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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烈士和汉奸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24 2026-08-15 06:27

  阿宝是个“蓝衣社”!

  张指导员既获得了紧急情报之后,翌晨天尚未亮乃率一行五人匆匆赶往梅溪,去和刘专员商量对策,因为这是燃眉之急,他无暇回军部乞援了。他们循山区小径,走了一整天。这时盛夏虽成尾声,而秋老虎的热威犹在,五人抵达梅溪时,已红日衔山,大家均已疲惫不堪。叔伦原打算从梅溪的闸门,直趋暂设“静土庵”的“专员公署临时办公处”。孰知当他们走近闸门时,闸门已不存在,一片断瓦颓垣之后,却看到刘专员穿着短裤背心,遍身是汗,正在指挥保安队和民夫,拆除那座三层石建的碉堡,忙得不亦乐乎。

  叔伦走向前去,在刘专员背上轻轻一拍,并笑着叫声“专座”!刘专员回头一看是叔伦,老友重逢,不禁大乐,二人热烈握手。

  “叔伦,你怎么来了?”刘专员惊奇地问道,“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

  “你怎么在此自毁长城?”叔伦笑着问他。

  “王八蛋鬼子,又调来一联队,”刘专员说,“听说又要来山区清乡,配合包围武汉,我先把乡清了,等他们来!”

  “人家都在加强防预工事,”叔伦笑着说,“你却在拆炮台……”

  “我要有二十门的大炮,我就不拆了嘛,”刘专员也笑笑说,“我那几杆破枪,还能守碉楼、打鬼子!?”

  “那么鬼子来了怎么办呢?”

  “跑!带老百姓一道跑,”刘说,“来他个‘空室清野’——反清乡。太阳一落,我们就来他个‘四面埋伏’、‘四面反攻’,至少弄得他不能睡觉,让他占得了梅溪,也守不了!”

  “你哪里学来这套孙子兵法?”叔伦说着不禁大笑,并把同行诸人一一向刘专员介绍。

  “你们先到我专员公署去洗个脚。”刘说着,便带他们一队访客,走向静土庵。“我想叶剑英的话,大有道理……”刘边走边说。

  “叶剑英说什么呢?”叔伦好奇地问。

  “老叶说,打游击战,凡是敌人所可能利用的工事,都得把它毁掉!你看……”刘向那半毁的石碉堡一指,又说,“敌人如放两挺重机枪在里面,你们叶军长派一团人来,打下打不下?”那石碉堡原是当年防“红军”时建立的。

  “叶剑英什么时候向你说的呢?”

  “我从美国回来到武汉去,”刘说,“路过衡山便在‘衡山游击训练班’,教了一个时间的课——我教‘列强概况’,叶剑英在教‘游击战术’,所以弄得很熟……”

  “你为什么不到重庆去,却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呢?”

  “章乃器打的电报嘛,”刘专员说,“老章打电报说,你们留学生,回国参加抗战,不应当专去后方,应该到前线来——我就来了嘛。”刘专员说着也笑起来。

  这时大家已走到静土庵,刘专员招呼勤务兵打水给五人洗脸,并破了个大西瓜。众人且吃且谈。专员又招呼副官为客人设床铺,并预备晚饭。

  “哎,专座,”叔伦忽又想起专座的话,乃换个话题,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正要找我吗——有何指教?”

  “叔伦——我的游击司令,你那几杆破枪靠不住呢!”

  “我知道,”叔伦说,“我正为此事来找你商量!”

  “你知道张三延那些东西,通敌!还要逮捕你向敌人邀功!?”刘说。

  “他们不但通敌,”叔伦说,“并且横征暴敛,私设班房,压榨乡民;还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他们还预备把你‘绑’起来呢!”

  “我知道!”叔伦说。同时他也把张、祖二青年,及李七爹所说的故事也约略说了一遍。张、祖二人也把所见所闻,向刘专员报告了一些,并强调张三延在林家花园内“白昼宣淫”。

  “张三延这小子,扁担长的‘一’字,认不得几个,”刘专员说,“但是纵横捭阖、诡计多端,倒真有一套呢。你看他把妓女接到他部队里去胡搞,他就不敢再到城里去嫖!他再去,准给日本人宰了。”

  刘专员这句话,说得五位访客都如坠五里雾中。张三延不是“通敌”了吗?日本人为什么又要“宰”他呢?

