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拼起来的家
经这群叛军所占据的小山头,一时虽平安无事,但它毕竟是个孤岛,岛上的居民,是经不起四周围绕的大风大浪的。地下管道所下达的命令是要他们“化整为零”,透过敌伪占领区,向苏北集中。在苏北鲁南一带国共游击队也曾由“摩擦”而动武,但是那儿缴人家械的,可不是国民党的军队了。
在苏北鲁南那个三管三不管地带,国、共、敌伪,都是游荡不完的,小股叛军窜入这一沼泽地带,还得自己设法去寻找联络站。
就在这道命令之下,这个小梁山,一夕之间就不见了。百多个人分成数十个小组,昼伏夜行,从不同的方向,摸索着向同一方向、同一目标移动。
在这个逃难式的转进行动中,朱三妈一组则伪装成一个难民家庭,包括春兰、小和尚、叔伦、小莹和“小狗”,自称宋家,原籍江苏省句容县。他们是在日本占领南京前,逃往后方避难的,如今“和平”了,“国府还都”,他们也就合家东返句容故乡。
通过伪区返乡的难民,行程也是艰难而危险的。一般伪军纪律极坏,敲诈勒索,强奸妇女,都是司空见惯的。有些地方还有敌人自设关卡,备有猎犬。稍一见疑,就有被猎狗咬死的下场。
敌伪皆疏的荒僻小径,则“遍地黄花开”,剪径英雄随处皆有,他们虽好坏兼备,但剪径则一。他们要钱、要枪、要女人。稍不如他意,那你就脑袋搬家。
宋老太一行,则在地下渠道暗中指示之下,避凶就吉,迂回前进,走向那不可知的将来。
“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宋老太总是嘀咕着说,“一个青年妇女,拖儿带女的,怎能没有个男人呢?”
这是宋老太的人生哲学,这哲学事实也是因人而发的。像林三奶这样落难的富家媳妇,家当已片瓦无存。公公也已公开声明,不承认有这房媳妇了。丈夫也已遗弃她而去,生死不明已三四年了。如今一个少妇,拖着个幼儿,何以为生?敌人(包括内敌外敌)杀来,何以逃命?何况她和林家三少,那个花花公子,只是私订终身,避人苟合——并不是“红灯花轿、明媒正娶”的,还有什么可“守”的呢?真是如屎嘴张三所说:“既不能守,守之何益!?”
张叔伦指导员之暗恋林三奶,苦苦追求是尽人皆知的,朱三妈曾开门见山地问过他,叔伦也直言无隐,并央求三妈劝劝小莹——收她作干女儿,也收叔伦作干女婿。“将来孝顺你老人家一辈子。”这是叔伦的肺腑之言,三妈也完全相信。她认为叔伦是个最忠厚的人,是个“比儿子还要好的女婿”。
在三妈三年多旁观所得,小莹并不是流水无情,而是情浓如蜜,她也热爱张指导员。他二人的问题,在三妈看来只是林三奶个人的“面子问题”——“再醮”对个“少奶奶”来说,面子上总归是下不去的。
三妈因而总以“面子”为中心去劝林三奶,而小莹则总是支吾其词——因为朱三妈在恋爱哲学上与她没有“共同语言”。奇怪的是叔伦也认为他和小莹的关系不是个“面子问题”,这一点朱三妈便觉得不能理解了。
这一次他们逃难去苏北,编组编在一起,也是宋老太有意成全,希望把生米煮成熟饭,以便弄假成真。可是在出发后的最初两个礼拜里,他们的旅行真是惊险万状,有好几次小莹和春兰,都几乎被人抢走。幸好朱三妈应付得法,和“三战区”这张“通行证”——它在敌伪区也居然灵验无比,可以用它领取伪身份证,才化险为夷。
可是晚路走多了——正如宋老太所说的——总要遇到鬼,等到他们一行抵达荻港附近时,听说长江之内轮船照常通行,江南铁路,也早已恢复通车。这条路叔伦和小莹都走过,今既客运如常,他们为什么不干脆乘船搭车呢?因此他们又渡江南下,便挤上火车,直达南京中华门车站。
这次是宋老太和她的两个小儿女第一次乘火车,兴奋得不得了,三人挤在窗口,简直忘记了身在何处。宋老太也忘记了她身畔还有两个儿子媳妇呢。
叔伦的原计划是直趋下关,转车去镇江,北上扬州,再乘机溜入苏北;可是宋老太觉得南京繁华,她坚持要到城内耍耍,因为经过汪精卫的伪府统治之后,南京表面上竟然歌舞升平,一点战时迹象也没有。既然城内没有危险,何不进去看看呢?叔伦瞥见弹痕累累的首都城廓,感慨万千之余,也想进城一看大屠杀之后的南京,和敌伪统治的实况。大家乃决定在城内留宿一两天,再去镇江。
下车之后,叔伦用袁大头换了一些伪“储备券”,乃雇了一辆马车驶入中华门。小莹在“七七事变”前夕,曾随父母在南京游览过两星期,她还记得住在成贤街一家小客栈叫“皖江饭店”。那老板和她爸爸很谈得来,价钱也不贵,何不去试试呢?
