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仓、关闸门、守庄子”
他们四人喘息未定地在大闸门口张望些时,只见门外壕埂和谷场之上,扁担、箩筐、家赀杂物,遍地皆是,而当初暴动、抢掠的群众,却逃得人影全无。可是庄内未及逃走的零星群众,却渐次走到闸门来。手提肩挑,都是大大小小林家的杂物;但是也有深入宝山,空手而返的。
张大队长所有的二十七名“弟兄”,这时亦渐次回来十二三人,虽然携回的只剩七八支“癞枪”。兵员损失了一半,枪则丢掉三分之二以上。大家相对,惊险的故事是说不完的。张大队长把他们集合在闸门之内,也不知道如何收拾残局。
此时聚集在闸门内外,原先的暴动群众也有十余人。看仓老涂可能就是他们“发性子”时打死的。但是性子发过了,这批农民却显得无比善良、诚朴。他们看到拿盒子炮的张大队长既然对他们毫无报复之心,大家也就聚在闸门内外,互道其惊人故事——彼此都是乡亲,不认识也面熟,所以谈得颇有劲头,很像龙卷风之后,大家齐来料理善后的心境。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张大队长坐在一张方桌上,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向乡亲发问。
“我看你应该封仓、关闸门、架跳板、装土雷、守庄子——恐怕还要开香堂、拜大香炉,才能‘守’得住呢!”说这话的是一位坐在那“千斤大炮”的炮车上的中年人。他头上留着个蓬松的“分装头”,微有几根白发,脸上白得发青,一嘴黄里带黑的牙齿。他穿着件和他脸色相近——青得发白的蓝色大褂,补丁片片,足上穿一双破布鞋,看来不是个庄稼汉。
在炮车之上他还放着个包袱,里面除被褥枕头之外还有个搪瓷面盆,他脚底下地上则放着个青花白釉方口夜壶。这夜壶小和尚太熟悉了——那是张老管家的东西。倒这个夜壶也是小和尚每日工作的第一件要事。这个夜壶,他已经倒了四五年之久了。平时他恨死这夜壶,可是这天他对这夜壶倒颇有亲切之感。没有这个老朋友,他每日清晨的工作便失去重心,生命也没有意义了。
但是小和尚却不敢把它取回来,因为它显然已换了主人,属于“烟掸帚张三”了。小和尚不知道可以不可以,或应该不应该,把它拿回来,因为张老管家已经死了。
小和尚认识这位“烟掸帚”。他是这一带农村无人不知的七八个“张三”之一。他的工作是在附近的周家集内一个土膏店兼烟馆里当“烟掸帚”。
“烟掸帚”是吃哪行饭的呢?他是农村集镇上,鸦片烟馆里打杂的工人。他们多半是有“瘾”而无钱的“瘾君子”。无钱买“土膏”,只好在烟馆内打杂,分润点残羹剩肴的空气食粮。平时除“煮烟”、“烧烟”、“擦烟枪”、“换灯油”、“捶腿”、“敲背”等专业工作之外,他的经常工作和特有工具便是拿一根脱了毛的鸡毛帚,他们叫“掸帚”,在旧客才去、新客方来之时,“掸”去烟榻上的烟灰,好让新客躺下——这种“服务员”(在那个“服务员”这一现代化的名词还未发明的年代),就暂以工具为名,叫做“烟掸帚”了。
这种“烟掸帚”在农村里可不是个平凡的人物。第一,他是属于穿长衫、着布鞋的阶层——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上所说的“打烂伞的”、“穿破鞋的”革命人物,就是他们。第二,他们可能还有些“上等阶级”的阶级背景,甚至是公子哥儿出身的,多半识得几个字,甚至一笔滔滔,能说会讲。第三,他们因为职业关系,交游广阔、见多识广,对江湖、黑道,如数家珍。
据小和尚后来告诉春兰的故事:这位“烟掸帚张三”后来竟然变成张大队长的“军师”、“灵魂”、“诸葛亮”。张对他“言听计从”,很快地就变成“西山东区”,这块“三管、三不管”地带的“一霸”!
