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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海明威与骗子工厂 丹·西蒙斯 3168 2026-08-15 04:40

  其实我还是有些怀疑这是否又是海明威的小把戏,但的确是有人送了命。被害者的死状很惨,几乎半个脖子都被割断了。尸体躺在一张乱糟糟的床上,鲜血染红了床单和枕头,还从他的胸前流淌下来,浸透了下半身那条皱巴巴的“拳师”牌短裤。他的眼睛圆睁,嘴巴张得很大,仿佛是在呼喊着什么。他的脑袋仰在血染的枕头上,角度看上去非常诡异。脖子上的切口咧着,如同鲨鱼的血盆大口一般。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珍珠,刀刃长约五英寸的匕首就丢在浸透鲜血且杂乱无章的床单上。

  也许在海明威的想象力,这个暴力的凶杀案现场整被一群沉默寡言的人所占领,而他正好从这些人手中接管了“调查工作”。我和他是房间里仅有的两个男人。除了我俩之外,就只剩下了四五个妓女。这里是哈瓦那城中心一座妓院的二楼,这间破败不堪且只有一扇窗户的房间正是海明威手下某些“外勤特工”的工作场所。围观的妓女都穿着紧身胸衣和轻如薄纱的睡袍,有的妓女眼神冷漠,有的则惊得捂住了嘴。样貌迷人的玛利亚就属于后者一类。她那白皙的手指在脸颊旁边不停颤抖,她的丝绸内衣沾满了死者的血液。

  直到今日,“样貌迷人的妓女”都是一个与我个人思维方式相悖的提法。我所见到过的妓女,全都是些丑陋而愚蠢的家伙,个个肤色苍白如鬼、满脸粉刺雀斑,涂满口红的嘴唇看上去就像是眼前这名死者脖子上的切口一样扎眼。但这位名叫玛利亚·马奎兹的妓女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头发又黑又厚,她的脸颊薄润清透、吹弹可破,还拥有丰满的双唇和一对棕色的美眸。这会儿,尽管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却依然透着一丝智慧的光彩。她的手指纤长美丽,即便与钢琴家相比也毫不逊色。她看起来年龄不大,应该不到二十岁,甚至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光景——但她已经是个女人了。

  现场最为年长的妓女外号叫“诚实的列奥帕蒂娜”——几天前,海明威曾经在一次“会议”上一本正经地向我介绍过她。在我的字典里,“诚实的妓女”比“样貌迷人的妓女”更加稀奇。的确,这位“诚实的列奥帕蒂娜”的气质颇为不凡。她长着一头乌黑秀发,看上去既高傲又冷艳。年轻时的她一定是个妙人儿。纵使面对如此令人震惊、困惑的凶案现场,她依然保持着冷静,显得颇为体面。

  “让无关人等都离场吧。”海明威说道。

  于是,列奥帕蒂娜把除了玛利亚之外的其他妓女都轰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

  “说说吧。”海明威说道。

  玛利亚看上去依然惊魂未定,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倒是列奥帕蒂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她的西班牙语发音优雅动听,但嘴里却散发出浓重的烟酒气味:“这家伙是凌晨一点钟来的。他特别叮嘱要找纯真的年轻姑娘作陪,所以我就把他送到了玛利亚跟前……”

  我仔细打量着玛利亚。她看上去的确很是纯真质朴,肤质细腻如婴儿一般。她的头发被修剪成齐肩的长度,但依然乌黑厚实,将她那清爽的面容和大大的眼睛勾勒得楚楚动人。

  “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听到了喊声,然后是一阵尖叫。”

  “是谁在喊?又是谁在尖叫?”海明威问道。

  “是……那个男人……也可能是两个男人在喊。”列奥帕蒂娜答道,“另外一个男人冲进了这个房间。玛利亚躲在浴室里尖叫——凶案发生时她就待在那里。”

  海明威脱下身上的帆布夹克,给玛利亚披在肩上。“孩子,你还好吗?”他用西班牙语温柔地问道。

  玛利亚点点头,但她的双手和肩膀依然在颤抖。

  “这孩子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了。”列奥帕蒂娜说道,“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指着床上的死者,“直到我和其他姑娘听到尖叫声跑来,那个跟这家伙待在一起的男人才仓皇逃走。”

  “他是怎么逃走的?”海明威问道。这时,我俩的目光都投向了敞开着的窗户。那里距离地面足足十二英尺,而且外墙上并没有火灾逃生梯。

  “他是走着出去的,”列奥帕蒂娜说道,“有好几个姑娘看到了。”

