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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饱暖思淫欲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52 2026-08-15 06:27

  “盥漱室”里的草莽英雄

  张少校在小佛阁住了数宵之后,乃冒着九十余度的盛夏溽暑,和不可测的敌、伪和土匪的危险,带着小和尚和另一个二十来岁、替他挑着简单的草席和行囊的小“勤务兵”,自己怀着一根小布朗宁,收起眼镜、手表,改装成个小商人,在山上众人还在梦乡之中时,三人乃悄悄地在残月微风之中,下山去了。他连续视察了另外几个收容所和一个病院,又回到他认为“关系重大”而“问题严重”的“游击总部”林家庄来了。

  他离开总部不过两个多月,一旦归来才知情势已大变。庄外已树立了一棵大旗杆,大幅国旗,随风飘舞。庄门口,刁斗森严,已站了“双岗”,盘查访客,吆喝声声。幸好这些卫士大都认识小和尚,所以三人得进入闸门。

  他们走到大厅时,更不免一怔——这正厅上方挂了幅粗陋而硕大的“太上老君”画像。像前有两张方桌摆成的“香案”。蜡烛台和铜香炉之后,则有三张分别铺着虎皮、豹皮和羊皮的“宝座椅”。最不伦不类的,则是厅中黑漆大柱上,还钉了一个蓝底白字的搪瓷牌子,上印“盥漱室”三个大字——这牌子原是自林家自办的小学,所谓“洋私塾”的厕所门边墙上取下来钉上的。

  当他三人走到“花厅”时,张、李两大队长和烟掸帚张三都已得报,自厅后花园内迎了出来。最使叔伦感到震惊的,是三人均穿了整齐的军服、皮鞋和武装带。领口上分别挂着金光闪闪的“上校”(张得标)、“中校”(烟掸帚;他黄色符号上写的是“参谋长张三延”)和“少校”(李连发)。

  张指导员每次来视察时,总是住在小花园的书房里,可是这次这书房入口处则贴一张大红纸条,写着“内眷住宅,非请莫入”。叔伦一见也就止步了。但是小和尚不识字,乃冒昧地跑进去了——小和尚是在林家长大的,他是没有哪一间屋(包括以前“大太太”和“三少奶”的闺房)他不能进去的。

  小和尚进去不久,当指导员和张、李等人还在花厅谈话时,小和尚便出来了,手里捧着个朱漆八角“果盒”装满了精致的点心;他自己的衣袋内当然装得满满的。小和尚说,那都是花园书房内“奶奶们、师娘们、小姐们”给的。“果盒”则是她们要他捧出敬客的。

  “花园内这些妇女,都是些什么人?”张指导员不免要问。

  “我们三人都四十来岁了嘛!指导员。”张三延代大家回答了这问题,他又恳求地说:“总得接个人、成个家呢。”

  “指导员,”李连发也补充一句,“我们都暂时住在这里,将来找个‘孤庄独村’,就都搬出去。”

  “那我还没有向你们道喜呢!”

  “指导员,”张三延又说,“我们都未敢住正宅堂楼;正宅还留着给你和娘子来住呢!”

  “……”叔伦愣了半晌又问道,“你们这些‘上校’、‘中校’领章谁叫你们佩戴的呢?”

  “报告指导员,”张三延说,“我们部队发展很快哎——现在柳和集、周家集、西南馆……远至三叉河,都是我们的地盘。溃兵来投靠的,有‘蓝边的’(尉级),也有‘黄边的’(校级),逃难的难民之中,还有‘大学生’,我们没个‘上校’、‘中校’,压不住阵脚呢!”

  “那你们就自己封官了!”

  “先斩后奏嘛,”张三延“中校”尴尬地说,“等我们编妥了,人多枪多,再请‘军部’或‘委员长’追认嘛!”

  “那你们现在发展了多少人?多少枪呢?”

  “人‘招’不完——现在是‘青黄不接’嘛,”三延说,“枪更‘收’不完——到处都是!”

  据张“中校”说,原先他们“买枪”——订价是“支枪斗米”,现在已降到“升米”。前天有位贫农“通风报信”。他们给他五升米,便在一个水塘内,“起”了两根“捷克式”和四根“二把”!

  “那你们人枪总数有多少呢?”叔伦问。

  “大致三四百吧,”三延说,“刘军需记有‘流水账’。”“刘军需”原来是帮过叔伦查账的林家“县城仓房”里的刘朝奉,现在被“委任”做了“上尉军需”。

  “那你们又钉个厕所的牌子,又摆了香案干嘛呢?”

  “我们的‘独立总队部’,总得有个‘办公室’嘛,”三延说,“我本想叫刘军需用红纸写一张贴着。后来我们三人一商议,还是挂这搪瓷牌子,气派些……”

  “为什么呢?”

