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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三八式”的形形色色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318 2026-08-15 06:27

  “三八式”的理论与实际

  在一九三八年的盛夏,在昭觉寺的小佛阁之中,当小莹对张叔伦所做的地主家庭的“调查研究”提出以上的补充时,叔伦也对她的“补充”,提出理论性的“补充”,足使众姐妹大为折服——虽然据李兰的回忆,那时李兰、朱三妈、涂全胜、王秀英她们和李七爹,对“张书记的话”,一句也未听懂。

  “张书记那时是我们山上山下的最高领导,”李兰说,“也是最忙的人。”叔伦认为山下那个“自卫大队”只是“乌合之众”,“迟早要出大纰漏”。那时秋收季节已近,当地原先解体了的国民党政权,已恢复了“乡镇建制”。日本人也搞出个伪政权,使原来的“三不管”的地区,渐渐地变成了“三管地区”,而三方面的目标都是在争取“秋收”。等到他们由“三管”而“竞争”、而“摩擦”、而“冲突”、而“刀枪相见”,则地方农民就更要遭殃了。

  所以张叔伦认为他工作的当务之急,第一便是对“自卫队”那批乌合之众,加强“思想教育”;第二便是根据共产党的“苏区经验”,抓“基层组织”,因为国民党“干训团”训练出来的一些“乡镇干部”已逐渐形成一种新官僚体系、新地主阶层——他们不但与当地农民脱了节,与老地主(如林放鹤堂)也有尖锐的矛盾。这种新官僚、新地主,可能比旧官僚、旧地主更为可怕。

  “最倒霉的还是胼手胝足的贫苦农民,”叔伦告诉诸姑娘,“我们要把农民组织起来,来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抓基层组织,根据叔伦的指示,最好以林家原有的“佃农”为基础。叔伦在他们林家账房内,已找出他们全部名单和账目。这些“佃户”,不但与林家有“东佃”关系可以善加利用,有的甚至与林家有深厚感情——像赵婆婆的一家——他们可以林家名义去“减租减息”,充实义仓,争取“秋收”。不要像国民党乡镇干部,那种“竭泽而渔”式地贪污自肥胡搞一泡。

  “维莹啦,”叔伦特自告诉小莹,“这个世界不是个单纯的‘好人’和‘坏人’对立的问题。那是个‘政治经济制度的问题’,是个‘不同阶级对立的问题’啊。”

  叔伦认为林文孙这位“公子哥儿”是位有情感、有正义感和有血性的“好人”。他所看到的社会上的不平和罪恶——例如男人欺侮女人的问题,富人压迫穷人的问题——都只限于他耳闻目睹的小圈圈,是片面的,没有看到全局,也没看到彻底解决的方法。

  其实所谓“好人”、“坏人”都是相对的。如果不牵涉“本身的利益”,社会上人,绝大多数都是“公正”的——虽然“公正”的观念和范畴,亦有其严重的阶级性。

  叔伦强调说,一桩事如牵涉当事人“本身的利益”,则绝大多数人(包括你与我)都是“自私”的——只是各人“自私”的程度,颇有不同罢了。有绝顶的自私自利——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有轻微的自私自利。有心黑皮厚的自私自利,也有时感脸红心跳的自私自利。二者的分野,就是“坏人”和“好人”相对的定义了。

  至于制度,那分别就大了。一个好人如不幸卷入了坏的制度里去(例如传统的封建制度),那你最多只能做个“清官”——清官事实上干的也是一些“助纣为虐”的事,做坏制度的帮凶。例如目前那些腐化贪污的国民党“乡镇干部”,有很多都是有血性有正义感的青年。但是你一旦“身在庐山中”,视而不见,就跟着贪权好利的腐化了——人总是“人”嘛。大权独揽、金钱在握、美女在抱,连孔老夫子、耶稣,恐怕都心慌意乱了,何况我辈凡夫俗子呢!?

  但是,据叔伦说,一切“制度”都是“阶级”的产品。人类对自然事物自从发生了“私有观念”之后,就产生了不同的“社会阶级”。上面的阶级便统治下面的阶级。“统治阶级”便压迫“被统治阶级”。压迫的方式很多,最巧妙的方式便是把这“方式”化成“制度”——例如“封建制”、“地主制”、“资本主义制”、“宗法制”等等——和与这些“制度”有血缘关系的“风俗习惯”,例如君尊臣卑、男尊女卑等等风俗。

  所以要解决社会上一些不平的现象,不是单纯的镇压、消灭坏人的问题,必须搜根,必须彻底解决。彻底解决之道,则是要变换这个现有“制度”;要变换这个现有“制度”,则必须消灭这个“制度”的“现有统治阶级”。要消灭现有统治阶级,则必须发动现前的“被统治阶级”,向现前的“统治阶级”作“阶级斗争”,争取“解放”。

