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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个老三角

战争与爱情 唐德刚 3234 2026-08-15 06:27

  “我抢了他的女朋友”

  话说这三位野心家商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准备了一天。在林家的剩余物资中,选了些“上等金华腿”、“毛尖细茶”、“特产舒席”等等名贵礼品,当天午夜两位大队长便带了两个伙计,在众人不知不觉之中,开了水闸门,溜出庄外向梅溪镇去了。行前他俩嘱咐几位心腹伙计,紧闭庄门,在他俩人回来之前,“省主席来了也不许开门”!万一鬼子再下乡时,向“军师”讨“锦囊妙计”。

  小和尚告诉李兰说,他们一去三天,究竟如何见了“王屠户”,如何拜“老头子”,他就一无所知了,因为他没有随行。据说“拜老头子”是在帮者最神秘的事,当事人按严厉帮规终身守口如瓶。外人不知内情,一切传闻,均属于“瞎猜”。小和尚后来回忆说,他只知道张得标拜过山门,回来之后,态度严谨、寡言少语,简直“换了个人”。

  最奇怪的,李兰说,是他二人回来时却带了一个名叫“阿七哥”的青年神秘客——据说是个“小屠户”。阿七并自称是“林家三奶的‘师兄’”,是“三哥儿的‘把兄弟’”。所以他到林家庄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大堂屋”里去“上香”、“拜大像”。

  阿七磕了头之后,张、李二兄弟也磕了;军师烟掸帚,当然更跪拜如仪——自此以后,他们三人再也不敢说那“大像”上的老头子、老太婆,是什么“林家王八蛋的老祖宗”了。至于昭觉寺里那“娇滴滴的”八位仙女、八只天鹅,他们也就不敢再乱打主意——箭在弦上的一场“西安事变”,乃消灭于无形。

  “哎呀!”文孙听到这故事,真有点大惊失色之概,说,“阿七哥真到过我家嘛?”

  “到过了,”李兰说,“那小屠户还吹是你的‘把兄弟’呢。”据李兰回忆,两位大队长后来曾陪他上过山,他要去当面向“师妹”报告,“妈妈在鬼子来时是怎样‘过去的’;师父把‘她老人家’怎样安葬的”。

  小屠户上昭觉寺时,正值三奶病重,朱三妈怕她受刺激,不许他见“总队长”,所以他就下山回去了。

  “他下山之前,还托朱三妈转告‘师妹’,并拜候‘文弟’你呢!——牛皮大得很!”李兰笑着说。

  “不是牛皮!”文孙叹口长气,说,“他的确是我的‘把兄’,虽然我们并没有磕过头!”

  “什么?三哥!”李兰简直觉得是个晴天霹雳,惊奇地说,“你也加入过帮会!?”

  “你知道的,”文孙十分自信地说,“我怎会加入‘帮会’呢!?”

  “我就是说!”李兰稍感轻松。

  “那是我和阿七的事,与帮会毫无关系。”

  “你这个金镶玉琢的地主大少爷,”李兰说,“和一个文盲小屠户‘拜把’?”

  “我很尊敬阿七,”文孙说,“我也抢了他的‘女朋友’。”

  “三哥,别胡说八道了,”李兰不信,但又惊奇地说,“你说小屠户曾经是小莹的‘男朋友’!?——别胡说八道了!”

  “小莹没有告诉过你!?”

  “四十年来,她说的零零碎碎、古古怪怪的小故事多着呢,哪记得那许多。”

  “我知道小莹的身世,比你们多得多嘛!”

  “那自然嘛,”李说,“你们原是恩爱夫妻嘛。”

  “阿七那时爱小莹,爱到要寻死的程度,”文孙说,“小莹也说他‘九全十美’,她真有意要嫁他呢——我抢过来了。”

  “别胡说八道了,”李兰苦笑着说,“你抢过来,那你是‘十全十美’了。”

  “我也是‘九全十美’,”文孙很郑重地说,“我们两个‘情敌’,势均力敌。”

  “别胡说八道了,”李兰已说了七八个“胡说八道”了,而文孙还在继续其胡说八道。李兰又说:“一个知识女青年,会爱上一个文盲,无产阶级的小屠户——尤其在你们那个封建时代!?”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林说,“青年人罗曼蒂克嘛!”

