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枪声并非来自德国间谍第二次打出灯光信号的地方,而是来自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俩身影出没地点的不远处。我还以为是那两个德国人发现了我和海明威在跟踪他们,所以朝我们开火了,便将身子趴在山坡的沙坑之中。海明威显然也是如此判断的。他匍匐隐蔽了片刻,听那枪声响了四次之后,举起汤姆森冲锋枪就要扣动扳机,明显是准备还击了。我按下了他举枪的胳膊。
“不!”我低声对他说道,“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向我们射击。”
枪声停止了。山脊那棵树下传来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喊叫。接着又是一阵沉寂。海浪不断拍打着崖壁,那声音伴着心跳,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轮新月尚未升至中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像之前受训时那样,做好了在微弱光线下进行夜战的准备——我紧张地观察着四周的状况,尽量使用眼角余光扫视,而不是直勾勾地去试图看清每一件东西。我很想找到对手的所在,却一无所获。
我身旁的海明威也做好了战斗准备,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听到枪声而惊慌失措。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不是在向咱们射击呢?”
“因为没有子弹从咱们头顶上飞过,”我也压低了声音,“也没有子弹击中灌木的声音。”
“人们在黑暗中开枪总会打高的。”他保持着匍匐姿势,一边嘟囔着,一边快速左右晃动脑袋。
“是的。”
“你能听出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器吗?”海明威问道。
“手枪,或者是单发点射的自动武器。”我说道,“应该是鲁格手枪,或者是施迈瑟冲锋枪。听上去大概是九毫米口径。”
海明威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万一有人从甘蔗林后面向上对我们开火呢。”
“我们已经听到枪声是从哪儿传来的了。”我小声说道,“我们躲在这里不会有事。”虽然枪声是从比我们所在位置更高的地方传来的,但如果有人想要靠近我们,就必须爬上十五英尺高的海崖,或是穿过甘蔗林。估计他们还没摸到我们身边,就会被发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和山脊之间的坡上长满了花椒和矮栎树。白天,我和海明威都能找到攀登的路径,但在夜幕之下,旁人很难悄悄靠近我们而不发出声响。
除非山脊上的那些家伙已经详细勘察过山坡上的地形,知道在黑暗中该走哪条路。
或者说有人趁着我俩集中精力观察山脊的时候穿过泥沼,从后头摸上来。
“我到上面看看。”我低声说道。
海明威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老子也去。”
我凑到他耳边,尽可能压低声音:“我们俩之中必须有一个到右边去,看看刚才回应德国人的灯光信号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人则要去看看山脊上的那棵树……看看两个德国间谍是不是还在那里。”我知道,在黑暗中兵分两路是有风险的——就算没遇到敌人,我俩也可能相互开火误伤——但是一想到可能会有敌人从右边摸上来,我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还是让我去搜查山脊上的那棵大树吧。”海明威低声说道,“你拿好手电,我可不想因为看不清脸而和你拔枪对射。”
我们用红布把手电的灯头包好,这样手电就只剩下了模糊而微弱的红色幽光。我俩打算凭借这个识别彼此。
“完成侦察之后,尽快回到这里碰头。祝你好运。”说罢,海明威便笨拙地钻进了矮栎树林,朝山脊方向爬去。
我转身向右边而去,离开了我们藏身的沟槽,一路走到甘蔗林中,开始沿着斜坡向山脊攀登。除了海风吹拂甘蔗枝梢和海浪拍岸发出的声响,以及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我保持着匍匐姿势,用膝盖和手肘支撑着身体。月亮随时都有可能完全升起。
直到钻出花椒林,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到了山脊顶端。眼前的小径虽然长满了草,地面却很硬实。这条小径向左可以沿着山脊通向那棵大树,向右则可以在茂密的甘蔗林边左转,沿着一片面向东边的山坡一路下延,一直通向与铁路和废弃糖厂相接的海边道路。我沿着小径匆匆跑了几步,然后躲在一棵矮栎树后方,缓慢而谨慎地伸出了脑袋。漆黑的海水发出一阵阵涛声,对岸“十二使徒”下方的大王棕林在海风吹拂下沙沙作响。我一定是到了刚才打出另一个灯光信号的地方了。然而在这黑暗之中,我却找不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我觉得,无论刚才在这里发送灯光信号的是谁,那人应该已经回头向南,沿着小径撤回到了海边,或者说是遁入了废弃的糖厂。
