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的学术副业
叔伦来此的第三件要务,便是发展“基层组织”——把农民组织起来,组成“农会”、“贫农团”、“妇女会”、“儿童团”、“小鬼队”等等。组织就是力量,农民组织起来了,那蛰居城市,苦守“点”、“线”的敌军,就被真正地孤立起来而陷入泥沼。
在工作之初,叔伦只是全心全意,为着抗日救亡而工作的,丝毫未想到“抗日救亡”还有党派之争,虽然他自己却是一位已有十二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国民党特务对他也曾几度企图捕杀而漏网。他认为这些都是“历史的错误”。现在全民族在敌人的铁骑之下呻吟,叔伦对国共两党已一视同仁,愿在“蒋委员长”和“毛主席”双重领导之下而洒其最后一滴血。所以当他在敌伪区域和三不管地带,出生入死之时,他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万一不幸被日军捕获,他会面向重庆,大叫一声“中华民族万岁”,然后让敌人“砍头”或枪毙的。
张叔伦是比较幸运的一位抗日志士,敌人和汉奸始终没有抓到他。他在三十年后是死于“红卫兵”之手,因为他曾经说过一句“反动言论”——他说毛主席著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不是学术性的著作”。
但是在抗战期间,和张叔伦有同样心理准备而惨遭日军屠杀的爱国志士,正不知有几百十万人。当年参加抗战,视死如归的热血青年,幸存者,今日也都垂垂老矣。但是我们要严重告诫我们那些专爱“丰田汽车”和“日立音响”的后辈子侄,和十代八代以后的子孙——那一项血海深仇,你们可以不加报复,但千万不可忘记!
……
张叔伦抗战前在南京读大学时,读的是当时全国最好的“农业经济系”,他是系中的高材生。曾追随中外专家在长江流域和若干华北农村,做过实际研究,写成“学术报告”,极受国际学界之注意。他本有机会去美国康乃尔大学深造,并已取得奖学金和入学许可证,但不幸由于婚姻纠纷、女友自溺和思想左倾,一连串事故,而没有成行。
这次由于公务,他在林家庄住了些时。在无意中他看到林家“账房”之内,存有装订精良,全庄百余年来,大小收支罗列无余的账簿数百本;还有林氏族谱、支谱、阴阳谱、鸳鸯谱等文件数十种。这对一个学“农业经济”的学者,那真是天作之合。他决定要把这个资料齐备的地主大庄园,来解剖一番。叔伦认为这项研究将有助于国共两党对将来中国的农村建设,和土地改革。
后来他又找到一个为林家看管“县城仓房”的刘朝奉和一位塾师朱先生当助手。又把小和尚,这个深知林家生活细节的“小管家”带在身边作咨询。其后他在林家竟一住逾月——指导基层组织之外,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清查林家庄的“百年老账”,不觉大有所获——这项研究,使他对传统中国农村,尤其是“转变期中国农村”的经济结构,都有更深一层的了解。这项学术性的真知灼见,有时也使他骨鲠在喉,偶尔吐露。终为此而遭不测之祸,也是时代对一个诚实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处罚吧!这是后话。
张叔伦那时是这个西山东区、“三不管地带”,提着脑壳在搞所谓“基层组织”的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也是日夜操劳的一位。落于敌伪之手,不用说脑袋搬家,就是他的手表、钢笔,甚至那一副别人不能戴的“金丝眼镜”,都可能是杀身的媒介。几经危险之后,张君终于换穿农民装,把手表、钢笔,甚至眼镜都藏而不露。但他没有因这些不可知而稍存畏缩之心。他在盛夏积劳之余,最大的享受和他最欣赏的“歇脚之地”,便是在昭觉寺的小佛阁之内小住数宵——那儿不但凉风习习,窗明几净,淡斋素食……还有那几位他一手栽培的红颜知己。她们对“张指导员”固敬如神明,而叔伦对她们也爱如掌珠。这几位姑娘原都是他亲自遴选的明眸皓齿、能歌善舞的才女;而叔伦自己虽是个“经济”长才,但是本质上却是个江南才子型人物。爱唱昆曲,中西乐器也都着手成声;制谱、度曲、导演、扮演,对新旧舞台都有实际经验;而吟诗、填词、绘画、木刻等等,更是少年时代即已养成的嗜好。至于英语更是他的专长——他是在教会大学里英语演讲竞赛的前茅;也是法文大小仲马、《茶花女》的原文读者。因此叔伦与这几位姑娘相处,真是如鱼得水,她们对他竟由由衷的敬爱,而至于默默地单恋。因此他们偶尔相聚,月明对坐、松下盘桓,也颇能使他暂时忘记为抗战奔波和为人民服务的辛劳。