  “阿宝那个婊子行,也出事了嘛。”刘专员半笑地说。

  “专座,你也听说过‘阿宝’?”叔伦颇感惊异地问。

  “你以为进城去嫖的,只有你们的张三延,”专员说,“我的部下去嫖的多着呢!”说着刘专员自己也笑起来。不过为着“阿宝”的事,刘专员却颇感哀婉。

  据刘专员的情报,阿宝已被日寇逮捕惨杀。据说日军特务机关自上海获得线索,那个“华民绅商俱乐部”里的“老鸨子”阿宝,却原来是我方的一个“蓝衣社”,潜伏在敌伪阵营里,做情报和反间工作。

  “敌人最恨我们的‘蓝衣社’和你们的‘共产党’,”刘专员告诉张叔伦说,“他们捉一个杀一个。”

  据刘专员的情报说,敌人最恨阿宝的是,她训练了一批“江北娘姨”,专门冒充日本“营妓”,去勾引那批欢喜“开洋荤”的伪军将校,逼他们替她供应情报和反间,因为日本驻华占领军曾有明令规定,凡与日本妇女发生过关系的伪军官兵,一经发觉一律处死。——不过刘专员说,敌军是否有此规定,颇有可疑;但是一般伪军官兵皆信以为真。因此凡是通过阿宝“开过洋荤”的伪军将校,都在阿宝威胁利诱之下,变成了阿宝的情报员。上次敌军循津浦路,北犯徐州,连遭挫折,据说便与阿宝的情报有关。

  刘专员说到这里,张、祖二青年不禁笑不可仰——原来张三延曾向两位大学生吹过牛皮,说他曾为“民族报仇”,在阿宝那里“操过日本女人”!并绘影绘声地说过“日本营妓”的妙处所在,原来这些“营妓”却是一些“江北娘姨”冒充的。

  但是刘专员说,阿宝的功劳还不止此呢。阿宝是苏州人,原来淫荡的日本人,在卢沟桥事变爆发之前,便早已对“苏州”垂涎,认为“苏州姑娘”是世界上“最美”的和“最性感”的,远非日本艺妓所能及,所以一旦把苏州占领,便遍处搜寻“苏州姑娘”。阿宝原在上海卖淫时,就认识许多日本浪人、商人和军官,并会说一点日本话。后来年老色衰,她便和一些日本浪人勾结,自己做老鸨子,专门替日本人拉皮条,与日人鬼鬼祟祟,往返极密。日本人为她的酒、色和黄金所迷,有的有心,有的无意,竟替中国做起情报来。有的日本高级人员,还在家中偷设为我方供应情报的电台,而电台的收发报员,就是他日夜迷恋的苏州情妇。

  春初日军台儿庄之败,便由于日军行军和作战计划,几乎为我全部掌握的结果。日本特务机关乃怀疑其谍报系统中有华方潜伏分子。严密搜查之后,阿宝这一系,终被破获。那主办缉捕阿宝的日军特务机关长,在捕获阿宝后,立即处死;但对上级,却诳报为格斗自杀。他们生怕将阿宝拘捕严讯,会牵连更大,所以一杀了之。

  “像阿宝这样的下等妓女,居然能如此惨烈地为国捐躯,也真的很难得……”刘专员说得慨叹不尽。

  刘专员又说,他最初“关”了好几个他手下去县城偷嫖的军官。他恨死了这个“汉奸婊子”,以为她受敌伪之命,来勾引我方官兵做汉奸,谁知故事发展得这样曲折离奇!

  “阿宝应该进‘忠烈祠’,”刘专员叹了又叹,说,“她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我们的好同志。”

  “她是位风尘女侠。”叔伦也感叹不尽。说着,他又转身向张、祖二青年说:“我们知识分子如果对抗日救国存丝毫私心假意,那我们真连个婊子都不如。”他说得两位青年也眼泪汪汪。

  “阿宝被发现时,为什么不逃走呢?”青年张志文不免问一声,他又说,“敌人在城内盘查并不严密呢。”

  “阿宝得到同志密报,是逃掉了哎。”刘专员说。日本特务机关借口招待新到上级人员,叫了好多桌酒席,把整个妓院“包”下来。谁知酒未开樽,阿宝已不见了。日本特务乃调来骑兵,带了猎狗,搜了阿宝的衣物,让狗闻闻气味,日本特务乃骑着马,追了出去。

  “猎狗的嗅觉功能,超过人的嗅觉功能五百倍以上,”刘专员说,“他们掌握了阿宝的衣物,阿宝跑到哪里,狗会追到哪里……”

  阿宝和她的同志对此也颇有所知,所以他们在逃跑时,先在城内大街小巷乱躲一次,然后越城下乡,在乡间也迂回乱藏一阵,可是最后,还是被一群日本军用猎犬在西门外一个农村的稻草堆里寻获了。日本宪兵杀了些村民,把全村付之一炬。阿宝被捕后,日本人并未加以审讯,乃把阿宝脱光衣服,带至“慰安所”后苑,由两个日本摔跤的大力士,拉着阿宝的两腿,用力向两边拉——一声吆喝,可怜的阿宝便被活活地“撕”成两片而死。

  刘专员说到此处,不禁既感叹又愤恨。并说此仇不报,我们中国人,何以为人?众人听了这故事,黯然之余,对鬼子杀人的残暴也愤懑至极。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呢?”叔伦沉默半天才问出一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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