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家媳妇”败到底
张指导员是怎样脱险归来的呢?
在天亮之前,叔伦原是和卢参议带着小和尚在山中四处寻觅失踪的女伴;寻了一天一夜未见踪影,三人再露宿一宵,翌晨天光大亮,三人乃决定下山去。卢参议要先去周家集附近一个地下联络站,拟待机重建地下网。叔伦和小和尚则决定先到李七爹庄上,一探究竟。
当他二人抵达李家时,李七爹正在门口搓麻绳。他一见这两个头肿眼歪、满身血渍的伤兵,不免大吃一惊。问明究竟,七爹忙叫七婶和儿媳替指导员打水洗涤,用草药敷伤,并准备早饭——但是小和尚已疲惫得不能再支持了,毕竟是个未成年的儿童嘛。他倒入谷场上的草堆里,便呼呼地睡着了。李七婶开出早饭,到草堆边上去叫小和尚,那简直是小死猪一条,哪里叫得醒!七婶用稻草把他盖了,大家也就由他睡去。
张指导员稍事洗涤,早餐之后,换上一套李七爹的大襟褂裤,便想前去朱三妈家一探究竟。七爹本要陪着去,但为减少目标,叔伦问明路途,还是暗插手枪,独自一人找到朱家去。孰知他带到朱家的噩耗,竟惹起阿香殉夫自杀。
叔伦是亲眼看到连发断气的,但是他那时的哀愤之情,却远没有他目击阿香自杀未遂时的敌忾之心——他这时恨不得持枪立刻冲入林家庄里去和日本鬼子一拼!
鬼子!鬼子!入侵八载,你搞得我们多少善良的人民,家破人亡啊!这笔血债,我们就一笔勾销吗!?
叔伦在朱家休息了半天,醒来之后,李七爹也带着小和尚赶来了。大家一致劝慰阿香,要她“想开一点”,同时他们自己也得想善后之策。
阿香哪里能想得开呢?她哭了一整天,累得朱三妈也守着她一整天,寸步不敢离开;同时三妈又偷偷地告诉指导员,说她断定阿香已经怀孕了。
这一来,指导员只好劝朱三妈暂时勉为其难——就算她老人家多收了两个义女吧。一个怀孕,一个新产。指导员并答应朱三妈,一定在军部找点补贴,庶几三妈不会拖累太甚。朱三妈很大方,也就承担下来了。
叔伦在朱家睡了一宵,又带着小和尚赶往周家集地下联络站,找到卢参议。卢已在一个茶馆当“跑堂”;晚间茶馆打烊了,才把躲在另处的张叔伦找来密谈。
“叔伦啦,”卢悄悄地说,“我们还有百多条枪,我已查出下落了。”
“我们东山再起,把人枪再度集合,重建番号。”叔伦说。
“怎么重建?”卢问。
“让我去找刘绩之刘专员,先借点人马。”叔伦很有自信地说,“等我们把溃散的人枪找回来,我们就把借来的还给他。”
“叔伦呀,”卢说,“你怎么能和国民党的官僚打交道呢?他们都在做官,高高在上。我们要潜入地下。潜得愈深愈好,距离他们愈远愈好才是呢。”
“……”叔伦一时未能搭腔。他知道他和刘绩之个人关系甚好;刘也是个很正直、很有血性的人。但是他也知道现在说话的是一位“领导同志”。虽然叔伦尚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是叔伦也知道老卢的话有些道理——在一个有阶级的社会里,怎能蛇龙混杂,站不稳“阶级立场”呢?可是面向这个“现实”,敌人就近在三五百码之内,又如何自处呢?叔伦颇有些失落感。踌躇了半晌,他才反问一句,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得把原则弄清、立场站稳,”卢说,“他们搞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他们高高在上,我们低低在下……”
二人商讨了一夜,计划多半是老卢拟的——他是从“贫农团”、“少先队”、“光棍团”……搞起。“地面”上不着丝毫痕迹。有枪则藏在群众之中。“群众”就是广大的劳动人民。“游击队”就是“武装的劳动人民”,武装的劳动人民,就是“群众”的一部分,如鱼在水,天衣无缝。
为着“掩护”,卢参议也替张指导员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药铺当“朝奉”。他本是学经济的,会统计都有基础,又打得一手好算盘,当个朝奉,那真是杀鸡焉用牛刀。但是为着革命,他那间不见天日的“内账房”,真是天造地设的“地下司令部”。为着工作,他那不可一日或缺的近视眼镜,也可照戴不误。
