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监控,漫冬基本已经确认了这人就是昨天他看到的那个人,也就是说,这个人带走楠楠,很可能是早有预谋的,也许在他没发现前,已经暗地里观察他和孩子很久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不禁毛骨悚然,然而比起这个人是人贩子的可能,另一种可能更让他焦虑。
“我见过他,昨天来接楠楠的时候,他就在托儿所门口,一直在往里面张望。”漫冬指着这个人说。
“这是不是盯上我们这了?要,要报警吗?”林老师小声提议。
孟晋庭站在漫冬身边,揽着漫冬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暂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监控里男人抱着孩子的那双模糊的手问:“这附近有在施工的地方吗?”
“好像旁边那条街走过去有一排老民房最近有在新建。”林老师忙答上。
“对!”漫冬想起昨天看见男人时无意瞥见的男人的鞋子,“昨天看见他的时候,我记得他鞋上就有水泥!”
确定了方向,知道位置的林老师主动领路,带着两个人往附近的民房区去,到了地方,果然看见一大片正在拆建的房屋,这个点还是工作时间,能看到有不少工人在楼宇间工作。
孟晋庭找到距离最近的一个工人,拿出手机给他看刚刚从监控画面拍下来的男人的样子,问他是否见过这个人。
对方摇摇头,表示没有印象,几个人就只好离开去找其他人询问,找了大概五六个人,才终于有一个大爷说有点眼熟。
“长得有点像那个秦州过来的,前两天好像有看到过。”大爷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带着黄色工程帽,穿着灰白横条POLO衫和西装裤,手里拿着笔和的男人说,“你去问问他,他是管人的包工头,应该晓得。”
包工头姓王,这会儿正背对着漫冬他们,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前面一幢楼二楼的一个小工喊话,被过来询问的漫冬他们打断时,还有些不耐。
“你们哪来的,这里是施工的地方,不能随便进来的,快点出去!”包工头拉着一张脸挥挥手赶人。
孟晋庭拉住着急问话的漫冬,从身上拿出烟盒抽了一支递给对方:“打扰,我们是来找人的,还麻烦你理解一下。”
包工头看到递过来的烟,脸上的表情和缓了不少,自然地接过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说:“找什么人?”
“这个人你见过吗?”漫冬忙拿过手机打开给他看照片,又补充道,“刚刚有人说是从秦州过来的。”
“秦州啊。”包工头眯着眼细看了眼照片,“这是曹胜昌吧,确实在我这干过,不过他干的是临时的小工,就做了一个礼拜,昨天结了钱人就不知道去哪了。”
“那你这有他联系方式吗?”漫冬不死心地问。
包工头皱着眉抖了抖烟灰,然后从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本,手指沾了点口水开始翻找,在某一页停下后拿给漫冬:“这个,你看看打不打得通。”
漫冬拿出手机将号码一一输入,却发现才输到一半下面便自动跳出来一条完整的号码,一对比发现竟然就是这页纸上记得那串,漫冬点开记录一看,才发现这个号码前几天曾经打进过他的手机,只是他没有接。
看清时间,他很快就想起了那天从孟晋庭家离开后在楼道里的那通电话,心里狠狠一沉,像被用力砸进一块利石。
一旁的孟晋庭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漫冬紧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将电话拨通。
“嘟——嘟——嘟——”电话可以打通,证明这个号码仍在使用,但直到电话自动断开,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孟晋庭看他失落,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慰道:“没事,起码知道了名字和电话,一会儿我打电话找马朔那边帮忙查查,他那里有点人脉。”
听到这话漫冬勉强地对他笑了下。
再在这里已然得不到新的有用信息,三个人便转身离开,本以为今天是找不到孩子了,没成想才往回走没多久,林老师那边的手机就响了,是待在托儿所的小唐老师打来的,声音激动地告诉林老师,说楠楠回来了。
漫冬愣了一秒,立刻凑上前对着手机确认:“真的回来了?”
“是的是的,就下午接走的那人,他刚刚把孩子又送回来了,他还说,他是孩子的亲爸,下午是带着孩子出去玩了。”
这话一出,漫冬脸刷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旁边的孟晋庭也很诧异,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扶住漫冬的腰,林老师也是一脸惊奇,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三个人沉默地往托儿所赶,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手机照片里的男人。
曹盛昌局促地站在门边,一眼看见了漫冬,便对他露出一个腼腆讨好的笑,挠挠头说:“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不少。”
小唐老师和林老师对视一眼,旁边的孟晋庭立刻开口:“林老师,这边有没有方便谈话的地方?”
