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曹胜昌,漫冬其实并不算熟悉,虽然都是来自同一片大山,但当时石河乡一带几个村落之间交通并不通畅,邹兰和曹盛昌住的那个村子离他父亲的家走路也得走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在邹兰嫁过来之前,他甚至没见过邹兰这个人。
后来之所以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是一次偶然,当时他跟着邹兰去赶集,在集市上碰见了这个人,他上来就拉住了邹兰,质问她为什么要结婚。
当时邹兰的表情很惊慌,大抵因为身边还有个漫冬,她强装镇定地推开了曹胜昌后,立刻就拉着漫冬离开,无论曹胜昌怎么跟上来同她说话都只装作没听见。
曹胜昌看邹兰这么冷漠,最后便也就愤愤地骂了几句走人了。
因为这件事那次赶集他们很早就回来了,怕漫冬想多,邹兰在路上还特地和漫冬解释了两个人的关系,并要漫冬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今天的事。
漫冬当然同意了,在那个家里只有邹兰在意他照顾他,他心里自然是同她站在一边,怎么可能对其他人道她的三四。
邹兰应该也是知道漫冬对她的信赖,所以才会坦然地把自己和曹胜昌的事说出来。
原来他们是小学初中的同学,在邹兰家里决定把邹兰嫁给云立之前,他们俩曾经好过一段时间,但曹家太穷,出不起彩礼钱,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邹兰也就只当两个人结束了。
她没想到原来曹胜昌还没放下,甚至从他刚才那些纠缠里发现,也许他是在怨恨她的失信,但她扪心自问,自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再多的,她家里是不会允许的。
漫冬当时虽然年纪小,但早已知悉人情冷暖,很能理解邹兰的选择,但仍是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你会后悔嫁给我哥吗?”
邹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漫冬努力地从脑海里翻找那些泛黄的回忆,依稀想起她当时似乎是笑了,她说:“人总不能活在后悔里,没什么好后悔的,现在这样也很好了。”
漫冬当时很佩服邹兰,觉得她好像有一种力量,可以永远保持乐观和积极的心态去面对生活,永远保留一颗温暖对待他人的心,可现在他再次回忆起她这句话,却感到了一种悲伤。
什么乐观、积极,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和妥协,如果真的有可以选择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会惋惜自己年纪轻轻就被父母嫁出去换取彩礼的人生呢。
想到她的坚强和忍耐,再看向眼前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便更觉可憎起来,她的人生已经如此艰难,眼前这个人却硬是为她带去了更多无法抵御的风雪。
他冷声开口:“你现在出现,究竟是想做什么,今天又为什么要带走楠楠。”
曹胜昌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脏污,怯懦地开口:“我,我想你这么长时间帮忙照顾孩子也实在是辛苦,我作为孩子父亲,肯定是要负起责任的,所以,我想把孩子带回去……”
从听到说带走楠楠的人和楠楠特别像时心里有隐隐忧虑的事此刻成了真,曹胜昌出现果然是为了要把楠楠从他身边带走。
于是漫冬想也不想打断了他:“不可能,孩子不可能给你!”
“我是孩子亲生父亲!我要回孩子是天经地义啊。”曹胜昌不服气地辩驳,方才的怯懦仿佛只是一瞬的假象。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漫冬却不肯承认他说的话。
“总之不可能,而且你凭什么肯定孩子一定是你的?我怎么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骗我的。”
曹胜昌听到这话却是眼神一转,像是松了口气,而后便跟有了底气一般喊道:“你别不想承认,我告诉你,我已经带孩子去做过亲子鉴定了,到时候出了结果你可别想否认!”
漫冬心一凉,他没想到曹胜昌下午偷走孩子竟然是去做亲子鉴定了,如果鉴定结果出来证明了楠楠确实是他的孩子,那法律上还能承认自己对孩子的抚养关系吗?