在卢、张二人日夜辛劳之下,果然那百来条枪,又渐渐地归队了,虽然新的队伍,既不升旗,又不上操,更无制服。他们三五成群,密藏于劳动人民之中,真是愈深愈好,神不知鬼不觉了;但是一旦有警,则几个小时便可产生一支劲旅——张叔伦对卢某的新办法,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他二人通力合作之下,枪支队员均渐日增加。那些“在帮在理”的小弟兄,也逐渐远离“老头子”,而效忠、听命于一个新帮、大帮了。“老头子”原是一些蚯蚓,却碰到一条有利牙、毒液,在地下游动自如的响尾蛇了。这条蛇在地下愈钻愈深,也就与那在地面上称王称霸的大虫国民党,愈来愈远了。
当卢、张二人正忙得不见天日之时,消息传来,盘踞在林家庄的敌军,难耐寂寞,已自庄中撤退。敌军既去,伪军不敢留恋,也撤往城区去了。
敌伪既去,叔伦再度建议重占林家庄,恢复游击总部。但是老卢则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因为他已得到情报,国民党的“副总裁”汪兆铭叛变了,并秘密离开重庆去向敌人投降。卢和他的“上级”判断,汪大汉奸一旦回到陷区,一定会大鱼吃小鱼,统一伪军,统一伪组织。国民党军队,将来投敌从汪的一定摩肩接踵。蒋系的国民党“中央”,可能也恢复“制裁异党”,为应付这一新的局面,新四军所影响下的游击队,就应再次深入基层,以防不测。因此凡是“地面上”足资敌伪利用的堡垒,必须加以破坏,使其不为敌伪所利用。
“叔伦啦,”卢说,“这些堡垒,不但不能让敌伪利用,我们也不能让国民党利用来再次围剿我们。”
“我想我们的内战不会再发生了吧。”叔伦说。
“哦,”卢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们在搞‘防制异党’,我们也得防防他们啊。”
不论谁防制谁,总之林家庄这个土堡垒,应以拆除为宜,叔伦记得刘专员不是也说过这话吗?但是如何拆除呢?老卢既然认为地下党不能升到地上来发号施令,他主张以林三奶的名义,来加以“掩护”。就说林家庄既已两度为敌人利用,绝不能再让敌人三度占领,所以林家主人主动拆除——先从围墙和堂楼开始。拆除的劳力,则利用林家现有的佃户和近村农民,拆下砖瓦木料,则由劳工均分,巨大建筑材料,则暂时积存,以便战后建筑学校之用。
卢参议在其地下网中枢,揿动电钮,不出两个星期,林家那条有五百年历史的“围墙”,便从地球上消失了。围墙既倒,庄内一片瓦房也就完全暴露出来,看来颇为奇特。老年的村农,一辈子习惯了围墙,一下景物全非,不禁触景生情,流下眼泪来——虽然事不干己。
那座仍然高耸的“堂楼”,没有围墙保护,便显得飘摇而空虚,不待人拆,它也似乎难以自存。卢参议再揿一下电钮,它也就海市蜃楼般消失了。剩下一片断瓦颓垣的破房子,就成了个贫民窟了。
叔伦在这座林家庄长住过,觉得它像座古庙,也像座博物馆——这座古建筑的本身,就是一件伟大的“东方艺术品”;眼见它从历史上消失,叔伦也不免流了些眼泪。他默念老友刘专员的话:“锦绣河山,何处不可惜呢?”叔伦这位热爱文艺的情感中人,默然了。
这座林家庄,在乡人的传说中,是林家三奶主持要人毁掉的。可是可怜的“三奶”,这时却弱不禁风地在朱三妈家“坐月子”。三妈和春兰不敢告诉她,怕她激动——三奶是个脆弱而迷信的人。那位尸骨已枯的“屎嘴张三”的预言——她是个“败家媳妇”——永远地像烙印一般,刻在这位少妇的灵魂之上。如今她那魂梦相牵的“文哥”,已生死不明,不知去向。她总是想为他维持个“家”、抚养个“孩子”,等他归来团聚——他是经常地回来的,但是每次回来,都在“小狗”的哭声中离去了……
“孩子”还在襁褓;“家”已从地面上消失了……
人世间的实在,不能永远寄存于空虚,脆弱的三奶终于获悉了林家的消散,消散在她的名义之下!她把“小狗”抱在怀内,哭成个泪人儿——那是“小狗”的“家”嘛!“小狗”还没见过呢。
“我真是个‘败家媳妇’吗?”这位迷信的少妇茫然地自恨自责。“家”既已消失,“败家媳妇”也就“败”到底了吗?
“民族可以灭亡,内战还是要打!”
当卢参议把林家庄拆掉之后,还剩下的一些破旧房屋,当地无家可归的贫雇农、失业汉,乃一拥而入。
这个林家在本地区原是簪缨之家,百年首富。家藏古董字画、文物珍品,不计其数。有些上品珍藏,连逃走的主人,被杀的管家,都不知其存在。
这些收藏中的“极品”,春初虽被那位日本老头子,抄走了不少,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