又或许他们就躲在拐角处的矮栎树丛中。
我把汤姆森冲锋枪挂在脖子上,用左臂夹住枪管,又从武装带上摘下点三五七口径的手枪,关掉保险,用右手拇指按住扳机。我保持着随时准备开枪射击的姿势,开始沿着小径向南而行,时而左右闪躲,时而藏在各种隐蔽物后面喘息一阵并观察有无敌情。除了在风中如诉如泣的甘蔗林和越来越吵的海浪声,我并没有听到其他声响。
山脊一侧出现了一片人类活动的印记。我一边挥舞双手一边低着身子从它旁边跑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对方的子弹射中,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拉紧了。然而并没有子弹射来。我在山脚下停了二十秒钟,等到呼吸均匀了才迈上了那条沿着海岸延伸的旧时道路。如果海明威这会儿已经遇到麻烦了,那么我至少要花两分钟时间才能重新爬上山坡,沿着山脊小径追上他的脚步。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可能遭遇伏兵。
我心想,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于是我开始沿着旧时道路继续南下。当初糖厂还在运营的时候,这条路很可能是用碎石精心铺就而成的。可现如今,路的两侧到处长满了杂草藤蔓,路面上依稀可以看到两条模糊的辙痕。我在奔跑中一直保持着匍匐姿势,尽量让自己的双肩与草丛等高,同时举着手枪准备射击。我的本能告诉我,这黑暗的蒿草丛中随时可能伸出一柄利刃,结果了我的性命。
我前面一百码处似乎有人在行走——那里是一片甘蔗林,一条古老的铁路线直通其中。我登时便俯卧在地,双手持枪瞄准前方。我明白,手枪子弹够不到那么远的距离,但我必须观察对手的下一步动向。什么动静都没有。我默数了六十秒,接着站起身来,继续朝那个方向奔跑,偶尔在两条辙痕之间跳来跳去,任凭草叶剐蹭我的大腿和手肘。
在道路和铁路的交叉处,我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穿进甘蔗林,锈迹斑斑的铁轨在五十码的位置绕了个弯,便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甘蔗林又高又黑,仿佛成了一条铁路隧道。我在左前方看到两个伸向海湾的废弃码头,却连一艘船也没找到。
该死的月亮越升越高。由于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星光映照下的幽暗夜色,我感觉这皎洁的月光仿佛是一盏探照灯,忽然将山坡和海湾照得通明。我躲在道路左侧,以蒿草为遮掩,大步地向能够清楚观察到烟囱和码头的位置跑去。
前方一百二十码开外,是两座废弃的砖砌建筑。曾几何时,经过处理的甘蔗就是在那里被装上平底趸船的。如今,破碎的窗户和天台为狙击手们提供了绝佳的射击位置。我俯卧在草丛里,心中默默思考着对策。从山坡上延伸下来的道路到此拐向了两座建筑,并一直通向它们后面的小山、糖厂厂区,还有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码头。除非我想办法穿过前面两座建筑后方的丛林和甘蔗园,否则我必须背对月光在大路上冒险前进。如果那些建筑的二楼埋伏了狙击手,那么即便我是匍匐潜行,也会被当成活靶射杀。我只带了一支汤姆森冲锋枪和一支马格纳手枪……这两件武器的射程都够不到七八十码之外的目标。只要我绕过前面的山坡,烟囱附近可能埋伏着的狙击手就能立刻打爆我的脑袋。
如果刚才开枪的并非两个上岸的德国间谍,那么我们今晚需要面对的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发出应答灯光信号的人,一个则是开火的枪手。那枪声听上去来自鲁格手枪或是施迈瑟冲锋枪,可谁知道他们究竟装备了什么武器,又到底有多少人呢。
这会儿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我调转方向匍匐撤退,直至彻底看不到两座砖砌建筑了才站起身来。接着,我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奔跑而去。
山脊小径安静如故。我本可以一直向前走,看看海明威是否已经查清了枪声的准确来源,但我决定还是先回到之前的观察点再说。我低头沿着甘蔗林的边缘疾走,直到返回那棵被我们视作地标的奇丑无比的橡树跟前,然后顺山坡而下,朝观察点所在的崖壁沟槽而去。在距离观察点十码的地方,我打开手电,非常快速地闪了一下,接着举起手枪,等待对面的应答。焦急地等了十五秒后,我看到眼前有个红色光斑闪了一下,这才收起了手枪,安心地回到了观察点。
“那两个上岸的德国间谍……”海明威一面低声说着,一面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威士忌,“他们都死了,尸体都躺在那棵树下。我想他们都是背后中枪的。”
“附近还有别的什么人吗?”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