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打开门锁,钱安就慌张推开门进来,鬓角的头发被汗打湿紧紧黏连在皮肤上,他喘着粗气,想开口却因为喉咙灌了风而岔了音。
漫冬拉着他进到屋里,边帮他顺气,边倒了水给他:“别急别急,慢慢来,先喝口水。”
艰难地吞咽下口水,喉咙火辣辣的疼,钱安面色焦虑,接过水放在一边,忙问:“孟律师不在吗?”
“你找他有事吗?”漫冬愣了一下,“他不在这里。”
“那,那你能联系上他不?我想找他问点事?”
“怎么了,你先坐下慢慢说。”漫冬也不好告诉他自己和孟晋庭已经分手,这回儿孟晋庭是如何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但看他着急,便也就先按下不说。
见人确实不在,钱安有些失落但很快收拾起情绪,和漫冬解释起来。
前段时间周杨找了个开卡车运货的活,本来一切都好,两个人租了房子渐渐安顿下来了,结果几天前周杨说有个熟人给他介绍了个肥活,是运送一批酒具到隔壁市的一个厂子,本来那条路线周杨熟悉得很,不该有问题,谁知道昨天把货送到地方后,打开帘布一看,那批酒具竟然全碎了,现在收货那边的厂子不认这批货,供货的人要周杨赔损失的货款。
这事钱安是今天才通过电话得知的,周杨人现在和车子一起被扣在了隔壁市,对方似乎有点来头,指明了要钱安拿钱去赎人私了,不然就要以周杨犯了重大事故为由起诉他,让他去坐牢。
漫冬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就问:“他接这活有留下什么凭证吗?合同之类的?”
“没有,本来就是临时接的私活,没人弄这些。怎么办?十二万,我到哪去给他找这么多钱?可我也不能眼看着他去坐牢呀,要是打官司的话,能赢吗?孟晋庭是律师,他应该懂这个吧?你能帮我问问吗?”钱安脸色雪白,一只手紧紧捏着漫冬的胳膊问。
漫冬拍拍他的手臂安抚他,说:“既然没签合同,那对面要起诉也没那么容易,而且......”漫冬皱着眉思忖道,“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周杨去接货的时候,他确定那批货一开始是完好的吗?”
“我不知道,应该?他做事一向挺靠谱的,应该有确认过吧?”钱安不确定道。
“你知道那个给他介绍这个活的朋友吗?还能联系上吗?”
钱安摇摇头:“我不认识,只知道是他一个老乡,好像他这个运货的活也是这个熟人介绍的,我只听他说起过几次,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也没有他的电话和住址。”
听他这么说,漫冬心里闪过一些不好的预感,但看着钱安一张小脸雪白,又不忍心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
“你和孟律师没事吧应该?”钱安揉了揉红着的眼睛,这会儿觑着漫冬的脸色,想起自己刚刚提到孟晋庭时漫冬脸上闪过的那点不自在,突然问。
漫冬没想到钱安这会儿还能这么敏锐,不想他担心便说:“没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钱的事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至于具体要怎么办,要不要打官司的,我帮你问问孟晋庭。”
得到了漫冬的保证,钱安刚刚一直绷着的劲才松了松,他双手抓住漫冬的手臂,哽咽着道谢:“谢谢你,漫冬,又麻烦你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麻烦,我们是朋友啊。”漫冬伸手抱住他,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宽心道,“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周杨不会有事的,今天这会儿太晚了,就在这歇下吧,明天一早我去找孟晋庭。”
钱安把头埋在漫冬的肩上,点了点脑袋。
这么一出下来,漫冬离开的计划自然只能又往后推,安顿好钱安后,他独自去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冲洗换下的衣服,冰冷的井水浸润手心,他捧了一把浇在脸上,想借着水的低温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得以静下来。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似乎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一般,不愿让他得以喘息。
钱安的事会是一种警告吗?为什么偏偏在他决心立刻离开的时候发生,是老天在告诫他,逃避是不可取的吗?
