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笔血债
当李场长还在不断地加柴烧火之时,文孙则把这厨房打量一番。
这厨房的“锅台”呈半月形——文孙记得还是当年老尼姑灶头的旧模样,只是“灶神”不见了,在灶神原先占住的灶头粉刷得洁白的隔墙之上,却写着“以粮为纲”《毛主席语录》上的四个大字。这个灶上装着大小不同的三个铁锅,铁锅之间、后面两个三角形台面,并埋入两个长铁罐——当地人叫做“井罐坛”,因此当三个灶头同时生火时,这两个“井罐”中的水,可以同时被烧开。文孙顺手揭开一个井罐上的木盖,看一看那井罐,真勾引起他无限的回忆,因为这个似曾相识的铁罐,显然还是四十年前的旧物。
这时锅内、罐内,水已半开,李场长脸被火烤得红红的,自灶后走到灶前,用葫芦瓢——半个葫芦外壳做的取水瓢——打了一面盆热水,放在个古老的洗脸架上,又拉了一张竹凳放在前面,叫文孙说:“三哥,你坐下,我替你洗洗头!”
文孙半客气、半尴尬地说,他可以自己洗呢。
“爽快点,我的林教授,你替我坐下!”李场长发号施令地说,“我替你洗利落点!”
文孙不得已,只好坐下。李场长爪尖、手快,简直是个有经验的理发师,不一会便把文孙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使文孙感到爽快无比。李兰再自锅中打了水,放到灶后的大木盆中,放好毛巾、肥皂,叫文孙到灶后洗个澡,原来这灶前、灶后之间有一扇篾编的门,把门拉开,灶后便是一间小浴室,借着灶中余烬的热力,冬季在此间洗澡,也温暖如春。文孙脱了衣裤,便在灶后洗起澡来;李兰则在灶前一面和他说话,一面叮叮咚咚忙个不停——她在预备二人的午餐。
“李场长……”文孙在灶后正要发个问,可是他的话便被李兰打断了。
“哎呀!三哥,”李说,“叫我春兰嘛!”
“啊!春兰,李场长,”文孙还是把官衔叫出了,“你还未告诉我,你怎么和何任结合的呢?”
“也是缘吧,”春兰感叹地说,“你知道那时在你家中,小和尚不过十二三岁,还是情窦未开呢,他就经常缠着我。”
“我也有点记得,”文孙说,“他那时偷‘状元红’给你吃。”说得春兰也笑起来。
“后来日本鬼子把我爸杀了,”李兰说,“那时倒亏得他呢。否则我恐怕也给日本鬼子宰了——这个血仇,将来非得报一下……”
“小和尚有什么办法使你大难不死呢?”三哥有点好奇。
“三哥,你知道,在三八年春末,你离家之后不到三两天,鬼子就占了县城,”李兰说,“但是那年发大水,城郊四面路都走不通,人们都想不到鬼子会下乡的。”
“他们却下乡了!”林代李兰作了个解说。
“你知道他们怎么下乡的?”春兰问一下,又立刻自己解释说,“那天是三八年五月十四日。日本鬼子忽然开了十几只橡皮船,沿河而上,就在柳和集上岸了——一上岸,就杀人……”
“我们当地的保安队为什么不抵抗呢?”
“你知道,我们的地方武装不都编入游击支队了吗?”李说,“县城一失守,他们都被上级调到山区去了——事实上,他们不走,也抵抗不了鬼子。”
“训练不足,武器也太差!”文孙为她补充一句。
“那时地方上人,见鬼子未下乡,也就相安无事——谁知道鬼子一下就来了呢?”
“鬼子下乡目的何在呢?”
“据本城汉奸说,他们下乡的目的是‘清乡’、‘打红枪会’,”李说,“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把红枪会看在眼里,他们下乡的真正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找‘花姑娘’;第二,到你们大户人家去找‘宝’!”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和小和尚亲自听鬼子向汉奸说的,”李兰说,“要不亲自听见看见,才不会相信呢!”
“你在哪里听到鬼子和汉奸说的?”林觉得有点奇特。
“在你家的‘花厅’里嘛!”
“在我家的花厅里?”文孙真是将信将疑,丈二和尚,摸不到辫梢!
李兰说来咬牙切齿。她说,日本人欠我们的这笔血债,“等一千年、一万年都是要还的”!