当烟掸帚和大队长还在闸门口对话之时,李连发大队长忽然带着二十来个伙计回来了。原来他们也是被“枪声”、“锣声”、“喊鬼子声”吓跑了的。在黑松林内躲了个把时辰,见山下并无“鬼子”动静,知道是一场虚惊,所以大家又回来了——沿途还拾回“整箩筐、整箩筐”的庄子里的杂物。
张大队长见到自家伙计增多,自信心也就大起来。他和李连发商议一阵之后,乃遵照“狗头军师张”的建议:“封仓”、“关闸门”。
可是这时庄内还有被踩死、被打死的尸体十来具——包括看仓老涂和两个侦缉队里的弟兄,后者是被人“扭枪”时打死的。对于这些尸体的处理,两位大队长也接受了“狗头军师”的建议,把他们集体运到花园里的“草书房”,“锁将起来”,以免“被狗吃了”。至于如何安葬,那是他们“尸家”收尸时“自己的事”——因为这些死者包括涂明礼,都是“有名有姓、有家有室的人”。
这座“草书房”是林家庄主人原先建在花园内中央高坡上的一座“别墅”,它虽然是座竹篱茅舍,可是它的构造和陈设,却是经过一位法国留学的职业建筑师,文孙的“五姐丈”张三少,精心设计和监工改建的。为着春玩柳絮、夏赏莲花、秋闻丹桂、冬迎瑞雪,它的设计是兼采巴黎和姑苏亭苑之长,内厅外苑相隔相通的和谐之美,真是徜徉其中,四季皆宜。
这座别墅原有个乩仙“勾乙夫人”丹书的正式名字叫“知微草堂”。可是庄中上下,嫌这个正名太麻烦,所以大家都只叫它作“草书房”。如今两位大队长率领众弟兄把十来具死尸运入“草书房”,锁起来;想不到这“知微草堂”竟然也是个最理想的太平间。
当众兄弟运尸的工作甫定,原先被“喊鬼子”吓散了的群众——尤其是“尸家”和亲属都已渐次回到庄园四周。可是这时但见闸门紧闭,庄内沿墙已搭起跳板,守庄者在板上来回巡行,自墙上外窥庄外动静。林家这三间“大闸门”屋顶之上,和旁门之侧原附有“瞭望台”,自台上亦可与庄外群众对话。吃一堑,长一智,不管庄外群众如何叫嚣,两位大队长是绝不开门了。要求看尸的死者家属,也可自花园后长堤径去“草书房”,不必通过“大闸门”——因为林家的护庄壕沟,原只绕庄三面,花园之后,只有一条小水沟,越水沟之上小板桥,也可径入园内。但如进入庄内,则必须通过闸门。闸门下闩、上杠,则金城汤池,外人便无法闯入了。有事则墙外访客自可与墙头守庄人清晰对话。古人所谓“深沟高垒”、所谓“坚壁清野”、所谓“壁上观”等等的“垒”和“壁”,正是这个东西。
如今两位不识之无的“大队长”,和他们一伙的“狗头军师”、“小参谋”等等,在林家庄内,也就干起了中国传统内战上的“深沟高垒”、“坚壁清野”的勾当。庄外有警,他们也可逍遥于“跳板”之上,作“壁上观”了。
昨日的“旧坟”,今日的“新坟”
渐渐地只见草书房附近已人潮汹涌,哭声一片,草书房之下的万人冢的尸亲,昨日已哭断肝肠,今日披麻戴孝,仍在围冢哭祭,声闻远近,而草书房内死人的尸亲,则更呼号哭叫,惨不忍闻。最惨则是有些农民的家庭,昨日之尸未寒,今日又尸上加尸,一家之内两遭浩劫,情何以堪?有些衰亲嫠妇,禁不起这打击,已有几位,在草书房的角落里,悬梁而去。
惨家之一则是涂师奶。不过短短三数小时之前,她还带着小毛,挑着满筐粳米、腊肉、皮蛋、香肠,欢天喜地地回到家中。吃完丰盛的“早中饭”之后,正和隔壁的孙二娘谈“牌经”呢,忽然有乡亲来告诉她“老涂被人打死了”。涂师奶闻报,笑不可仰。孙二娘也笑;小毛也笑。
涂家母女原是本村丰衣足食之家,常言道“一家饱暖千家怨”,村中人对涂师奶,原就习惯于报忧不报喜的,更何况涂师奶和小毛,昨天在万人冢上已空哭一场呢。谁知噩耗却一个接着一个而来,涂师奶总是不信,并怂恿孙二娘去找“牌搭子”。可是消息显得太逼真了,不由得你不信,还是孙二娘好意,要她叫小毛再去“庄里”看看。小毛也不想去,最后还是妈妈给了她两块“状元红”,才把她哄去了。
小毛去了大约个把钟头,当涂、孙两婆婆还在一面扎鞋底、一面谈“牌经”之时,小毛惨叫着回来了。一见到妈,便扑到妈怀中大哭,说爸爸只剩“半个头”。这一下晴空霹雳,涂师奶身子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带小毛翻倒地上,口角内唾出一堆堆白沫,两眼张着像死鱼的眼一样。孙二娘着了慌,赶忙拉起小毛,又和小毛一起把涂师奶抬上凉榻;孙二娘又用大碗大碗的温茶,灌向涂师奶嘴中,只见涂师奶嘴腮颤动,茶流入腹中,突突作响,忽然间,涂师奶把茶喷出,大叫一声:“怎么得了呀!”接着便手脚飞舞,大哭大叫。
涂师奶这一下可疯了。她站起来便大哭大叫着向“庄子”跑去。孙二娘和小毛则紧跟在后面,涂师奶自花园后小道直跑到“万人冢”,再由小毛领着她自人丛中挤入“草书房”,她认识老涂的布鞋和袜子,她揭开老涂尸身上盖着的芦席,只见一摊血块,血块之上,老涂的半个头上还挂着一个眼球。涂师奶一下扑到血尸身上,张口惨叫,两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