作战之勇敢,刮目相看。西方大众传播界也一片彩声。殊不知这一仗,我方所凭的只是戴师长一个“学死”的决心。论武器、装备、训练乃至单纯的人数,敌我皆悬殊若霄壤。但戴师长身负重创,仍坚持指挥反扑。终因我军伤亡过重,众寡不敌,逐渐陷入重围时,戴师长坐在担架上,仍在指挥“反扑!反扑!”……他要先逆袭、后撤退,直至他满口鲜血,眼若铜铃,坐在担架上死去。
同古之役,我军战死过半,轻重伤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也真是惨烈至极。但我军仍保持反扑能力缓缓渡过怒江回入国境。林文孙是这一役的幸存者之一,被弹片擦伤数处,尚无大碍,只是他这通讯连连长和三个排长全部阵亡,损失重大。当他们幸存者刚退到怒江西岸时,忽奉命令将余众改为“独立通讯连”,赶往仁安羌归孙立人师长节制。文孙此时创伤溃烂,本可申请回昆明住院,但为译员太缺,他自己也认为伤不致死,乃毅然接受新命,带着十余位青年士兵,改道西行,赶往仁安羌。
红色的伊洛瓦底江
文孙率领了十几个青年战士,抬着新发的通讯器材,从缅东绕道直奔仁安羌时,沿途遭到缅奸和潜伏的日谍乃至野兽虫蛇的袭击,牺牲了两员士兵,终于完成任务,抵达仁安羌外围山区。他们正在按图寻找孙立人师部时,得电要他们迅渡伊洛瓦底江,向西撤退。
原来仁安羌我军得而复失;印缅英军这时作战能力全失,向西北逃窜如丧家之犬,我军独力难支,乃尾随英军,全线撤退。
最糟的却是,英军溃败,惊恐过度。他们逃窜之后,把沿途桥梁,悉数炸毁,使跟进我军,无法渡河。
文孙一行与孙师取得联络之后,奉命加入后卫,转进西撤。当他们十来个青年抬着机器,走到伊江东岸时已无桥可行,而日本追兵已紧迫江边,与且战且走的我军,犬牙交错。江边我军千人乃泅水西渡,东岸高地敌军乃俯瞰射击。日军重炮也和西岸我炮兵,隔河对射,打得江上如疾风暴雨、闪电交加。
文孙等一行,在江边寻到一条英军遗下的橡皮筏,乃绑好机器,他们弟兄八人,半在筏上,半在水中,顺流而下,向西岸且推且划。
据文孙回忆,这时江中,遍是人头,敌人自岸上用轻重机枪瞰射,人身翻滚,河水红成一片,简直是条血河。文孙皮筏漏气,八位弟兄,未半渡,四人已经中弹随波而去。
十九岁的译电员马志强也中流弹,口吐鲜血,但他紧抓着皮筏不放。文孙也紧抓着他,最后力竭,小马伸出左手“无名指”大叫:“拿去!拿去!……”原来他前月在昆明买了个金戒指,套在手指上。他现在要文孙把它“拿去”。最后他自己取下,塞入文孙手中,他手一松,乃随波灭顶。沉下之前,他还大叫:“交——给——我——妈……”
这时文孙手一松,戒指也随波而去。四十年后,林文孙博士心犹耿耿——也没有能再买个戒指送给小马的“妈”——他只知道小马是湖南宝庆人。
小马战死之后,这时推皮筏前进的,只剩下文孙和另一个十九岁的收发报员小李——李志昂了。他二人用尽平生之力把皮筏推到西岸。小李先爬上岸去用力拖皮筏,文孙则在水中向上推。皮筏刚上岸,文孙忽觉背上被一根铁杠猛撞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