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翻动发出簌簌声,漫冬压平纸面,笔尖虚划过数学大题的题干,在几个关键信息上落笔圈画,然后在空白的地方打起草稿。
刚做完第一小题,兜里的手机就传来一声震动,漫冬搁下笔,打开手机看了眼,是孟晋庭发来的,问他几点下班。
因为前两天做题做得太投入了导致回去时间晚了,孟晋庭知道后问起,他就编了个谎,说是最近厂里比较忙,经常加班。
现在是下午四点,漫冬心虚地回了个五点半,孟晋庭则很快回了句好。
从图书馆回去坐公交差不多得一个多小时,按着平时从工厂回去的时间,他现在就得收拾收拾出去等车了。
他看了眼还空着的几道题,撕下这张卷子折成小张,然后将其他课本和卷子收进包里,准备等车和坐车的时候做题。
因为离起始站比较近,上车的时候他运气不错,在后排找到了一个座位,于是便把卷子抵在窗玻璃上做题,旁边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不过他并不在意。
车程过半时,他已经做完了所有的题目,于是剩下的时间他又默背起古文和诗词。
等到了家,却没有看到孟晋庭的人,因着这几天都是孟晋庭去托儿所接的楠楠,漫冬便以为他大概是接楠楠回来的路上堵车了,今天是周五,这个点是要比平日还堵一些的。
漫冬放下包收拾了一下厨房,先淘了米把饭蒸上,又把晚上准备吃的菜拿出来处理,等菜都备好了,那边煮饭的电饭煲也开始滋滋冒气。
他看着那飘起的白色水蒸气,心口轻轻一跳,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愉悦的弧度。
这些天为了让他下班回来后可以专注学习,孟晋庭每天都会在下班后来他这里给他做饭,想到这里,前几日因为见到那些照片和孟晋深后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像是突然轻了许多。
他开始反思,也许自己只是想太多了,又因为临近考试太紧张而神经敏感,才会总是在这些日子里患得患失。
他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相互关心,彼此迁就。
对,家人,不是以前那种有着不可告人交易目的的庸俗关系了,也不仅仅是恋人,他们是彼此的爱人,也会是彼此的家人。
可是,家是多么陌生而遥远的词。
他晃晃头,挥散去脑海内被这个词牵引出的过去幻影,准备起锅做菜。
手机铃声这时候响起,漫冬看到是孟晋庭,下意识有些紧张,担心是出了什么事,连忙接起。
“喂?怎么了?是在路上堵车了......”
“你辞职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漫冬话还没说完,听到孟晋庭这一句直接愣住了:“啊?我......”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又发觉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嗯,出了一点事,不过本来也准备辞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搁着电子设备,孟晋庭的声音有些失真,漫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从有些冷硬的语调里推测他大概是有些生气。
明明一开始他就不想要自己去工厂的,现在自己辞职了,不是正合他心意吗?大不了就是没早点和他说,但本来他今天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就已经在想,要在今天晚上告诉他了。
“你怎么知道的?”想来想去,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反问。
一阵强风突然吹来,将灶台上方半阖的窗户吹开,发出一声重响,漫冬被这一声惊到,下意识放下拿着手机的手,电话里孟晋庭的声音一下远了,余音也被这声响与屋外呼啸的风盖去大半。
“我...工厂...你,没看...你,有人...我,你...了。”
漫冬伸手把窗户拉回来,插上插销,然后走到门口看了眼外面,风很大,不知道从哪飘来一块又厚又大的乌云,快要下雨了。
“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漫冬拿起手机问。
对面似乎是叹了口气,而后漫冬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和楠楠叫叔叔的声音。
“算了,晚点再说,我先带楠楠回来。”
漫冬讷讷地应了好,电话就挂了。
他放下电话,转身走进厨房,看着电饭煲上已经跳到保温的红色提示灯,感觉喉口有些堵,像是被风吹进了粗粝的砂石。
等菜都端上桌后,孟晋庭抱着楠楠进来,才一进来,外面的铁皮就噼里啪啦响起来,雨终于是下了。
楠楠头靠在孟晋庭的胸口处,睡得很熟,孟晋庭抱他上楼放进婴儿床里安置后才下楼,脱了外套在桌边坐下。
漫冬带着些忐忑放好碗筷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着孟晋庭开口。
然而孟晋庭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卷起袖子端起碗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吃饭。”
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跟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萎靡起来,漫冬心里憋了口气,本想着好好同他争论一番,却没想到对方却又和无事发生一样,倒显得只有他一个人对刚刚的事有所介怀。
他捏着筷子,几次抬起手还是收了回来,心里仍是觉得不痛快:“你有话就说,辞职的事,我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本来就打算晚上告诉你的。”
孟晋庭吃饭的动作不停,咽下嘴里的饭后才回道:“嗯。”
漫冬被这个不知含义的“嗯”弄得有些烦躁,他不想和孟晋庭吵架,只好软了声音:“没早点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然而他这话说了,孟晋庭却突然放下碗,抬眼看向他:“没了?”
