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我国古代的诗坛大家,陶渊明创造了一种不可企及的艺术典范,其诗风、诗语固然是“独超众类”(萧统《陶渊明集序》),其诗情、诗境也同样令人耳目一新。
陶渊明诗风诗语的最大特征是“自然”,这已成为古今诗人和诗论家的共识,前人对此也多有评论,清朱庭珍在《筱园诗话》中说:“陶诗独绝千古,在‘自然’二字。”早在宋代的杨时就说:“陶渊明诗所不可及者,冲澹深粹,出于自然。若曾用力学,然后知渊明诗非着力之所能成。”( 《龟山先生语录》卷一)宋叶梦得在《玉涧杂书》中也说:“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情性,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多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直是倾倒所有,备书于手,初不自知为语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明人的论述更为透彻深入:“晋宋间诗,以俳偶雕刻为工;靖节则真率自然,倾倒所有,当时人初不知尚也。”“靖节诗直写己怀,自然成文。”(许学夷《诗源辩体》)
陶渊明自然诗风的形成包括两个方面:情感的真率与语言的自然。
先看陶渊明诗情的特征。陶渊明为人“质性自然”,他从不愿“矫厉”自己的个性,更不会掩饰自己的情感,读其诗有如面聆謦欬,其喜怒哀乐,其追求好恶,其痛苦失望,其悠然超旷,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向人们尽情倾吐,恰如前人所说的那样“直是倾倒所有”,真个是心地透亮肝胆照人。有时他向我们表白事业无成的烦恼,有时又向我们吐露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如《杂诗》:
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
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
严霜结野草,枯悴未遽央。
日月还复周,我去不再阳。
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
——《杂诗》其三
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
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
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
去去转欲远,此生岂再值!
倾家持作乐,竟此岁月驶。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
——《杂诗》其六
眼见芙蓉长成了莲房,嫩芽变成了枯草,诗人不禁产生了“我去不再阳”的惶恐;面对“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的老境,诗人竟然决定以“倾家持作乐,竟此岁月驶”的方法来打发余生。既不假装豁达,也不故作崇高,心中所想便是笔下所言。我们再来看看他在临死前对生死的体验: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生前的得失与身后的荣辱,闭上眼睛便一概不知不觉,人们活着时对财富声色的追逐,对是非名利的计较,现在看起来不是非常可笑的吗?“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他在人生的“边缘状态”是如此清醒、如此坦然,“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对生一无牵挂,于死也毫不恐惧,唯一的遗憾只是“在世时”“饮酒不得足”,这是生命的大智慧、大幽默,诗人无形中自然展露出他那洒落旷达的人生境界。
真率的情感必须通过自然的语言表达出来,晋宋之际诗歌语言“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陶诗的语言却毫无“着力”而“自然成文”,这与他创作时不带任何功利目的有关。他在《五柳先生传》中称:“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饮酒二十首·序》也说:“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他写诗既不是为了获得社会地位,也不想用它来博得世人的掌声,只是一吐自己胸中的真情,所以他写诗全不在乎世人的毁誉,毫不顾忌当时通行的语言模式,毫不看重铺金叠绣的典丽新声,当他回归到大自然的同时,他也将诗歌语言带回到了日常的自然状态。陶渊明诗歌语言的“自然”表现在哪些方面呢?
“自然”本来就是一个很有弹性的概念,在自然与非自然之间没有一条明显的界限,而且也不存在一个划一的标准。诗歌语言的“自然”是相对于日常口语而言呢,还是相对于诗歌语言自身而言?司空图在《诗品》中虽然列有《自然》一品,但仍然只能给人一种模糊的有关“自然”的形象。为了不像古人那样泛泛地说陶诗语言“妙合自然”(朱庭珍《筱园诗话》),我们先限定一下这里所说的“自然”的内涵:从诗人创作过程看,“自然”就是不刻意地拼凑獭祭,来自天然的“真与”,而非人为的“强得”;从读者的审美感受来看,“自然”就是泯灭了任何针线痕迹,给人的感受就像花开花落那样自然而然;从诗歌语言本身来看,“自然”就是指诗歌的句法、节奏接近于日常口语,没有人为地颠倒正常语序,结句清通而又顺畅。
这里我们主要从陶渊明诗歌语言本身来把握其“自然”的特质。先来看看他诗歌语言的句法形式,如《饮酒》之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朱自清先生称这四句“是从前诗里不曾有过的句法”,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句法呢?朱先生说它们用的是“散文化的笔调,却能不像‘道德论’而合乎自然”(《陶诗的深度》)。我们不妨深入地剖析一下陶诗的句式,“结庐在人境”五字中有一个虚词“在”,由于抒情诗常常省略了潜在的主语,即抒情诗人自身——“我”,所以这五字句中的语言成分相当完整:潜在的主语和谓语、宾语、状语都有,而且这几种语言成分在诗句中的排列顺序也符合日常的语言习惯。下一句“而无车马喧”中“而”也是一个虚字,是一个转折连词。表示“无车马喧”是与上句原因相反的结果。细读这两句才发现,原来它们是一个转折复句,将它们复原后的完整句式是:“虽然我把房子建在扰攘的人境,却听不见车马的喧嚣。”“结庐在人境”怎么会没有车马的喧嚣呢?第二句解开了第一句造成的悬念,可是它本身更刺激了读者的好奇,这样就逗出了三、四句:“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君”和“尔”都是指示代词,“何”和“自”在这里都是副词,十个字中有四个虚字。“君”指诗人自己,“尔”指上两句所说的那种现象,它把一、二句和三、四句紧紧拧成了一体。细读才知道这两句也是一个省略了连词“假如……那么”的假设复句,将它们翻译成现代白话的大意是:“假如有人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那我将回答他说,‘心远地自偏’。”用两个复句作为诗的开端,在古代诗歌中实属罕见,除了每句都固定为五字没有突破五言古诗的格式外,它们全是地地道道的散文句法。这首诗结尾两句“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无论是虚词的运用还是词序的排列,也同样是不折不扣的散文句式,甚至它们的句法和语调也都是口语的。前人曾说陶渊明的诗歌语言“初若散缓不收,反复观之,乃得其奇处”(范温《潜溪诗眼》),实在是精到之评。复句和单句的散文句法带来了诗歌情调上的松弛纡缓,随便自然,恰到好处地表现了诗人萧散恬淡和悠然自得的情怀。
不仅这一首诗如此,陶渊明诗歌语言中散文的句式比比皆是,他真正把诗歌语言带回到了自然质朴的日常用法,如:
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
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
——《己酉岁九月九日》
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
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
——《杂诗》其八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但愿常如此,躬耕非所叹。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念之动中怀,及辰为兹游。
——《游斜川》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乞食》
这些诗句都可以说“是从前诗里不曾有过的句法”,诗句中一个突出的特点是大量连词、代词、助词、语气词等虚词的运用。这一方面使得陶渊明诗歌语言意象疏朗而语意冲淡,另一方面又使其诗句与诗句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因为连词、代词等虚词取消了诗句自身在意义上的独立性,每一个诗句都不能倾诉一个完整的语意,必须让每一个句子不断流向下一句,由此而形成一个紧密的意蕴链,每一诗句只能在这条意蕴链中构成关联义。这就赋予陶渊明诗歌这样一种特点:它的语言功能在于创造一个浑融和谐的意境,而不是以精巧亮眼的奇字巧句取胜,语言因此而浑厚自然,不可句摘。钱锺书先生早已有见于此:“唐以前惟陶渊明通文于诗,稍引厥绪,朴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