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朔没深想这话,听了只当做是孟晋庭默认了和漫冬的关系,于是玩笑道:“看来是真的了?想不到你还真铁树开花了。”
“没事干了?”孟晋庭掀起眼皮子睨了他一眼,“闲的话去找周数,他也该到休假的时间了。”
“他?休假?你哪回看他准时休过假,再说了人家现在忙着追对象呢,休假了也轮不上找我。”马朔呲了呲牙,想到兄弟们一个个都有了着落,就自己还单着,很是不得劲,“算了,爷自个儿找乐子去,走了。”
“嗯。”孟晋庭依旧没给眼神,“改天请你吃饭。”
马朔背对着他拉开门,抬起手随意挥了挥就当做听见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孟晋庭一目十行看完文件前面关乎曹胜昌个人信息的几页,上面的内容几乎把曹胜昌这个人的来历扒了个干净,和孟晋庭原来猜想的不同,这个人在凌海市并不是以打工地小工为生,而是有一份相对来说还算稳定的工作,是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做仓库看管。
既然是有工作的,那这段时间突然跑去托儿所附近打工地小工这事就有些不合情理,只能解释为他应该是对孩子的事情早有预谋,这也对应了他下午说的带走孩子做了亲子鉴定。
虽说在得知自己可能有一个孩子后,想通过医疗手段来确定孩子血缘关系这是确实合理的,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做,并且刻意选择绕开漫冬的存在呢?
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大概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种种行为看来,他想要回孩子这件事一定是早有预谋的。
可如果是真心想要这个孩子,想要对邹兰忏悔,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养育孩子长大,有必要这么做吗?是担心漫冬不肯把孩子还回去?
孟晋庭翻过这几页,最后在附录的一份银行流水上停下。
最后一行里显示近日转入的四位数金额明显要比他前面正常薪资收入的数额要大出几倍,孟晋庭往后继续翻,果然看到了这个转入人的信息,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想到了一个有些荒谬却又可能性极高的答案。
把手里翻完的文件随手扔回桌上,孟晋庭拿过一旁的手机,划开后点到通讯录一栏刚要对着置顶的名字拨号又停了下来。
且不说现在漫冬会不会接他的电话,他忽而想到,方才那个有些可憎的猜想,也许并不合适让漫冬知道。
孟晋庭转了转手里的手机,还是叹了口气按下了熄屏键。
他得想想该怎么处理才能让这件事在最小程度上影响到漫冬。
这件事简单来做,如果确定曹胜昌是为了钱,那大不了由他出钱打发了就是,到时候直接让人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再帮着漫冬去把楠楠的正式抚养手续办下来就是,但以他和漫冬现在的关系来说,漫冬不一定会同意,尤其如果知道曹胜昌原本的意图......
要瞒着漫冬私下做也不是不行,但就得确保这事真的做得天衣无缝,不会在日后被漫冬察觉,否则以漫冬的性子,大概会误会他的用意。
而且拿钱买断亲缘关系这事也还是有风险,毕竟难保曹胜昌不会欲壑难填,将来翻脸不认人回来耍无赖。
也许还是得使点手段。
最好是能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办法刚在脑子里成型,这一句决绝的话语便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一想起这句话,孟晋庭脑门上的青筋就闷得一跳一跳的。
他难得产生一种想要怄气的情绪,对漫冬也对自己。
过往的认知和信念已然在漫冬这个人出现后被一次次击破,他意识到,也许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掌控早已成为笑话。
另一边同样陷入自我怀疑的漫冬,在带着孩子回到住所后立刻紧锁大门,将自己和孩子关进卧室里,直到怀里的孩子因为饿了而醒过来发出动静,才仿佛悠悠从一种惶然状态中出来,像是生了锈久未启动的机器人重新被打开了开关。
身体惯性般地行动起来,将孩子放进背篓里抱下楼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后,舀米淘洗然后蒸煮,再洗菜炖蛋,手上的动作条理有序,但脑子却似乎完全放空,飘飘然没有着落。
脑海里漫无目的地闪过很多没有逻辑的画面,像被梅雨季潮湿晕开画面的录像带影片,模模糊糊地留下一些轮廓和碎片式的声响。
直到一切完备,喂孩子吃完饭后将孩子重新哄睡,收拾换洗的衣服时看到回来后被仍在一旁,因为拉链未拉满露出半个角笔记本的书包,漫冬才神魂复位般站定。