但是叔伦的不幸——终身的不幸——是他该爱而不爱地和一个娇艳如花的表妹未婚妻“解约”,弄得秦晋失和、父母厌弃、留学不成;他更不该爱而爱地,和一个不识字的渔家少女“私订终身”,终于弄得第二个未婚妻受不了社会的压力和邻里的讥笑,而投海自尽。现在他在情感生活上,弄得每下愈况,竟然在众香围绕中,偏偏又不该爱而爱地,钟情于一个“罗敷有夫”的小莹。他虽不敢表示,更无法启齿,但他那一种不可得已之情,却是众姐妹中公开的秘密。小莹自己也完全体会得出;也深深“了解”何以如此——这一点就是众姐妹所不能“了解”的了。她爱惜他这份由了解而产生的爱情,但是她却不能接受他这份爱,而小莹愈不能接受,也正是叔伦非爱不可的动力和能源。这个爱性循环,就注定这勾、股、弦的永恒悲剧了。
悲剧式的单恋本是最美的,所以张君一有机缘过境,总有诸少女相陪,在阶前月下作竟夕之谈。这项谈话虽只是单行车道的知识交往,而叔伦颇喜诸姑娘皆聪颖绝伦,举一反三,使他有吾情吾道不孤之感。
这一次他在林家庄一住逾月,查账归来,在“净土真园”之内,三杯两盏淡酒,他就和众姐妹,尤其是“林三毛少奶奶”,闲聊起他们林家的掌故来——并为“林三奶”清查清查家当。
少奶奶的家
张叔伦原想查一查,林家这个超级大地主,豪华大庄园,建于何时。可是故老无闻,文献亦无征。但是从林家附近丘陵田地中十数口枯井来推测,这一带以前可能是个不小的市镇。再从山边松林坡下看那万亩脉脉水田,他猜想此地以前似乎是一片淤积的湖泊。当年的港湾码头在地势上也隐约可见,当地老人也确有些沧海桑田的传说。比较科学的推测,那便是湖泊逐渐淤积,湖边小镇,失去商业价值便渐次萎缩而终于消失。这个林家庄以前可能是一座千年古庙。市镇消失,僧侣四散,便逐渐变成私人住宅了。
据叔伦翻开林氏“宗谱”所载,他们林家原是客户、“外省人”,于明末逃避张献忠造反,才“举族迁来”的。他们本是一队贫农,漂流不定,后来看到此地有千顷荒田、百年老屋,而渺无人烟,乃定居下来。当他们迁入这“老屋”时,曾见腐尸犹在,蛆虫盈户。他们鹊巢鸠占之后,一住住到康熙初年,始终未见原庄主回来,乃正式向官府备案“领契”,把老屋和“标田”(插“标”为记的无主之“田”),正式据为己有了。
另据林氏“支谱”所载,这座不知起源的千年老屋,由林族中的一支独占,而加以“翻修”则始于光绪初年。“正厅”“上梁”的正确日期,则是光绪四年戊寅(一八七八年),“三月初吉”。
这座合族公用的“老屋”,为什么被一支独占了呢?原来这族客户老农,人丁兴旺、聚族而居,习于“械斗”、精于武术。平时打打架,挨挨官司,并无太大变化,可是一到天下大乱,官员逃走,四方无主“遍地黄花开”之时,他们就称王称霸了。
据说在道光年间,一位相士路过本乡,便喟然叹曰:“天下将大乱矣!”别人问他为什么呢?他说本地这些乡下哥哥,一个个都生得“公侯之相”,天下不乱,大家三考出身、进士及第,他们哪有这福分呢!?
远在大唐时代,杜甫诗人在杨玉环死后,不也喟然兴叹说“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吗?天下不乱,这批乡下哥哥,怎能当得了高干呢?(看官注意:这“高干”二字是作者加上去的,与杜诗人无关呀!)
果不其然,道光爷死后不久,洪秀全就带了好多万两广贫农,打到了长江流域。这时那在东亚大陆上横行二百余年的“八旗”、“绿营”,都抵挡不住。眼看着神州大陆,又面临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北京城内的接班人没了主意,最后只好重用汉族儒生,听从他们的诡计,发动长江流域的贫下中农,去和那自两广北上的贫下中农,自相厮杀。南方说北佬是“妖魔”;北方则说南方蛮子是“长毛匪”。不幸南方那些江山已打了一半的“长毛”的头头,不能共安乐,自相残杀,便被北方的“妖魔”打败了。
林家的老祖宗们,在咸丰年间也停止了“械斗”,参加“打长毛”。长毛打掉了,林家勇于械斗的人口也大减。剩下的林“六郎”、林“宗保”,就戴起“红顶花翎”,当起“呼登巴图鲁”来了。林文孙的曾祖,便是当时当地二十多个“红顶子”之一。他们从长毛的“忠王府”内运回整船整船的银子、整船整船的古董宝物,拖回整尊整尊的长江炮船上的大炮,也抬回整轿整轿的苏杭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