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最早的部分大概可以追溯到孟晋庭高中时候,少年模样的孟晋庭穿着并不规整的校服,头发上挑染着几率灰蓝色,唇下和耳边点缀着银光,脸上表情恹恹,像是对一切感到无趣。
这个阶段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画质也并不十分清楚,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让这个时候的孟晋庭看上去遥远而不真实。
“那几张是我后来从他们高中学校论坛上找到的,真可惜,那时候我太小,没机会给他拍照。”孟晋深双手抱臂靠着门板,随口补充。
他应该没有说谎,那时候孟晋深才多大,确实没有机会拍到孟晋庭,而且这几张照片之后便是好几年的空白,漫冬粗略扫了扫,这四面墙照片中断开的空白还不止一处。
漫冬继续走,看到抱着书走在校园林间步道的孟晋庭,看到站在大礼堂领奖台上的孟晋庭,看到图书馆一角和韩跃在一起的孟晋庭,看到两个人牵着手走进商场电影院的照片。
然后是两年的空白。
“04年他出了国,两年,一次都没回来,连一个电话都不给家里,爸爸为了这事,私下里骂了好几次,我本来以为他要一辈子不回来了,不过到底还是回来了。”看漫冬停留在那一段空白跨度的位置,孟晋深自认好心地解释道,就好像真的在为这间展览室做尽职的讲解。
在照片左下角新一年度再次出现时,照片里的人好像变了,渐渐接近了漫冬第一次见到的孟晋庭的模样。
艳丽的、卓越的、张扬的、玩世不恭的。
孟晋庭的身边开始出现很多不一样的人,同样的姿态美丽,同样的光鲜夺目。
直到漫冬出现。
灰扑扑的,破旧的袄子,疲倦的面孔,他从不知道,原来许多时候他眉间有这样一条淡淡的皱痕。
进入景月后的他则像是换掉了丑小鸭外套,穿上了仿制的天鹅服饰,精美,可却透露出与外表不相衬的生硬。
孟晋深依旧在一旁时不时开口对他的作品进行介绍,用不知真假的言语同漫冬描绘照片里的孟晋庭。
看到照片里的孟晋庭,听着孟晋深说的孟晋庭,漫冬突然发现,虽然他们似乎彼此都知道一些对方的过去,但其实那只是沧海一粟,事实上,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敞开心扉谈论过彼此的过去,更不提未来。
是不愿意吗?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或者,是彼此有意的回避?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东西?”转完一圈,漫冬终于将视线从照片上收回,转过身面对孟晋深质问。
孟晋深嘴角依旧带着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提问,因此他答:“因为,好奇?”
“好奇?”
“唔......”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也或许,因为我讨厌他。”
这在漫冬看来简直是自相矛盾。
孟晋深放下手,目光望向某一面墙,像是陷入回忆,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下拉平:“大概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虽然我妈从小就说他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喜欢这个哥哥呢。”
漫冬不禁皱眉,他不理解明明是第三者,却为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给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他想起上回见面时看到的徐思鹿,想起她温顺怯弱的模样,忽觉讽刺。
而孟晋深后半句话又使他联想到自己,可他早已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云立时的心情,但大概不会是喜欢吧,也许是忐忑更多。
“你看上去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是他告诉你的?他怎么和你说的我?一定是毫不在乎吧,毕竟我只是那个错误的结果。”
漫冬没有否认。
“他不喜欢我,甚至好像连讨厌也没有。”孟晋深拿过一张挂在他旁边的照片,那是一张孟晋庭西装革履从大厦旋转门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神情冷漠,就像每一次他看向孟晋深时的样子。
“我真讨厌他,永远一副高高在上,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不肯让我做他的弟弟。”他撕开手上的照片,一片又一片,然后攥进手心,“他那么优秀,好像我永远无法企及,也永远没有资格。”
他随手一扬,突然笑了:“真不甘心,凭什么呢?为了孟城兴的脸面,我在法律上永远只能是孟家的继子,所有人眼中,只有他才是孟城兴唯一的亲生儿子,我不是已经得到惩罚了吗?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呢?明明我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我们不能成为彼此的依靠?为什么要和我做陌生人。”
漫冬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但他并不想同他争论关于公平,他只是问:“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是孟晋庭的认可,还是孟晋庭的关注,亦或是,一份由亲缘关系链接而成的爱?