漫冬愣了愣:“还有什么吗?”
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刚的对话和刚刚的电话,思索着还有什么该说的没说,那边孟晋庭已经开了口:“知道了,吃饭吧。”
漫冬闷闷地垂下头,感觉刚刚的解释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最后一顿饭就这样僵持着过去,漫冬食不知味,只觉得吃得人有些消化不良。
吃完了饭,孟晋庭一言不发地去洗碗,漫冬就坐在一旁的小凳看着他洗,没话找话和他说自己这几天学习的情况,又说起自己第一天到图书馆时的好奇惊讶。
孟晋庭没像平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茬,这让漫冬说着说着就失去了兴趣和耐心,不自觉地也开始烦躁,他知道,孟晋庭还是在生气。
可他明明已经解释了不是吗?如果是哪里说得不够清楚,孟晋庭可以提啊,为什么就只是这样沉默呢?明明是很会说话的人,怎么每次不痛快了,就只会憋着装哑巴。
漫冬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像是在热脸贴冷屁股,干脆一起身走了出去,也不想搭理这个冰块似的孟晋庭了。
他上了楼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屁股都还没做热,就听见外面雨声中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一声闷雷隆隆地传来,漫冬立刻从椅子上起来,一把又拉开了关上大门,快步跑了下楼。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人却不在,漫冬淋着雨跑过院子打开大门跑出去,却只看到雨幕里渐行渐远的红黄色车尾灯。
孟晋庭走了。
“孟晋庭!”漫冬大喊道。
车子开过转角,看不见了。
漫冬丧气地踢了一脚门口的水坑,肩膀重重地沉了下去。
连着两天,孟晋庭都没来找他,打电话问就是在忙。
漫冬倚靠着院子的门,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景月,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只能等待主人垂青的鸟雀。
垂在腿边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他抬起来重重地砸向铁门。
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永远只是等待。
漫冬蹙起眉毛,转身回房间拿起手机和钱包,又抱起还在睡觉的楠楠出了门。
他先去找了孙阿姨,拜托她帮自己看两天孩子,然后就乘车去了孟晋庭公寓附近的超市,买了两袋子菜回公寓。
在门口地毯下摸出钥匙,他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他之前多配的一把钥匙,幸好没被孟晋庭发现扔了。
开了门,换了鞋,漫冬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落落的,大概孟晋庭这几天都没怎么在家吃饭。
漫冬把蔬菜和肉取出来,挑了一会儿要用的,其余都分类放进冰箱隔层,他刚刚去孙阿姨那还特地问了几道孟晋庭爱吃的菜的做法,他想好了,既然孟晋庭不肯来找他,那他就主动上门。
以前余丽和云贵强闹不愉快的时候,余丽就会在晚上吃饭时多做一道云贵强喜欢的鸡蛋羹,然后两个人就会默契地和好,像是之前的争吵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时候他以为是因为云贵强太喜欢吃鸡蛋羹了,后来他明白了,其实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默契,鸡蛋羹只是一个台阶。
他希望他和孟晋庭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默契。
不过,在确认这份默契前,似乎有人先一步和他产生了默契的行动。
门铃响起时,漫冬原本还心惊了一下,以为是孟晋庭提前下了班回来又忘记带钥匙了,于是他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水,小跑着过去开门。
“你回来了?”漫冬拉开门,话音刚落下,一抬头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和他来时一样的两大袋食物,惊讶地看了眼漫冬,又看了眼门牌号。
“孟晋庭是住在这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