  因此“抗日战争”只是一种对抗国际“资本主义”侵略的“民族解放战争”。民族解放了而阶级没有解放,则抗日战争对占中国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贫苦农民,便失去意义。所以为着中国人民的彻底解放,叔伦指示诸同志应以组织西山东区的贫农“地下网”为当务之急。只有这以贫农为主体的“地下网”,才是真正革命阵营里经得起任何大风大浪的礁石,任何反革命势力都消灭不了的革命基础和原动力。但是要组织好这个地下网,他们要有个颠扑不破的“革命指导力量”。

  叔伦这位已有十二年党龄的共产党员,这次是自动请调,衔命而来的。武的任务是发展游击武装;文的任务则是发展地下党的组织。他是本地区的“书记”。凡经他亲自遴选训练的前“政宣队”老同志叶维莹、曹文梅等七八人,今次都经过“张地委”介绍正式入党;朱三妈、李七爹都志愿列入“预备党员”;李兰、小和尚、王秀英、涂全胜等则加入“青年团”;张得标、李连发则由“新四军军部”加派“游击队正副队长”军衔为“外围”。张书记认为“烟掸帚张三”的“问题比较严重”,暂不加委,借口是“先戒烟瘾再说”。

  新四军政治部张叔伦少校直辖之下原有六个“临时难民收容所”、一所“医院”,随张少校而来的地下组织,因而也有一个“书记”和七个“副书记”。昭觉寺这一支部,由张书记提名叶维莹为“副书记”,小莹因身怀六甲,不任繁巨,坚辞不就,并改推朱三妈或曹文梅担任。但是张书记不许。他认为朱三妈是个最理想的工作干部,但目前不能当领导干部——她还需要有耐性的“思想教育”来改造。文梅的才能甚强,张书记则认为维莹的“社会关系”,在目前比才能更重要,劝小莹勉为其难。

  至于“社会关系”,文梅和维莹都知道,只有一半是真实的,另一半则是书记的借口而已。叔伦知道文梅的工作能力远非维莹能比,但是主要的还是“思想问题”——小莹思想搞通了,而文梅则没有切身的体验,思想没有深入她的灵魂,而当革命干部,在叔伦看来,“思想战线”,还是比重最高的。

  有了这个坚强的领导班子,张书记如臂使指地运用起来,西山东区的农村,就逐渐变红而永不褪色了。

  “你又不是替美国CIA工作”

  林文孙博士听到老友李兰场长所叙述的,一九三八年(民国二十七年,也是抗战第二年)共产党在他家乡搞地下组织的情形,不禁豁然而悟。

  他告诉李场长说,当他于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后第二年)从印度回国返乡时,只见家乡一片糜烂,荒田处处,民生痛苦达于极点。那时他父母便告诉他,家乡到处都是共产党。连最忠厚老实的赵全财和他的老婆(赵婆婆)的三个孙子,有两个都当了共产党。他另外在上海做工人的两个孙子,也在搞罢工、搞工运。

  “连这个‘小茅匠’都是个共产党!”一次爸爸指着小茅匠告诉文孙。那时爸爸要在“老马房”之后,添盖一间茅草“披厦”,好让带伤归来的儿子有一榻之地,所以找小茅匠来帮忙建造。

  这个“老茅匠”的儿子“小茅匠”是文孙儿时一起穿“开裆裤”的玩友,亲如兄弟;这时正爬在屋上铺茅草,忙得一身汗。

  “小茅匠呀,”文孙仰起头来,笑着问他,“你也当了共产党了吗?”

  “三哥……”小茅匠抹一抹头上的汗,傻笑了一下,又去铺茅草了。

  “小茅匠那时的直接领导,就是你的老婆呢!”李兰说着笑成一团(这原是桩十分滑稽的故事嘛)。李又说:“田军是我们那个地区的副书记呢。”

  “小莹那时在什么地方?”文孙问。

  “我们那时都在苏北,”李兰说,“国民党把你的老婆孩子,和我们整个基层干部,在‘皖南事变’之后,都赶到苏北去了。”李兰唧唧地笑得好开心。她又说:“国民党说我们是‘匪’,我们这群男女‘共匪’——包括你那八岁的儿子‘小共匪’,都在苏北、鲁南一带‘流窜’!”

  “你们那时如果私下通知我,”文孙认真地说,“我可前去加入你们,带着老婆孩子,和你们一道‘流窜’。”

  “哪有那么容易!”李兰也认真地说,“那时国民党坚持要肃清苏北鲁南——内战,解放战争正在最高潮,你纵使来了,组织上肯定信不了你……”

  “你们和小莹应该可以信任我嘛。”

  “那时内战正在疯狂地进行中,大家组织性再坚强不过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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