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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谢灵运与山水诗的兴起

六朝文学史 戴建业 3222 2026-08-15 02:50

  元嘉以前,已有不少描写山水的片段进入诗中,如西晋元康前后的招隐诗,永嘉前后的游仙诗,又如魏晋以来的宴游诗和行旅诗,都不乏亮眼的描写山水的名句,郭璞佚诗中的断句“林无静树,川无停流”,就曾令阮孚觉得“神超形越”(《世说新语·文学》),甚至玄言诗人偶尔也会写出生动的写景名句,但从整体上讲山水并未作为一种审美的对象——在先秦两汉的诗歌中山水只是一种背景陪衬,在魏晋诗人那里山水又只是一种悟道的工具。

  刘勰在《文心雕龙·明诗》中说:“江左篇制,溺乎玄风……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山水诗是紧承玄言诗产生的,玄言诗与山水诗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无论是名教与自然的冲突还是名教与自然的统一,“自然”总是被玄学家和玄言诗人置于优先的位置,它既是被清谈的对象,也是被推崇的生活境界。“复得返自然”一直是六朝文人强烈的精神渴求,这导致他们亲近山水田园,在借山水悟道的同时也增强了他们对山水的审美意识。东晋士人长期处于江南秀丽的山水中,也无形中增强了他们对自然美的敏感,“顾长康从会稽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世说新语·言语》)殷仲文、谢混等人也为山水诗的创作积累了一定的艺术经验,招隐诗、游仙诗、宴游诗、行旅诗也为后来的山水诗提供了艺术借鉴。

  到谢灵运登上诗坛后,山水便成为独立的审美对象,后人理所当然地尊他为山水诗的鼻祖。

  谢灵运(385—433),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省上虞县)。因出生后寄养在钱塘江一家道馆里,十五岁才回建康家中,所以小名客儿,后人又称他为谢客。谢氏家族为东晋最显赫的衣冠望族,其代表人物谢安为东晋一代名相,谢灵运的祖父谢玄为淝水之战的主将。灵运年轻时即袭封康乐公,入宋后依例降爵为侯,世称谢康乐。谢灵运于义熙年间出任琅琊王司马德文参军、抚军将军刘毅记室参军,刘裕曾任其为宋国黄门侍郎。入宋后历任散骑常侍、太子右卫率,永初三年出为永嘉太守,翌年称病去职,回始宁别墅优游山水,元嘉三年复召还京为侍中,因不满意自己文学侍从的地位,两年后又失意东归始宁别墅。元嘉七年会稽太守孟顗奏灵运谋反,他驰赴京城上书辩解,文帝知其见诬不加治罪。翌年出临川内史,不久又被人所劾而罪徙广州,第二年在广州以谋反罪名被杀。

  谢灵运为人骄纵恣肆而又放荡任性,作为“幼便颖悟”“博览群书”的“乌衣子弟”,“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愤”(《宋书》本传),虽然不得不屈心降志侍奉新朝,可从没有收敛自己高傲横恣的作风,更不检点自己放纵的行为,在朝“多愆礼度”,外任则“惊扰”百姓(同上),最后导致被杀的悲剧性结局。明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谢康乐集题辞》中说:“夫谢氏在晋,世居公爵,凌忽一代,无其等匹,何知下伾徒步,乃作天子,客儿比肩等夷,低头执版,形迹外就,中情实乖……盖酷祸造于虚声,怨毒生于异代,以衣冠世族,公侯才子,欲倔强新朝,送龄丘壑,势诚难之。予所惜者,涕泣非徐广,隐遁非陶潜,而徘徊去就,自残形骸。”这既是时代的悲剧,也是他个人性格的悲剧。

  灵运以其杰出的文学才华深得族叔谢混的赏识,他对山水细腻的鉴赏能力也深受谢混的影响。另据《水经注·浙江水注》记载,灵运祖父玄在始宁的庄园宏大而又美丽:“右滨长江,左傍连山,平陵修通,澄湖远镜。于江曲起楼,楼侧悉是桐梓,森耸可爱,居民号为桐亭楼。楼两面临江,尽升眺之趣。芦人渔子,泛滥满焉。湖中筑路,东出趣山,路甚平直。山中有三精舍,高甍凌虚,垂檐带空,俯眺平林,烟杳在下。”《宋书》本传也说他在始宁老家的别墅“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这样的环境使他养成了对山水的爱好,也培养了他对自然美的敏感。他无论是赋闲家居还是任职永嘉、临川,总要带僮仆、门生、故旧寻幽探胜,“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宋书》本传)。

