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诗歌从题材上大致可分为田园诗、咏怀诗、咏史诗、纪游诗和赠答诗五类,其中最有个性、影响最大的是田园诗。
所谓田园诗是指他描写田园风光、乡村风俗、乡居生活和田间耕作一类的诗歌。陶渊明“质性自然”的天性使他与官场格格不入,回归自然或重返田园成了他的一种形而上的冲动:“目倦川途异,心念山泽居”(《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世情”(《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在陶渊明的心目中,“园田”或“园林”是“人间”或官场的对立面:“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既已深知官场的“好爵”有碍于自己生命的真性,他便明确地将归隐田园等同于“守拙”和“养真”:“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回归自然既是回到他“日梦想”的田园,也是重归自己“质性自然”的天性,因而回归自然是他人生外在性与内在性的同时完成。著名的《归园田居五首》生动地表现了诗人“返自然”的双重意蕴: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其一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其二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其三
黄文焕在《陶诗析义》卷二中说:“‘返自然’三字,是归园田大本领,诸首之总纲。‘绝尘想’‘无杂言’是‘返自然’气象。‘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是‘返自然’方法。”诗中的“尘网”“樊笼”“自然”具有双重内涵:从外在层面讲,“尘网”“樊笼”是指束缚人的仕途或官场,它与诗中的“丘山”“园田”的自然相对;内在层面的“尘网”“樊笼”指人干禄的俗念和阿世的机心,它与诗人“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本性相对。“返自然”相应也包含两个层面:一是指回归到自己“日梦想”的田园,这就是他在其组诗第一首中如数家珍地罗列的“地几亩,屋几间,树几株,花几种,远村近烟何色,鸡鸣狗吠何处”(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二);二是回归到自己生命的本真性,摆脱一切官场应酬、仕途倾轧、人事牵绊,“相见无杂言”则于人免去了俗套,“虚室绝尘想”则于己超脱了俗念,“守拙”则去机心而显真性。披星而出,“带月”而归,开荒田野,种豆南山,这才是深契自然的真洒脱。清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说:“(《归园田居》)五诗衣被后来,各大家无不受其孕育者,当与《三百篇》同为经,岂徒诗人云尔哉!”这五首诗在后世诗人心目中具有和《诗经》同样崇高的地位,可见它们对历代诗人们的影响之大了。不过,虽然“储、王极力拟之,然终似微隔,厚处、朴处不能到也”(《沈德潜〈古诗源〉卷八》)。储、王诸家其诗“微隔”的根源在于这些诗人仍有机心和“尘想”,仍未回到自己内在的“自然”——生命的真性,因而也就仍与外在的自然——田园——“微隔”一层。陶渊明说自己是为了“守拙归园田”,《感士不遇赋》也说“诚谬会以取拙”,“拙”的反面就是“机巧”,没有阿世媚俗的气质和机心就是“拙”。他在其他诗文中常常称自己“拙”,《咏贫士七首》之六中说:“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杂诗十二首》之八感叹说:“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与子俨等疏》中也称自己“性刚才拙,与物多忤”。既明知自己为人之“拙”,为何还要“守拙”和“取拙”呢?明黄文焕《陶诗析义》引沃仪仲的话说:“有适俗之韵则拙不肯守,不肯守拙,便机巧百端,安得复返自然?”人生在世俗社会的攘夺追逐之中,或沦于物,或溺于私,或徇于名,或堕于利,随着自己的为人由“拙”变“巧”而逐渐失去了自家的本来面目,“守拙”就是守着自己生命的本心或真性不为世俗所染,只有自己守住了自己“质性自然”的真性才能“返自然”。
由于陶渊明将躬耕陇亩与守拙养真联系了起来,他在田园中寄托了自己的人格理想,这使他的田园诗有了更深的价值关怀,如《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
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
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
夙晨装吾驾,启途情已缅。
鸟哢欢新节,泠风送余善。
寒草被荒蹊,地为罕人远。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
——其一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其二
癸卯岁即晋元兴二年(403),时陶渊明三十九岁。早存躬耕田园的志向直到年近不惑才得以践履夙愿,难怪他有“夙晨装吾驾,启途情已缅”这般激动了。从“鸟哢欢新节,泠风送余善”“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这些喜气洋溢的诗句中,我们仍能真切地感受到诗人当年躬耕时兴奋的心情。他看着鸟儿欢快地迎接春光,“泠风”送来融融暖意,风儿轻拂着田野的嫩苗,此情此景使他想起“植杖而芸”的荷蓧丈人,想起结耦而耕的长沮、桀溺,并深深理解他们何以要远离仕途耕而不辍,何以要逃避“滔滔者天下皆是”的尘嚣“悠然不复返”。要深刻地理解这两首诗,或者说要深刻理解陶渊明的田园诗,我们就得弄清楚“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中“所保”的是什么。从陶渊明全诗的语意和语气来看,诗人“所保”的绝不是身家性命,清吴瞻泰的“实践陇亩之能保其真”(清吴瞻泰辑《陶诗汇注》卷三)不失为胜解,明人沃仪仲的解释更为精到:“寄托原不在农,借此以保吾真。‘聊为陇亩民’,即《简兮》万舞之意,所谓醉翁意不在酒也。若无此意,便是一田舍翁,不复有所保矣,且曷云怀古。”(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虽然陶渊明躬耕并非完全不在意收成,“寄托原不在农”一语稍嫌绝对和偏颇,但这无妨沃氏解释的独到和深刻。“聊为陇亩民”的“聊为”清楚地表明诗人并没有把自己等同于“陇亩民”,他对自己的士人身份有清醒的自觉,他的躬耕也比农民的耕作有更丰富和更深刻的文化内涵。他的躬耕除了像农民那样关心作物收成的丰歉外,同时也关注或者说更关注自己生命本性的“养真”与“守拙”——他正是为了“守拙”才“归园田”,为了“养真”才栖迟“衡茅”的。农民的田间耕作是对命运的被动接受,陶渊明的躬耕行为则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他与“陇亩民”的这些差别不仅不影响他作为诗人的伟大,反而使他更具有人格的魅力,更具有存在的深信度。
诗人在辛苦的田间耕作中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如《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但愿常如此,躬耕非所叹。
陶渊明认为自食其力是一个人的第一要务,“孰是都不营”像寄生虫似的生活,永远也不会心安理得,正是对人生这种朴素而又深刻的体认,使他不在意“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的耕作之苦,愿意忍受“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的严酷气候,并自得于“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的恬然自适。此诗将躬耕的感受写得细腻逼真。
有一部分田园诗表现他的乡居生活,如《移居二首》: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