  “啊,我们摆了香案!”三延说。他又转述刘朝奉的话:“‘盥漱’就是‘洗脸漱口’的意思。摆香案,再洗脸漱口,不就是‘斋戒沐浴’吗?”

  “摆香案又是哪门子事呢?”

  “指导员有所不知,”三延说,“此地现在耍枪杆子的‘小把戏’,都是帮里的‘庆字辈’,不开香堂,哪能‘压’得住他们?”

  据叔伦后来的调查,张三延也拜了张得标做“老头子”,自己做了“延字辈”。他本有个谱名,但是向来未用过也就忘了。所以取个新名字叫“张延三”。后来他又改称“张三延”,“张三延”与“张三爷”声音相近,“徒弟叫起来气派多了”!

  自从“张三爷”入了“帮”之后,所有“庆字辈”——包括李连发——不叫他“师父”,也称他“师叔”——他可“通吃”。“开香堂”虎皮椅原是“嘏字辈”张“老头子”坐的。但是“嘏字辈”太高了,不能收徒弟,收了,“庆字辈”不服,会天下大乱的。

  再者按他们“帮规”,弟兄伙“做官”,文的要做到“戴斗笠”(高级“简任官”),武的要做到“红边边”(少将以上的“将级”高官——将级的徽章是“红边”的),照例“老头子”要送回“门生帖子”的——以后不再“师徒相称”,而以“兄弟手足”相称了。据张三爷说,“孙总理”、“蒋委员长”,红军里的“朱总司令”、“刘总司令”、“贺总司令”……以前都“在帮”,“官”做大了,都“出帮”了——张得标如今已官拜上校,“再爬一级”,王屠户就要“退门生帖子”了。现在“香堂”由延字辈的张三爷主持,是帮规使然,倒不是他要“架空”张上校。

  至于抽大烟的不能“在帮”,那是“老规矩”,抗战是新阶段,新规矩就不讲这些了,何况张“老头子”,正在戒烟呢!?

  “那你们三四百人的粮饷,哪里来的呢?”

  “我们还没动林家的‘高仓’啊,指导员,”三延得意地说,“我们收‘田亩捐’、‘铺面捐’——有人有枪,还怕没钱没粮!?我们在‘西南馆’开了个‘拘留所’——还有哪个王八羔子敢抗税、抗捐?”

  “你们不是招收了一些‘蓝边的’、‘黄边的’吗?做什么用呢?”

  “大有大用,小有小用,”三延说,“那个黄边的什么他妈的‘营附’不服气,赶他妈的娘!给他三十块钱,赶他到武汉去找老上司去了……”

  “你们这里,真有大学生吗?”

  “有两个,”三延说,“我留他二人当上尉参议,并请他们入帮……”

  这时三延甚忙,传达员进进出出,川流不息。他并大声招呼大厨房备酒席,并打扫“正房堂楼”;而且要找个“好姨娘”,晚上陪指导员“过夜”,郑重其事的。

  叔伦要把那两个“大学生”找来见见面。不久三延果然领他二人来了。一个叫张志文,二十三岁,原在北平“燕京大学”历史系三年级;另一个同年的叫祖作青,北平“辅仁大学”外文系四年级——两个标准北方爱国大学生,这次逃出“敌区”,进入“游击区”,想去武汉参加抗日阵营。柳和集是他们脱离“敌伪区”的第一站,他们听说张得标是个“游击队司令”,所以到林家庄来拜访、投效,就被“张参谋长”留下了——他二人和“新四军”的张叔伦少校,真一见如故,有好多共同语言好谈。

  不久酒席开出了。入席之前,叔伦去小便处小便,祖作青也跟着来“小便”。在便桶边二人并肩而立时,作青忽然轻声向叔伦说句英文,问他:“Do you speak English major?”叔伦说:“Yes, I do.”作青乃低声用英语说:“此地对你很危险!愈早离开愈好。我和志文和你一道走!”

  叔伦闻言大惊,点头会意,二人心照不宣。叔伦本人亦早有此感觉。

  这场酒席,非常丰盛。叔伦也认真地欣赏了林家所藏的“百年汾酒”,喝得半醉。稍作休息之后,叔伦乃佯称另有战地医院要视察,并回“军部”作汇报,好使叶军长对他三人“加委实衔”,免得做“黑头上校”……叔伦并说军部有军用卡车,每周开往武汉领军火。张、祖二青年如想到“后方”投考军事学校,也可搭“便车”。两青年闻言大喜,便准备与张少校同行——好在他二人通过敌区关卡时,行囊尽失,现在身无长物,说走就走。

  可是“张司令”和“张老参”,却诚意苦留,劝指导员在“堂楼”留宿一宵,稍舒劳困——三延说他已“捡了个很体面的‘姨娘’陪睡,保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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