原来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四日(农历四月十五日)——这日期李兰终生不忘,因为那是她父亲的“忌日”——当日本鬼子在柳和集上岸之时,奸虏焚杀,立刻开始,他们先在各村庄放火,房屋着火,室内躲藏的人四出逃命,鬼子便见一个杀一个,见到妇女,就既奸且杀,从五岁到八十五岁的村中妇女,多被奸杀,顿时血腥一片。李兰的爸爸是个贫农,妻子早逝,只此一女。鬼子来了,他乃把女儿藏在一个大稻草堆中,自己刚预备逃走之时,便被三个日兵捉住了,向他要“花姑娘”。春兰在稻草堆中听到日兵打爸爸,爸爸跪地哀求。一个日兵不由分说便是一刺刀把他插个通心过。她听到爸爸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外两头野兽,也跟着踢了他几脚,然后那刺他的日兵拔出刺刀,又用满是鲜血的刺刀,向那稻草堆插了几下,那雪亮刀尖离这躲藏的少女,距离不到一寸。然后那三个野兽,用稻草擦干刀上的血,又向别处找“花姑娘”去了。
春兰等日兵走远了,才自草堆内爬出来,看见爸爸仰卧在血泊里,两眼睁着像两只铜铃一样,两只手还在地下乱抓,把泥土抓了几寸深。她伏在爸爸身上大哭大叫,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忽听有人在背后叫她。春兰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和尚。他全身水淋淋的,赤湿一片。
小和尚那时才十三岁,身材瘦小,却穿了一件成人的军服,上衣大得像件大衣,加上上面一个小光头,看来就真的像个“小和尚”。春兰忙拉住他,要他一道把爸抬回家中床上去。小和尚却要她赶快逃走,因为鬼子还是三五成群,一批批地在找“花姑娘”。眼看着远处已有日兵在走动,小和尚乃急忙拉着春兰迅速逃向大堰塘,把春兰推到芦苇中去,然后自己跃下,全身躲在水里,只留着鼻子和眼在水面上。不久就自芦苇丛中,看到成群的日军在堤岸上来去走动。春兰大恐,在水中颤抖个不停,芦苇也因之动荡不停。小和尚急了,乃在水下使劲地把她抱住,不许她动。
这时他俩看见远处有三个日兵,一面狂笑,一面在抛皮球,三人争着用刺刀尖去接球。后来小和尚定神一看,原来那插在刺刀上的不是个皮球,而是个一岁多大的婴儿——是柳树庄李三婶的女儿小毛。最后那刺着小毛的日兵,把枪杆一摔,便把小毛血淋淋地摔到堰塘中去了,三人还狂笑不止。笑后三人便架起枪来,解皮带脱衣裤,原来在他们附近,还有两个日兵,光着腿,正在强奸一个呻吟的妇女。小和尚一看,原来是李三婶。李三婶是春兰在村中最熟的亲人。小和尚乃自水下拉着芦苇,遮住春兰的视线,不让她看见。
半个钟头过去了,只见那五个日兵,穿好衣服,扛着枪、哼着日本小曲,悠闲地走了,堤上只剩个全身赤裸、血肉模糊的李三婶的死尸;最残酷的却是这尸身下部,还插了一根硕大的柳树枝。
日兵去远了,二人自芦苇中爬上岸,春兰看着李三婶的尸体,直是哭。小和尚则告诉她,不能哭了,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当小和尚正在想个安全去处时,春兰情急智生说:“回庄子躲到炕床下面去。”小和尚一听如大梦初醒,因为那地方是他们以前“捉迷藏”时最秘密的地方,躲进去,谁也找不到。
小和尚主意一定,乃牵着春兰从堤下弯着腰,溜回林家庄的“花园”,再从整排冬青树之后,溜入林家后门。林家这座庄园有楼房三百余间,少数访客进来,无人向导,那就如同进入迷魂阵、八阵图,不辨东西。可是小和尚和春兰都是这个八阵图里长大的,他们在庄园中钻来钻去,真是比主人还要熟悉。
两个小鬼躲躲藏藏,转弯抹角地跑到了“花厅”之内。这花厅一排三间,中间一个香案之前八字形放着两座屏风式的落地“穿衣镜”。左一间,放着一张八仙桌,上加个十二座的黑漆圆台面,四周是十二张圆坐凳。右边一间,则放着一座硕大的嵌螺钿雕花的紫檀“炕床”。床上直放着一张两端上卷的长方炕几。几的两边分别放着一张虎皮和豹皮。炕前则有两张“搭脚凳”;两凳之间,则放着一个二尺多高的红瓷“痰盂”。
小和尚和春兰溜入花厅之后,乃合力把这笨重的炕床自墙边移前约一尺多远。小和尚并细心地将两个搭脚凳斜靠在炕床前面的雕花板上,两个小鬼乃自靠墙的一面,爬入炕床底下。进入床底之后,他二人又合力自床下把炕床推回原处。炕床回复原处时,只听“噼啪”两声,两个搭脚凳,也就溜倒至原来的部位。外面来人一眼看去,真是天衣无缝——原来这床底三面都有雕花板遮住;榻上坐客,再也不会想到屁股底下还有两个小鬼藏在里面。
据李兰说这个“秘处”,原是“三哥”在幼年“捉迷藏”时“发明”的,但是半个世纪以后的“三哥”,几乎把当年的专利发明全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