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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皇帝二十岁

大宋之变(1063~1086) 赵冬梅 3420 2026-08-14 18:47

  故物新枝

  新时代终将到来,只是,这新时代却注定与英宗无关。

  治平四年(1067)正月初八,英宗撒手尘寰,得年三十六岁,在位三年零九个月,刨除曹太后垂帘的一年零一个月,亲政时间两年零八个月,而在这两年零八个月当中,有关濮王尊崇问题的大讨论就占据了近两年的宝贵时光。在私人感情与伦理大义之间,英宗终归还是做不到司马光所要求的纯粹的克己复礼,他想要做的是先利己、后复礼—“就这一次”,先满足私人感情,以后一定认认真真地做一个遵守礼制的好皇帝。“就这一次”,这样的念头、这样的做法,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过。只不过,皇帝“就这一次”的社会成本太高、太高了。

  英宗的辞世并不突然。他的身体状况,从治平三年十月就开始急剧恶化,只不过在当时仍然处于高度保密状态,“近臣多不知也”。司马光就是不知道的。因此,他在十一月的时候还在劝说英宗不要接受群臣上尊号。尊号就是一串赞颂的词语,英宗的这一串是“体乾应历文武圣孝”。司马光说尊号不过是虚名,而眼下的形势实在应当检讨悔过,而不是歌功颂德。 司马光的建议,英宗并未接受。

  病中的英宗充满了紧迫感:他颁布法令,把科举考试的时间间隔从两年一次改成了每三年一次,从此之后,中国的科举就都以三年一次的频率举行,这是一个很合适的频率,“士得休息,官以不烦”。 他跟欧阳修讨论人才问题,提出要重新充实馆阁,选拔儒学修养较高者,以改善人才的能力结构。对于西夏,他采纳韩琦的建议,采取了有原则而不姑息的态度。国事之外,英宗的家事也有大进展。十一月,他的长女徐国公主出嫁了 —尽管是庶出公主,但毕竟是英宗夫妇头一次嫁女儿,高皇后和皇长子顼(即后来的神宗)亲自送公主过门,皇后第二天才回宫,好生的繁华热闹。只可惜,权力荣誉、责任理想和富贵繁华,都无法挽留生命。英宗的生命一点一滴,无可挽回地走向了衰亡。在经历了濮王府老十三、“备胎皇子”、病狂皇帝、濮王孝子的种种起落、纠结、颠沛之后,英宗的生命之船即将告别此岸,抵达永恒之港。

  大宋王朝也将再度面临皇位交替的风险—幸好,英宗是有儿子的。然而,就像我们在太宗晚年曾经看到的那样, 每一个皇帝都是重度的“权力依恋症”患者,即使是对亲儿子,交权也如割肉般不舍。十二月二十一,韩琦在御榻之前建议早立太子,以安人心。英宗已经丧失语言能力,只得点头表示同意,又在韩琦的请求下颤巍巍亲手写下了“立大王为皇太子”七个字。“大王”当然应该指皇长子颍王赵顼。只是这样的大事,又岂能凭着“想当然”含糊了事?韩琦再次请求英宗御笔明示,于是,可怜的垂死之人又吃力地拿起笔,补写了“颍王顼”三个字。第二天,朝堂上当众宣读了立颍王顼为皇太子的诏令。御榻之前,颍王连连叩头,按礼义表达应有的谦让之意;御榻之上,英宗神色泫然,眼角流下了两行浊泪,流露出内心真实的不舍之情。

  按照计划,皇太子的册封典礼应当在正月十九举行。只是英宗根本就没有等到那个时候,而赵顼,则跳过皇太子册封大典,直接做了皇帝。治平四年正月初八(1067年1月25日),二十岁的赵顼继承皇位,史称宋神宗。

  新皇帝赵顼手上有三样东西:通常只属于二十岁的雄心壮志,与二十岁年纪不相称的无边权力,以及父亲留下烂摊子。“古者二十而冠”,二十岁行成年礼,正式成为完全的社会人。进入社会之前的雄心壮志,几乎人人有过。它在二十岁以前得到培植,不断壮大,在二十岁时抵达峰值,入社会之后,雄心壮志在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调整、衰减,我们认识不足、看到差距、探测边界,长大、成熟。赵顼的二十岁是一样的,更是不一样的—他是皇帝,有着天下最大的权力。权力最大,责任也最大。而神宗接手的大宋朝廷,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英宗留下的这个烂摊子,首当其冲的是两个问题:第一是中央财政状况的继续恶化,第二是人心乱了,把人心搅乱的,正是濮王的尊崇问题。二十岁的年纪,无边的权力,积弊丛生的天下,神宗将如何处置?