漫冬不明白,他感到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挫败和无力。
明明下午才下定决心彻底离开孟晋庭,结束彼此这样没有结果的关系,甚至还信誓旦旦地扬言不要对方管自己的事,可没想到转眼话还没过夜,就有事找上门来,需要他去找孟晋庭帮忙。
说不难受是假的,他心里是千万个不愿意再去找他的,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更在于,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他很怕继续和孟晋庭产生联系后,自己此刻坚定离开的心会被动摇。
其实刚刚他有想过,凌海市那么大,有的是做律师的人,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个正规的律所咨询,用不着真去找孟晋庭。
可这件事到底关系到钱安和周杨,他也担心自己没有经验找的律师把事情办砸,到时候耽误了时间。
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漫冬顶着两个黑眼圈坐上了去明庭的公交车。
这么久以来,他来明庭的数量实在屈指可数,并且除了一开始为着讨薪而来,后面那次来的经历实在算不上美好,以至于此刻站在大门口,他还有些抗拒走进去。
他是算好了时间过来的,孟晋庭住附近公寓时上班的时间很稳定,一般都是八点半出门,九点左右到公司,现在已经十点多,这会儿上去,不出意外的话孟晋庭应该是在办公室。
循着经验上了楼,走到明庭门口,前台的小敏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涂口红,看见有人手速飞快地将手里的镜子和口红塞回抽屉,端正身姿对漫冬露出一个微笑:“您好,欢迎来到明庭,请问有预约吗?”
漫冬局促地把手贴在裤腿边擦了擦手心的汗,回答:“你好,我找孟晋庭。”
“好的,请问有预约吗?”小敏重复问道。
“没有,必须要预约才可以进去吗?我们......认识的。”漫冬话在嘴里转了转,想给两个人的关系找个词解释,却发现自己和孟晋庭竟然只能用认识来形容了,说完眉眼不自觉垂了下来,嘴角也耷拉了几分。
小敏看着眼前这个脸上显露出几分伤心的漂亮男孩,有些不忍,于是主动提出:“你有他的联系电话吗?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或者我这边帮你打个电话问一下?”
漫冬犹豫了一下,他还没有做好现在立刻听到孟晋庭声音的准备。
小敏看他迟疑,只以为是他没有电话,便温柔地笑着说:“没关系,我这边帮你问一下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漫冬。”
“好的,请稍等。”小敏点点头,拨通了内线电话,对面很快接起,不过不是孟晋庭本人,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孟律办公室,孟律正在忙,请问有什么事吗?”
“小邢律师呀,是这样的。前台有个叫漫冬的先生想找孟律,说是和孟律认识,能让他进来不?”
对面静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人捂住了话筒,很快小邢律师的声音再次传出来:“你让他等一下,我马上出来接他。”
挂了电话,小敏带着点好奇的目光看向漫冬:“请你等一下,一会儿会有人出来带你进去。”
说完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正装的女生风风火火地大步出来,漫冬一眼就看见了她领口处的名牌,上面写着邢丹,应该就是刚刚电话里的小邢律师。
“你就是漫冬吗?”她一头短发利落飘逸,走过来时风带过来一阵清爽的香气,像是雨后青竹,“你好,我叫邢丹,孟律让我来接你,他这会儿有几个电话,你跟我走吧。”
漫冬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才这么想,就听到和他并排走着的邢丹问:“你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能路上撞见过吧。”漫冬随口道。
邢丹皱着眉深思了一会儿,一下恍然大悟似的说:“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去参加过法律援助的志愿活动之类的?”
漫冬被这么一提醒,总算是回想起来,巧了不是,当初给他发普法手册的不就是邢丹吗?
要不是她的建议,他决不会想到要来明庭找法律援助,也就不可能再遇到孟晋庭,更不可能和孟晋庭有后来的那些事。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漫冬心里一时感慨万分:“原来是你啊,当时没有机会和你说谢谢,没想到在这遇见你,多亏了你当时的建议,我后来成功要回工资了。”
邢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不用说谢。”
“不,还是要谢谢你的。”漫冬肯定道。
邢丹被他突然认真的态度震住,一时忘了原本要说的话,但很快反应回来:“好吧,那我也谢谢你还记得我,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要是有什么法律问题要咨询,我可以给你免费哦!”
“真的吗?”漫冬眼睛一亮,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能在明庭工作,说明邢丹的业务能力一定也很好,而且漫冬对她印象很好,当初还是学生的她就积极从事普法志愿活动,说明她是个热心善良的人,这样的话,也许他也不是非要找孟晋庭不可。
“当然啊,我说话算数,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对我眼睛非常友好。”邢丹拨了拨耳边的短发,开玩笑道。
漫冬还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当面夸好看,他脸红了红,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看到几步之遥的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孟晋庭一手持着手机,一手握在门框上,眼神锐利地望过来,电话里的人还在说话,但很快被孟晋庭一句话挂断。
他眼神冷冷地看了眼邢丹:“你要是闲,就去李律那边跟几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