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之家
李场长看一看她那“人民牌”手表,便拨了个电话到场里叫车。当二人诸事停当,走出正门时,司机已开着车门正在等候。
“李场长,您不必送我了,”林教授说,“你也休息一会吧。”
“我要休息?”李场长又看一看手表说,“我还得向另一个主角汇报一下呢。”
李兰刚入车坐定,文孙又问道:“我妹妹文月住在附近吗?”他这时忽然想起妹妹来。
“她就住在坡下,职工住宅区,”李说,“想到她家去看看吗?”
“应该去一下,”文孙说,“她还有个婆婆呢。”
“看看也好,不过不要多待,她婆婆眼睛看不见,又有精神病。”李说,“你得休息会儿。晚间餐会,不知多少人,要和你谈话呢。”说着她便招呼司机把车开向职工住宅去。
“今晚餐会有哪些人?”文孙好奇地问。
“名单是田军拟订的,”李说,“四世同堂。”
“什么‘四世同堂’?”
“老中青三结合。领导之外,客人们多少都与你有点关系。”
“与我有关系?!”文孙有点奇怪。
“……”李场长又叽叽咕咕地笑着说,“三女争夫的主角全在!田军说,她们那时都恨我,今天晚间,我们都可以化解化解了罢!”李兰握住三哥的手,不觉大笑。
文孙正拟再问时,汽车已停下了。
这座“职工住宅”据说还是“大跃进”以前造的。两排向东、两排朝西,面对面四排矮瓦房。每排十来间,每间一户。每家门前搭个芦席棚,棚下便是烧煤块的小炉灶。房后菜园边上便是一排蹬坑抽水的公共厕所。文月住的是中排最后一间。她家是新迁来的,算是领导对她婆媳的特别照顾。
当车子抵达宿舍南边的马路时,正是众人下班回家烧饭的时候。四五十家人家,挤在一起分别烧饭,当然烧得烟雾漫天。当李场长领导客人从中间砖路走向文月家时,两边烧饭的男女都伫立观看。孩子们更围拢起来跟着跑。
文月这时也在门前为婆婆和儿子烧饭,一见哥哥来了,也就放下锅铲,用围裙擦擦手迎了上来。小牛本在屋内看彩电,也关了电视,并告诉奶奶说“舅舅来了”,出门迎接。
文孙走向前去,称呼“秦伯母”,并鞠躬请安。
“小牛呀,”已半盲的奶奶招呼孙儿说,“请舅舅坐,叫你妈倒茶。”
“奶,”文月说,“李场长也在这儿。”
“哪里担得起?”奶奶说,“媳妇你替李场长倒茶。”
文孙走入室内。只见这屋大约有七八尺宽,一丈多长。里面有两张木板搭的床——奶奶一张,小牛和妈一张。床上挂着灰得发黑的蚊帐。床底下放了些箱笼。房的另一头是个玻璃窗,看来很新,玻璃似乎是新装上去的。房上面没有天篷。屋梁上挂着个尚未扭开的十五烛光灯泡。两床之间靠窗之下,放着一张小木桌。上面放着文孙自北京友谊商店替文月母子所购的十八吋“彩电”。
门边靠左放着个纱橱,里面放了些剩菜和碗筷。门右边则放着个木柜,上面摆着水瓶、茶壶和一些茶杯。柜子边有张竹椅子。文月请李场长坐在这竹椅上,哥哥则坐床沿,自己忙着倒茶。
这时左右邻人已围拢起来。有一位男士,文月介绍他是“场里刘会计”,他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来同访客握手——他正替他家烧晚饭。
另一位女士是文月的“紧隔壁”。她是庄师母,是宾馆食堂张师傅的“爱人”。他们都一一与文孙握手。人太多,其余的人文月就请他们自我介绍了。外圈的人,大家就招招手,彼此笑一笑。
当众人正在乱哄哄地谈着、笑着、看着,坐在自己床沿上的阿婆,忽然大声哭起来说:“舅舅来了呀……招宝呀,你不死多热闹呀……你怎么死得那么惨呀……剩下你寡妇孤儿、老娘亲……多苦呀……我的心肝宝贝秦招宝儿呀……哦……哦……哦……”
“阿婆!阿婆!你不能哭呀,”文月赶快跑过去,拿块毛巾堵住她的嘴,自己也擦擦眼泪,说,“阿婆不能哭呀!李场长在这儿嘛!”