他仓惶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孟晋庭,而孟晋庭就想读懂了他眼里的期盼和紧张,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怕,就算那样也不能否认你这么久以来对孩子的抚养,他要拿回孩子抚养权没那么轻松。”
漫冬略略松了口气,而后才意识到两人现在关系上的尴尬,暗自谴责自己下意识对孟晋庭的依赖,默默地往旁边靠了靠,孟晋庭看到他的动作,也没做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曹胜昌坚持要回孩子,而漫冬也绝对不可能同意。
担心今天孩子被偷走的事再次发生,漫冬抱回孩子后就和林老师办了退款,决定之后都由自己亲自照看,林老师这边也没有多做挽留,又考虑到今天的事确实是托儿所老师的失误,在退款的份额上做了补偿。
过程里孟晋庭一直跟在漫冬和楠楠身边,直到办完所有手续出了托儿所的大门。
“这件事你不用太焦虑,我会帮你。”孟晋庭开口道。
漫冬脚下不停,说:“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如果到时候要打官司,我也会去找律师的,不麻烦你。”
“不要任性。”孟晋庭忍着不快,拉着漫冬停下。
“什么叫任性!这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漫冬心里更是窝火,下意识想吼出来,但碍于怀里还抱着睡着的孩子,只能又把气憋回去,压抑住不满,控制着声量反驳。
孟晋庭被他这一吼愣了片刻,眉头一紧想说什么,但看漫冬已经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开,只好赶紧跟上,服软道:“ 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听你说这样的话。”
“随便你怎么想,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不要说这样的话,谁说我们没有关系了,我没有同意过分手。”孟晋庭大步跨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按住漫冬的肩膀说。
漫冬被迫停下来,听了他这话更是又气又笑:“你说分手条件的时候,没有说必须要另一个人同意吧,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了?”
孟晋庭被这话问得一顿,再张口就失了些底气:“我说的是有一方不再喜欢的时候,我没有不喜欢你。”
这不像是孟晋庭会说的话,漫冬觉得也许他是觉得被自己拒绝失了面子,所以说话有些口不择言了,连这样自欺欺人的话都能说出口了,可他现在被楠楠的事搅得身心俱疲,实在没有精力同他玩感情游戏。
“那我不喜欢你了,可以吗?够了吗?”漫冬肩膀往后一撤,仰起头直视孟晋庭,毫不犹豫地说。
这是漫冬第一次在孟晋庭脸上看到一种可以称之为无措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无法理解的内容而难以做出及时的反应,表情空白之余又因为那双总是眼尾高扬的漂亮眼睛此刻的低垂而流泻出一丝脆弱。
他会感到难过吗?漫冬看着那宝石一样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恍惚里竟然也觉得心痛起来。
方才坚定的否认此刻又被这双眼睛激起的情意动摇,漫冬低下头不去看他,话里却忍住多了退让:“我想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见面了,我们都冷静冷静吧。”
虽然这么说,但他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不是冷静下来就能解决的。
“可是楠楠......”孟晋庭依然不放心,仍想坚持出力。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孩子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不管是打官司还是怎么样。”
“我没有觉得你蠢,我……好吧,如果有哪里需要我的,就给我打电话。”
话到这里,已经是两边妥协的结果,漫冬不想在站在这里纠结,于是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尽管如此漫冬依旧拒绝了孟晋庭想要送他和孩子回去的提议,孟晋庭便只能远远看着人坐上车扬长而去,等看不到车了,他才拿起手机给马朔打了个电话。
“你这是终于出关了,想起来我这小人物来了?几个月了你才想起给我打个电话。”刚一打通对面马朔就叽叽喳喳吐槽起来。
“......”孟晋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别废话,有事找你。”
“哼,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你兄弟我做什么?”
孟晋庭瞥了眼不远处飘过去的一朵乌云,说:“帮我查一个人。”
马朔推开明庭的门,冲着站在前台的小敏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小敏,今天又漂亮了。”
小敏被他夸得脸上一红,笑嘻嘻地回:“谢谢马哥夸奖,来找孟律的吧,他在里面办公室呢,您直接进去吧。”
马朔比了个OK的手势,熟门熟路地往里面走,他来明庭的次数不多,但明庭里待得久的对他基本都有个眼熟,一路打着招呼,他推开了孟晋庭办公室的门。
孟晋庭头也不抬就知道是谁到了:“要喝什么自己去倒。”
“不喝了,一会儿还有事呢,喏,你要的东西。”马朔走到他办公桌前,扔下一份文件袋,“你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的,难道和漫冬有关系?”
孟晋庭解开文件袋的线:“少打听,和你没关系。”
马朔翻了个白眼:“找我帮忙的时候咋不说没关系,这么小心眼,看来真是和漫冬有关系,说起来你俩现在关系咋样,要我说你俩要是确定关系了,找个机会和兄弟们一起吃个饭正式认识一下呗,大家都挺关心你的。”
孟晋庭抽文件的手一顿,旋即说:“知道了,还有机会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