可是有必要吗?难道他得到的还不够多吗?最起码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何必贪心要求不被这个家庭容纳的孟晋庭的爱。
“要什么?”孟晋深目光空了一瞬,而后转身狠厉地扯下墙上固定红绳的装置,一整面墙上交缠密布的红线与照片于是如大厦倾塌般落下,露出光洁的白色墙面,“我就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呢,你有答案了吗?”漫冬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走到每一面墙扯下绳子,所有的照片堆叠着落下来,又被他胡乱扯到一起,最终变成一堆垃圾扔到漫冬眼前。
孟晋深哧哧地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张脸笑到狰狞,而后终于像是笑累了,撑着墙站直了,嘲道:“啊,是啊,我知道了呢,他呀,不过就是一个空心的可怜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可怜人。”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墙灰,抬头再一次环顾了四面只剩空白的墙面,耸了耸肩淡淡道:“真无聊,这个观察游戏就到此结束吧,如果你喜欢,这些照片就留给你了,不想要的话,就扔着吧。”
说完转身就走,将漫冬一个人留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就这样吗?
漫冬茫然地低头看向那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的照片,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旁观者,被莫名其妙拉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里,被迫成为其中一部分的参演者。
这算什么?
漫冬在那堆照片旁席地坐下,把红绳上串夹的照片一张张取下来,重新回顾了每一张照片里的孟晋庭。
于是他忽又觉得孟晋深有些可悲可怜,他这么些年为自己搭建了这么一场独角戏舞台,如今唯一的观众竟然是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意外成为故事配角的人。
然而感慨后他又有一种被抽离真实的恍惚,思绪不着边际地飘远,他开始好奇,假如在孟晋深的视角里,孟晋庭是唯一的主角,而他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配角。
那么现在孟晋深的剧场被宣告结束,可他和孟晋庭的故事是正在进行中,还是也已经到了落幕的时候呢?属于孟晋庭的故事里,漫冬是主角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只是忽然觉得他似乎并不真正了解孟晋庭这个人,或者并不了解完整的孟晋庭,他好像只认识这段复杂关系里的孟晋庭的某一个面。
心脏轻轻颤动,蔓延出酸涩的味道,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好像也被惊动,在灯光下汇聚出哀伤的影子。
除了那一张被撕碎的照片,其余所有的照片终于被整齐收好,只不过被打乱的时间并未被复位,那厚厚一叠是交错了时间的片段。
漫冬把它们都塞进了书包里,却并不清楚该如何处置他们,这是一段未得当事人允许的被私自保留下的记忆碎片,他无意窥视,却还是意外地触及了。
要告诉孟晋庭吗?他会生气吗?会以此为证据追究孟晋深的责任吗?毕竟他是一个律师,对于这样触及个人权益的事情,他是很清楚该怎么维权的,可就像孟晋深说的,他会在乎吗?
也许他只会觉得可笑,然后销毁这一切,依旧不会给孟晋深多一份关注和厌恶。
跳梁小丑。
漫冬忽地想到这个词,却并不觉得好笑,因为他觉得这好像也是他的缩影。
可是明明他们现在是幸福的,一切好像已经在朝着他所预期的走下去了,不是吗?
漫冬决定保留这份秘密。
他为自己的决定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在此之前,他从未有机会得到孟晋庭的一张照片,那么,此刻贪心地留下爱人的照片,想必是可以被允许的。
他坐在那里又一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照片,然后挑出来其中一张孟晋庭高中时候的照片,这张照片的尺寸很小,但上面的模样和当初他看到的身份证上的照片最接近。
虽然孟晋深是个莫名其妙的疯子,但漫冬私心还是庆幸因为他的这一行为,自己能有机会看到自己所不知道的孟晋庭的模样。
将书包的拉链拉上,漫冬背着包走出了这间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