文孙也走过去,拉着她老人家的手,劝她别伤心。但是劝不住,愈劝她老人家愈伤心。
大家屏息以观,李场长也不知如何是好。
“哥哥,”文月一面又擦一擦自己所忍不住的眼泪,向文孙说,“你陪李场长回宾馆去吧。你愈劝,阿婆会愈伤心——她是哭不完的。”说着她眼泪也一溜而下。小牛也哭了。场面很凄凉。
“林教授,”李场长轻轻地向文孙说,“您今晚还要辛苦呢。现在您也应该休息一下才好,我们走吧。”
文孙又默站了半晌,才拉住阿婆的手,向她道别,然后默默退出,和李场长上了汽车,心头十分沉重。
二人沉默了半天,李场长才隐约地透露,文月的爱人秦招宝是红卫兵“武斗”时被人用“鱼叉”叉死的。儿子死了,秦老太就疯了。
“秦老太可怜啊,”那司机同志也插句嘴,“她常常半夜出去替儿子招魂。文月同志和小牛,四处找不到她呢。”
妹妹一直告诉文孙,说小牛的爸是“疟疾害死的”——今始恍然。文孙不觉叹口长气。
“服务生”的奶奶
车子抵达宾馆,李场长没下车,便径自到另处“汇报”去了。
文孙回到自己房间内,那殷勤的服务生,马上泡好茶,并打来热水。文孙洗了脸,在沙发上没精打采地坐着,偶尔啜两口“毛尖”细茶。想想妹妹的身世,也感伤不已。再想想当天所发生的事情,他觉得简直是一场梦——其实“梦”也不会有这样奇特。
人确是困了,想在沙发上打个盹,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正默坐沉思,那穿白制服的服务生,又提着个热水壶走进来了,问文孙是否要加点开水。文孙谢谢他说不要了。可是这青年,却提着壶,站在一旁,迟迟不去。半晌,他才问了文孙一句:“林教授,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啊,你父亲是谁?”林教授问。
“我父亲据说小名叫‘大眼’。”
“你贵姓呢?”
“我姓霍,叫霍正高。”
“你父亲叫霍大奄?”
“我父亲叫霍大眼、大眼睛,”正高说,“我祖父叫霍大个子,又叫霍大盆。”
“你祖父是撑渡船的?”
“是的。”正高说。
文孙想了一下,又问:“你祖父现在在哪里?”
“抗战时就被日本人杀了。”
“你爸爸呢?哦,你是‘大眼’的儿子!”文孙说着叹口气。正高说:“我爸爸也不在了。”
“我记得你爸比我年轻很多呢,”文孙说,“怎么就死了呢?”“三年自然灾害时死的。”
“怎么死的?”文孙问。
“粮食很紧张嘛!”正高说。
“粮食很紧张?”林教授说,“你说你爸是饿死的?”“三年大灾害死的。”正高说。
“……”林教授沉默半晌,又问道,“你母亲呢?”
“我妈改嫁了。”
“三年大灾害,你妈没饿死,你也没饿死?”文孙有点奇怪。
“奶奶说的,”正高解释说,“那时饿死的都是三十到五十的男人,我爸那时三十岁。”正高说着下意识地向身后左右张望了一下。他这个下意识的张望,使文孙感到祖国的可怕——这种“张望”神态,连那自信心特强的李场长亦不能免。
文孙又问正高说:“你奶奶还活着?”
“她八十多岁了,现在跟我一起住。”正高说。
“怎么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倒饿死,”文孙更觉奇怪了,说,“你们祖孙老小倒没饿死!”
“奶奶说,”正高又引他祖母的话,说,“三四十岁的男人找到点粮食,自己舍不得吃——不给老人吃,就给老婆孩子吃。小孩又不懂事,饿着就拼命吃。爸爸自觉年轻力壮,饿不死、不要紧,饿了就拼命喝水,浮肿,结果眼一黑,就死了。”
正高说到这儿,文孙把眼睛闭了半刻,他记得三八年暮春,他和小莹骑脚踏车回县城。小莹一时作呕,他们乃到路边撑渡船的霍大盆家,休息片刻。在那儿曾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瘦得只剩个头和两只“大眼”的小孩。他妈叫他“大眼”,那时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谁知那个“大眼”小孩,竟是这位清秀英俊的服务生的爸爸;而这“大眼”小孩居然在贫农翻身的“解放”后被“饿死”!
“你怎么知道你爸爸认识我呢?”林教授又问小服务生一句。
“今天中午回家吃午饭说到林教授,奶奶告诉我的。”
“正高,你过来。”林教授叫服务生站近点,并亲切拉着这青年的手,向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眼一闭,四个泪珠从四只眼角一冲而出。林教授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又从皮夹内取出三十元“外汇券”,塞到小服务生的手中,声音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