当那马车驶入成贤街,小莹不禁高兴地叫起来——原来那客栈还在那儿,连招牌都还是老样子。小莹认出逆旅主人也还是那个老掌柜,只是人老了许多。
这小客栈一共只有七间房,下三上四。他们来时楼上较贵的临街两间尚空着,就给宋府一家租下了——儿媳和长孙住一间,老太和两个青年儿女合住一间。
这一安排,对叔伦来说,简直是天造地设了。小莹虽觉有点忸怩,也有口难言。其他三人则早视为当然,不以为异了。
这小客栈是包饭制,晚餐时全体客人,同席进餐。进餐时老太和两个青年儿女原是三个“土包子”,寡言少语。叔伦和小莹各有心事,欲出声,却不知从何说起。可是“小狗”不知亡国恨,一张小嘴却讲个不停。他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奶奶”,一会儿叫“爸爸”、叫“亚叔”、叫“姨”……未半刻停,同席客人也逗他玩,无人不称羡“小狗”聪明、宋老太“福气”呢!又有谁知道这个“宋家”,却是四军政治大队给“拼”起来的呢!?
永远在三角的边缘
晚餐之后,客人们都回房安歇了。叔伦领着小莹和孩子,也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去。小莹把儿子安顿在床上,拍着他睡去。叔伦则躺在床前一张藤躺椅上假寐。
“小狗”很快就睡着了,他妈则躺在一边仍然不停地拍着他,自己则心潮起伏,打不了主意。她躺了个把时辰,才缓缓坐起、站起,走向叔伦身边,又悄立半晌,才轻微地向叔伦说:“你到床上去睡——让我睡躺椅。”
“……”叔伦未搭腔,只脉脉地看看她,并以右手轻轻地握住小莹的右手。二人又默默半晌,叔伦才轻轻地说:“坐下嘛。”小莹乃在躺椅边的一个竹凳上,缓缓地坐下。叔伦又用两只手握住她的右手。
“莹啊,”叔伦又沉默半晌才轻声地说出,“你知道我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说了叔伦又叹口气。
“……”小莹仍是沉默着。
“你相信吗?”叔伦抱住小莹的手,吻了又吻。
“莹啊,相信吗?”叔伦又自嗓子里,轻轻地挤出个问号。
“我一直是相信的。”小莹终于以同样声调,说出一句心坎里的话。
“你就这样铁石心肠吗?”
“……”小莹没有搭腔,但在那微弱的一线红丝般的十五烛灯光下,只见她的眼睛是湿湿的。
“莹啊,你就是这样铁石心肠吗?”叔伦眼眶也湿湿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爱我——你爱我很深。”小莹的眼泪开始缓缓地流下,她也缓缓地取出条手帕,缓缓地把眼泪擦去。
“莹啊,”叔伦又央求地说,“四年了,我们就不能有点进度吗?”
“叔叔,你知道我也爱你,”小莹声音哽塞了,但她还是挣扎着说,“我爱你也很深。”她的眼泪又缓缓下流,她又缓缓擦去。
“叔叔”是小莹私下对张指导员的昵称。那还是她和林文孙订婚前就开始的。有一次小莹和叔伦合演了一场《烽火鸳鸯》的话剧之后,她有事去找张指导员。刚好室内无人,指导员乃拉住她的手,要她叫他“叔伦”。小莹顽皮地说,我不叫你“叔伦”,我以后叫你“叔叔”好了。挣脱了握住她的手,小莹就嬉笑地逃走了。谁知道这个顽皮的开始,竟变成后来他二人私下的昵称——和乖乖宝宝一样的昵称。在“叔叔”胸前流泪,四年来已经不知有多少次了。
“莹啊,”叔伦又说,“我们就永无前进一步的希望了吗?”
“叔叔,你知道,”小莹也止住眼泪说,“文孙离开之后,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
“我们现在为什么不能就活在一起,死在一起呢?莹啊。”
“文孙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嘛!”说着她两泪竟一泻而下,势如泉涌。
叔伦替她擦了眼泪,也颇为小莹对文孙的一番真情所感动,但他也知道小莹也深深地爱着他。他如失去了小莹,他自己的确也活不下去——这个可悲的爱情死结。等小莹心里稍为和平点,叔伦才敢仰望着天花板,叹口长气。
“你在想什么呢?”小莹擦干眼泪,关心地问一句。
“我叹息我自己。”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