他伸手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上端端正正写着他自己的名字和一句话。
名字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写下来的,那句话却不是他的笔迹。
“努力的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隽秀有力的字迹被深深记录在纸面上,仿佛要穿透整本笔记刺入被祝福者的骨肉。
低落的水珠晕开了“答案”后的句点,漫冬伸手抹开它,却禁不住更多滚落的眼泪。
墙上被一根弯折的钉子钩挂住的廉价圆钟里,时针直直指向下午的八点钟,此刻距离他原本的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这是不可追溯的时间。
漫冬合上笔记,将那一句话重新掩盖,他想也许这就是命,他所期待的所渴望的,所努力的,都需要代价,而那份代价也许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他无法去对此产生后悔,因为一场考试永远无法替代楠楠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只是觉得很可惜。
也许他注定无法得到那句话里的答案,同样的,他也无法再得到写下那句话的人的答案了吧。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怎么始终毫无长进,明明几个小时前信誓旦旦说要分手的人是自己,现在却又无法抑制地为这样的结局流泪。
漫冬抱着笔记本转身靠着墙滑落,蜷坐着将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各种突发事件而未能完整被感知和消化的情绪发泄出来,这里离卧室有点距离,他压低声音的啜泣不会吵醒孩子。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他想要的并不多,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不是已经决定放弃孟晋庭了吗?他不是已经决心只要有楠楠自己也可以继续坚持下去吗?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老天要突然让曹胜昌这样的人出现,来试图夺走他现在唯一所拥有的。
所有负面消极的情感都在脑子里交织缠绕像要将他拖拽进绝望的深渊,好在人类还可以流泪,眼泪似乎可以在某一时刻稀释痛苦,也许是幻觉,也许它只是将情绪重新收拢推回潜意识的深处,但至少此刻,当眼睛酸涩胀痛到无法再流出更多泪水的时候,那些痛苦似乎突然退潮了。
他怔怔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仿佛失去情绪一般,脑海又一次变得空白。
漫冬站起身,拿着笔记本走到垃圾桶旁边,将要扔下的那一刻却又收回手,而后囫囵地塞回了原本的书包,动作间挥落一张纸片,他弯腰捡起。
是田宇鸣前些日子寄来的明信片,图片是杭城一处著名的湖景,水上铺满了翠绿的荷叶,翻到有字的一面,是田宇鸣写来的考试祝福,大概写得比较急,字迹有些草,漫冬第一次看的时候还没看出来。
最下面有他寄明信片的地址,是一个邮局,漫冬看着那一串地名,灵光一闪。
跑吧。
漫冬想,跑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他的地方,带着楠楠远走他乡,管那个曹胜昌是谁,只要不被找到,孩子不就还是他的吗?
握着明信片的手颤抖起来,其实他原本就决定要走的不是吗?现在唯一的变量不过是考试没能顺利进行,他本来就是要走的。
对,他要走。
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像当初决定要来凌海市那样,没什么好怕的,过去孑然一身,他不也照样走出来了,现在他长大了,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孩子,他可以的。
可是去哪?
原本他的计划是去杭城投奔田宇鸣,但现在既然是要躲起来,肯定是不能被任何人找到才行,那杭城大概是不可以去了,否则要是被人顺藤摸瓜找过来就白走了。
总之太近了不行,有认识的人的地方也不行,但又不能去太偏僻落后的地方,楠楠的病虽然好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还是得去个医疗条件相对先进的城市才行。
他边想手上也边开始收拾起来,这段时间住下来家里多了不少东西,到时候全带走肯定不现实,只能收拾些必需品了。
只是收拾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人声和敲门声,漫冬神经一紧,以为是曹胜昌不死心这么快又找上了门,下意识就去抓书桌边的扫帚把,可开了门出去,声音便清晰许多。
不是曹胜昌,是钱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