  由于他的那些山水诗多是寻幽探奇的产物,这形成了他山水诗在结构上呈现纪游诗的特点:往往先交代游程及其缘由,再铺写游览所见的景色,最后抒感慨发议论。如《登江中孤屿》:

  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

  怀新道转迥,寻异景不延。

  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

  想象昆山姿,缅邈区中缘。

  始信安期术,得尽养生年。

  “江南”二句先写江南江北的游历,以“倦”和“旷”表明自己搜奇探胜而一无所获的失望,为后面孤屿的胜景先作铺垫。接下来二句折入“怀新”“寻异”本题。中间六句是全诗的主体部分,正面写“江中孤屿”的胜景,江中“乱流”奔趋“孤屿”,“孤屿”在川中独呈秀异,这儿云日辉映,水天一色,上下一片澄明,诗境既“新”且“异”。结尾四句写感受发感慨。又如《于南山往北山经湖中瞻眺》:

  朝旦发阳崖,景落憩阴峰。

  舍舟眺回渚,停策倚茂松。

  侧径既窈窕,环洲亦玲珑。

  俯视乔木杪,仰聆大壑淙。

  石横水分流,林密蹊绝踪。

  解作竟何感,升长皆丰容。

  初篁苞绿箨,新蒲含紫茸。

  海鸥戏春岸,天鸡弄和风。

  抚化心无厌,览物眷弥重。

  不惜去人远,但恨莫与同。

  孤游非情叹,赏废理谁通?

  此诗是诗人元嘉二年(425)辞官后家居始宁所作,诗题中的南山在浙江嵊县西北石门山一带,为谢灵运新的卜居之地,北山指今浙江上虞东山一带,即始宁灵运祖父留下的庄园别墅。前四句先点清题面,交代游历的时间、出发的地点、游览的路线。接着再写停策倚松时“俯视”“仰聆”的所闻所见,径则深邃窈窕,洲则玲珑清幽;水因石碍而分流,蹊因林密而绝踪,诗中的景致是诗人探寻之所见。湖边的嫩竹披着新装,湖中的嫩蒲包着紫茸,海鸥嬉戏于岸边,天鸡轻舞于风中,竹、蒲、鸥、鸡各呈妍献技,春天的湖畔到处呈现出勃勃生机。最后四句写“瞻眺”的感想,美景仍然不能化解诗人那份孤寂的心绪。

  由于他的山水诗在结构上有纪游诗的特点,所以他诗中的景象常常是一种动态的流程,这些景象在时间和空间中不断地变换,而很少表现为一种静态的画面。如《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此诗写景分为前后两截,诗中“出谷”“入舟”二句表明时间与空间的切换,前四句写石壁所见的朝景,“林壑”六句写湖中所见的晚景。清人陈祚明对这首诗倍加称赞:“‘清晖’二语所谓一往情深,情深则句自妙,不须烹琢洒如而吐妙极自然。‘出谷’以下写景生动,‘暝色’‘夕霏’既会虚景,‘映蔚’‘因依’亦收远目。公笔端无一语实,无一语滞,若此‘虑澹’二句炼意法,理语圆好。”(《采菽堂古诗选》)

  谢灵运永嘉之后的山水诗在结构上开始打破纪游诗的格局,章法既紧凑又跌宕,《游南亭》是其代表作:

  时竟夕澄霁,云归日西驰。

  密林含余清,远峰隐半规。

  久痗昏垫苦,旅馆眺郊歧。

  泽兰渐被径,芙蓉始发池。

  未厌青春好,已睹朱明移。

  戚戚感物叹,星星白发垂。

  药饵情所止,衰疾忽在斯。

  逝将候秋水,息景偃旧崖。

  我志谁与亮,赏心惟良知。

  诗人一提笔便写春晚雨霁景象,前两句勾勒出极富动感的时空背景,“时竟”“夕澄霁”和“云归”“日西驰”,每一句都含两个层次,晚春黄昏雨过天晴,白云东飞夕阳西下,眼前一派澄净开阔的景象。近处密林散发出雨后的清新凉爽,远处夕阳若隐若现,“含余清”承首句“夕澄霁”,“隐半规”承次句“日西驰”,“起四句分承法密”(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久痗”二句再用逆笔补写观赏者谪宦羁旅又逢久雨的沉闷心境。这两句在结构上是承上启下:“久痗昏垫苦”交代了前后的景象为苦闷中所见,“旅馆眺郊歧”又逗出了后四句郊歧之景。泽畔的兰草渐渐覆盖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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