  闭门听风雨

  就在神宗即位十七天之后,正月二十五日,司马光被任命为本届科举主考官。 按照宋朝制度,科举考试的考官班底并无固定人选,每榜临时任命,而一旦任命公布,考官随即进入贡院封闭居住,直至发榜,以避免作弊。司马光被“关起来”了,这一关就关了将近两个月。 神宗初政的很多事迹,司马光都是在贡院里听说的。

  有两件事很让司马光感慨。第一件是年轻皇帝对待财政问题的务实态度。国家财政本就吃紧,“四年之内,两遭大故”,连续为仁宗和英宗两个皇帝操办丧事,如何能够不拮据!财政部门给神宗的建议很实在,“不以小啬为无益而弗为,不以小费为无伤而不节” —不要因为小节约省不下多少钱就不干,不要因为小开支花不了多少钱就不省。宰相韩琦提出,英宗皇帝给近臣的遗爱赏赐,“才足将意便可”,心意到了就好。而神宗,则没有一点扭捏就承认了“公私困竭”的现状,削减了英宗的皇陵预算规模和遗爱赏赐额度。他还为父亲当年在仁宗丧事上的大手大脚做了解释,说:“仁宗的丧事,先帝是过继之子,要避嫌疑,所以不敢裁减,那么,现在就没那些顾虑了—该裁的裁,该省的省。” 神宗的表现,让司马光感到踏实。

  第二件是神宗废除了“驸马升行”制度。驸马爷升一辈儿,做自己爷爷的儿子、父亲的兄弟,这就叫“驸马升行”。“驸马升行”可以避免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向公公婆婆行大礼。这种用现实权势扭曲人伦秩序的做法,尽管匪夷所思,倒也事出有因—本朝的第一个皇帝太祖跟第二个皇帝太宗是亲兄弟,兄弟俩相差十二岁,他们的女儿辈分相同而年龄差距极大,能够嫁到的丈夫根本就不是一辈人。因此,为了保证太宗公主与太祖公主伦理地位的平等,就只好改变驸马爷的辈分。“驸马升行”,极尽荒唐,然而此事却从未见礼官台谏批评过。按照神宗的诏书,废除驸马升行,是英宗的遗愿。诏书说,英宗曾经提起这件事,觉得愤愤不平,认为“怎么可以因为富贵的缘故,扭曲人伦长幼之序”呢?这番话神宗代父立言、以英宗的口吻说出来,简直有一石三鸟的功效。第一,替英宗挽回了面子,表达了英宗对伦理秩序的原则性尊重;第二,顺带批评、讽刺了包括司马光在内的侍从礼官—皇帝要叫生父一声爹,你们反对;可是公主把公公婆婆当哥哥嫂子,你们却视而不见?这是实情,司马光只有感到惭愧。第三,更重要的是,表明了神宗拨乱反正、维护伦理秩序的态度。这让司马光感到欣慰。

  贡院得闲,三位考官常常聊的,便是新皇帝。韩维、邵亢(1011~1071)都是神宗的东宫旧僚,废除驸马升行是邵亢的建议, 韩维跟神宗的关系尤其近密,他最了解神宗的心思。 神宗亲身经历了父亲与祖母(曹太后)的冷战,感受过宫中充满猜疑、危机重重的高压氛围。不管是从个人情感的角度,还是从朝廷政治的角度,神宗对于“濮议”、对于父亲的做法,都有所保留。即位之前,他无法改变父亲,只有努力做好自己,做曹太后的孝顺孙子。神宗的努力没有白费—老太太跟孙子的关系相当不错。 现如今,神宗刚刚正式听政,就废除了“驸马升行”的陋习,可谓出手不凡。 三人私底下猜测,接下来,对于“濮议”,神宗恐怕还会有大动作。当然,神宗不会推翻父亲的决定,但是,对于推动“濮议”、搅乱人心的宰执们,神宗恐怕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开锁见是非

  果然,三月二十四日,中央领导层出现了大变故—参知政事欧阳修罢政,出知亳州。而在两天之前科举发榜,司马光才出得贡院,重获“自由”。 八日)之前,误。据《宋会要辑稿》选举二之一〇,贡举放榜在三月二十二日。">对于欧阳修的罢政,司马光并不感到太过惊讶,却在心里萌生出一层深刻的不安。早在锁院期间,他就听闻御史彭思永(1000~1071)、蒋之奇(1031~1104)对欧阳修的疯狂攻击—他们诬蔑欧阳修与长媳吴氏私通,以如此禽兽不如的恶行来诋毁大臣,却拿不出一点确实的证据,逼得极了,就说御史可以“风闻言事”、没有义务提供信息来源,到最后,实在无法抵赖了,竟然转而攻击大臣朋党专政!在司马光看来,用这样难以言说、无法辩白的隐私之事攻击大臣,是台谏官的大忌。尤其让司马光感到不齿的,是蒋之奇。此人在“濮议”的问题上违反公论、附和欧阳修,这才得到欧阳修的推荐,当上御史。神宗上台之后,他听风辨色,立刻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对欧阳修反戈一击。小人之行,唯利是从,反复无常,令人齿冷。而这就是英宗、韩琦、欧阳修他们在“濮议”之后提拔上来的台谏官!因为诬蔑大臣,彭思永和蒋之奇都受到了降职外放的处分。只是,人言可畏,经此一事,欧阳修在朝里也待不下去了。神宗对欧阳修的罢政处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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