  “那人到底是谁呢?”作家先生问道。

  列奥帕蒂娜迟疑了一下:“还是让玛利亚来告诉你吧。”

  “孩子,给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海明威搂住玛利亚,轻轻让她转过身来,不再面对死尸和鲜血。

  玛利亚抽泣着,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海明威用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安抚他自己的小猫一样。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这位先生……就是这个死者,不太爱说话……他来的时候就提着那只手提箱……”

  她所说的手提箱掉在地板上,内容物撒得到处都是。各种纸张和笔记本散落在地毯和床铺之上,有些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我大致扫了一眼,注意到床底下有一支注射器针头和一支九毫米鲁格手枪。显然它们都是从手提箱中掉落出来的。不过,我并没有上手去摸。

  “玛利亚,那人是在你面前打开手提箱的吗?”海明威问道。

  “不,不不……”姑娘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使劲儿摇头,“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了……他……他并不急着上床办事……他想聊天,和我聊天。他把衣服脱了……你们看……”

  一件蓝色西装和一件白色衬衣整齐地搭在椅背上。椅面上还摆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

  “然后呢?”海明威追问道,“他想跟你聊点什么?”

  “他说他很孤独。”现在玛利亚渐渐找回了正常的呼吸节奏,但她依然在尽量避免看向死者所在的方向,“他说他是个远离故乡的游子。”

  “他讲的是西班牙语吗?”

  “是的,敬爱的老爹,非常生硬的西班牙语。我能听懂一点英语,但他却坚持用糟糕的西班牙语和我聊天。”

  “但是他也会说英语,对吧?”

  “是的,敬爱的老爹。他跟列奥帕蒂娜大姐交谈的时候,就是说的英语。”

  “他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吗?”

  玛利亚摇摇头。

  海明威弯下腰,从死者的裤兜里拿出一个皮夹,从里面翻出一本护照和一张卡片递给了我。那是一本美国护照,上面的姓名是马丁·科勒。那张一级水手资格卡片上写的也是同样的姓名。

  “他对你说起过他的故乡是哪儿吗?”海明威问道。

  玛利亚又一次摇了摇头:“没有,敬爱的老爹。他只是不停地谈论在大船上的孤独生活,还有要熬上很久才能再次见到家人之类的。”

  “他说要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家人?”

  姑娘耸了耸肩:“其实我当时并没有认真去听。他好像说的是几个月?”

  “他坐的船是哪一艘?”

  玛利亚指着窗外。银色的月光穿过房屋之间的缝隙,被挤成了一道道凌乱的银线。“那艘大船,就是昨天到达哈瓦那的那艘大船。”

  海明威与我对视一眼。那是“南十字星”号!

  列奥帕蒂娜抱着胳膊说道:“敬爱的老爹,我们还没报警呢。有人死了还不报警,我可不允许这种事儿发生在我这里。”

  海明威点点头:“玛利亚,给我们说说之后闯进来的那个家伙吧,还有凶案发生的整个经过。”

  玛利亚点点头,呆呆地看着墙壁,仿佛那已经变成了一块银幕,正在重现之前的场景。“当时这位客人正在和我聊着。他就穿着内裤坐在床上……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心想,这笔生意可能要耽误很长时间……不过,既然他要和我长谈,一定是付了不少钱的。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房门并没有锁,但是这位客人却起身要去开门。他用手势示意让我躲进浴室……不过我进到浴室里之后并没有把门关紧,而是留了一道门缝……”

  “那你看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

  “先生,我只看到了一部分……”

  “玛利亚,说下去。”

  “另外一个男人进了屋。他们开始激烈争吵……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讲的既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英语,而是另外一种语言。”

  “是什么语言呢?”

  “我觉得可能是德语,”玛利亚说道,“或者是荷兰语。反正,是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这么说,他们是在争吵了?”

  “敬爱的老爹,是非常激烈的争吵。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我听到一阵扭打的声音,便又把着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后来进屋的那个大个子把我的……把我的客人推回了床上,然后开始翻桌上的手提箱,就像你们看到的,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接着,床上那个男人大喊一声,伸手去拿手枪——”

  “玛利亚,他的枪当时放在哪里?”

  “上衣兜里。”

  “他举枪瞄准另外一个人了吗?”

  “老爹,他根本就没来得及。那个大个子很快就用胳膊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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