林老师反应很快,立马说:“有的,隔壁办公室可以说话,你们过去那边谈谈吧,我和小唐老师在这边看着孩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漫冬避开曹盛昌的目光,他已经认出来了这个人,但此刻他更在意的还是孩子的处境:“等一下,我先看看孩子。”
闻言,周遭静了片刻,林老师给小唐老师使了个眼色,小唐老师于是转身进房间抱出楠楠。
孩子睡着了,软软地靠在小唐老师怀里,小嘴还咂吧两下,看上去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漫冬不放心,还是接过孩子上上下下摸了一圈确认。
虽然他尽量放轻了动作,但楠楠还是因此醒了过来,张着手抱住了漫冬的脖子蹭了蹭,糯糯地喊了句:“漫冬。”
方才紧张焦虑和恐惧的心情因为这一声漫冬瞬间被安抚下来,漫冬紧紧抱住楠楠,呢喃:“乖,乖,我在这呢。”
小孩子困劲大,待在熟悉的怀抱里感受到安全后很快又阖上眼睛睡了过去,漫冬又抱了一会儿,才舍不得地交给小唐老师,让人带孩子进屋里继续休息。
等孟晋庭陪着他和曹盛昌一起到了隔壁的办公室,门一关上,屋里的气氛就紧张了起来。
三个人在办公室招待用的小沙发上坐下,孟晋庭和漫冬坐在一起,和曹盛昌面对面。
漫冬敛去了方才对着楠楠的柔软,面无表情地问:“你来干什么?”
曹盛昌原本佝偻着的背一下坐直了,搭在腿上的那满是粗糙的手用力互搓着,半晌才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来接孩子。”
漫冬冷着脸嗤笑:“谁是你的孩子。”
“你别怪我,我,我也是才知道我还有孩子的,真的,上次回老家我才知道邹兰她……我没想到她给我生了个娃,刘婶和我说你把孩子带走了,我这才过来找你。”
提到邹兰漫冬的脸色更难看了:“是你。”
当初邹兰怀孕这事在村里成了丑闻,但直到孩子生下来也一直没人主动站出来承认是孩子的父亲,漫冬知道后也就只当孩子父亲死了,没想到过去了那么久,这人现在还敢出现。
“我和邹兰从小就认识,这你知道,本来想结婚,没成想她家里不同意,把她嫁给你哥,后来你哥走了,我从外地回来看她一个人,就……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曹胜昌解释。
“骗人,你们俩早就断了,她结婚后一心一眼只有我哥,就算我哥死了也不可能再接受你,而且她那个时候脑子时好时坏,我走之前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怎么可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一定是你趁她神志不清的时候乘人之危!”漫冬倾身驳斥道,拳头用力垂在身前的矮几上,额角的青筋跟着一跳一跳,将对面的曹盛昌吓了一跳。
孟晋庭胳膊环住漫冬将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带:“别急。”
“我怎么不急!”漫冬推开他,一手撑着矮几,一手向前拽住曹胜昌的衣领骂道,“你这个强奸犯!你对得起邹兰吗!”
曹胜昌也急了,双手抓着漫冬喊:“你不能这么说,我对邹兰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你这么害她!你知道她是一个寡妇脑子还生着病你就去祸害她?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笑话她的!刘婶说她跳河前清醒过来过,你敢说不是你害死她的?要不是你做了这种龌龊事,她怎么可能寻死!”漫冬恨急了,用力一拳挥在曹胜昌脸上。
曹胜昌下意识想还手,但扭头看见孟晋庭看着自己的那双冰冷又厌恶的眼睛,便没敢,大抵还是心虚,也不敢再为自己辩驳,只是说:“你说得对,是我的错,我当时本来想着出来挣了钱再回去娶她,没想到她会,都是我的错!”
他边说,边开始扇自己的脸,仿佛是真的忏悔起来,眼泪划过他被风霜日晒摧残过的苦脸,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痛苦。
漫冬见此反而不好再发作,只是愣愣地坐回沙发,无力地说:“你现在假惺惺做什么,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
最该接受他赎罪的人早就死了,早就成了土里一捧灰了。
男人还在哭,漫冬却不知道这哭声里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