  “再罗曼蒂克,在你们那时代都不可能!”李兰斩钉截铁地说,“纵使在我们解放后的‘四个轮子、一把刀’的时代,都不大可能,我决不信……”

  “什么‘四个轮子、一把刀’呢?”文孙不解其意,请李场长解释。

  李场长解释说,解放后有四大行业,为农村女孩子“选择对象”时所喜爱。那四项行业是:医生、军人、司机和屠户。所以有首顺口溜,叫做:

  白衣大士,红旗飘,

  四个轮子,一把刀。

  文孙听后大笑,说李兰她们这个“把鬼变成人的新社会”,搞的是“唯物主义”;在他那个“把人变成鬼的旧社会”,搞的是“唯心主义”。所以小莹那个心头充满“罗曼蒂克”思想的女知青,真考虑过嫁给那位“九全十美”的文盲、小屠户。

  “别胡说八道了!”李兰又重复一次。

  “不信你有机会去问问小莹,”文孙说,“将来有机会,我们也可‘三曹对案’。”

  “怎么会有这回事呢?”李兰还是不信,但口气已放松多了。

  “那个吃人的旧社会!”文孙说了,又叹了一口有真诚感慨的气,说,“李场长,在那个环境里,你如是小莹,你也会作如是想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嘛?”李兰似乎是被说服了,他要文孙说点“大纲节目”来。

  “九全十美”的“一把刀”

  文孙说,小莹祖籍是梅溪镇,但她却出生于大都市。抗战开始那年她父亲死了,随寡母返梅溪逃难。那年小莹十八岁,长得如花似玉。因而她寡母孤雏一回到梅溪,就变成当地流氓、地痞、小官僚、小军官、乡镇干部、小地主、小恶霸等等“猎艳”的对象。有的企图恃财诱奸,有的竟白昼横加污辱,有的则午夜逾窗登床行强。当地下流的士绅,则试图介绍小莹为有钱有势的做“侧室”、做“偏房”、做“姘头”或“姨太太”。最不堪的则是当地因过军频繁而生意兴隆的妓院,亦派人前来招揽,饵以重利,要小莹进“堂子”。

  小莹母女单门独户,身无余财,承受不了饥寒和搅不完的性强扰;而流氓、地痞、乡镇干部,又一气相通,小莹纵使当街受辱,亦投诉无门。而最令小莹伤心的,则是一向视她为掌珠的亲生母亲,受不了饥寒交迫,竟然也时动鬻女疗饥的邪念——一个十八岁的美艳少女,被迫浮沉于这样一个罪恶的人海之内,真是永无翻身之日,想到“洪洞县内没有一个好人”!

  因此在回到父母之乡不到六个月的时光,小莹精神承担不了,竟至三度自杀未遂。当她第二度自杀被救之时,她是决心不再活下去了,可是与她同街坊的“杀猪王屠户”,实在看不下去,他乃带了两个徒弟,真的拔刀相助,总算把一些流氓、地痞、色狼和政府社会中的一批衣冠禽兽的邪气,压了一压,使小莹鼓起勇气再活下去。“阿七哥”便是当时王屠户的两个徒弟之一。小莹母女感激王师傅仗义相助之恩,乃由小莹叩头,经王屠户收为“义女”;王屠户的两个徒弟,自然也就是小莹的“师兄”了。

  阿七那时才二十岁,长得一表人才,跟师父练得一身“武当派”好武艺。为人诚实善良,不烟不酒。心田忠厚,溢于言表。跟当地那些什么“干训团”出身的“乡镇干部”、胡作非为的流氓地痞和一些寡廉鲜耻的军政商学各界里的衣冠禽兽相比,简直是垃圾堆里的一颗明珠。

  小莹认为阿七基本上是个“十全十美”的农村青年,不幸他生在一个贫农之家,上不起学,父亲只好把他找个师父,学点“一把刀”的手艺,好自食其力。他未读过一天书,二十岁了,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文盲,所以小莹说他“九全十美”。

  自从认识这位十八岁的“师妹”之后,这位二十岁的青年对小莹也真的是视如“掌上明珠”——吹也舍不得吹一下,抹也舍不得抹一下。他对她的“宠”和“爱”——最真诚的宠和爱,处处流露无遗——本来嘛,谈过“你死我做和尚”的恋爱的看官们,应该都有此经验:真正的爱情,本不需要写“妹妹我爱你”的情书,更不需要“跪在石榴裙下”。

  阿七那默默无言的真情实意,竟然深深地打动了这位寂寞少女的芳心,使她自己意志里,发生无限的矛盾。她自问:“爱情”是有“条件”的吗?“知识”、“教育”、“了解”难道都是“爱情”的“条件”吗?那么“金钱”、“地位”、“名利”等等,是不是“条件”呢?这位竟然三度企图自杀、她朋友所说的“外柔内刚”的少女,内心中终于否定了爱情上附带的一切条件——她那寂寞的冰心,终于被那无言而炽热的爱火所融化了。但是可怜那怜爱之心太切而自卑之感过重的阿七哥,哪里知道姑娘心事呢?——他始终不敢造次,做一点露骨的表示。也是上苍以万物为刍狗罢,小莹的爱他,也就爱在他那纯真诚挚的脉脉无言。

  最后,当小莹女扮男装于月黑风高的深夜,偷偷离开梅溪镇时,“干爹”叫武艺高强的阿七,怀利刃相送。等到天亮,小莹已安全了,保镖要回去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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