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宋之变(1063~1086)

7、没有赢家的战争

大宋之变(1063~1086) 赵冬梅 3396 2026-08-14 18:47

  进入八月,开封遭遇了罕见的水灾。大雨从八月三日开始下,四日早朝,连宰相在内才来了十几个人。宫里边积满了水,只好打开西华门放水,大水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西华门前的殿前侍卫营房。根据官方统计,水灾导致万余间军营和民房倒塌,“死而可知者,凡千五百八十八人”。 而这场水灾只是离皇帝最近的,却不是最惨的。去年夏秋,开封东南的十几个州已经被大水淹了一次,“妻儿之价,贱于犬豕”,冬季气温异常偏高,又刮起了黑风。到得今夏,瘟疫大起,数千里之间,家家有垂死之人,送葬的队伍在道路上哭得有气无力。幸好地里的庄稼长势还不错,人人都以为秋天应当来一场大丰收,以补偿人们所受到的折磨。却没想到,八月的这一场大雨最终冲垮了房屋,淹没了田地,也破灭了人们的希望。

  按照当时流行的政治思想,灾害是上天示警,其根源是人间统治不当。英宗慌忙下诏,罪己求言。“皇伯派”以此为契机,指责英宗过度尊崇生父、背弃礼义,丧失民心人望;宰相专权惑主,堵塞言路。大灾当前,皇帝和宰相只好偃旗息鼓,将濮王的尊崇议题暂时押后。

  在所有的应诏上疏之中,司马光最是直言不讳,他批评英宗在万众欢呼中登上帝位,即位之后的所作所为却不断地丧失人心,“不意数月之后,道途之议,稍异于前,颇有谤言,不专称美。逮乎周岁之外,则颂者益寡,谤者益多”。司马光说,英宗有三件事令天下人大失所望:第一,身为过继之子,对先帝留下的皇太后和几位长公主失于照顾,“疏母弃妹,使之愁愤怨叹”,“此陛下所以失人心之始也”。第二,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凡事不肯拿主意,“凡百奏请,不肯与夺”,导致“大臣专权”,“此天下所以重失望也”。第三,听不进不同意见,把台谏官的批评意见完全交给大臣去处置,使天下忠诚之士丧气结舌,失去了批评的动力,“此天下所以又失望也”。 司马光还建议取消原定于十一月举行的南郊典礼,改为皇帝在宫内恭谢天地,以节约开支,昭示畏天之志,安抚大灾之后动荡的人心。

  这样的建议,英宗当然不会听从。十一月初四,英宗举行了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南郊大典。 南郊祭天,每三年举行一次,是最高规格的常规祭祀。南郊之后,例行大赦,普天同庆,官民人等,雨露均沾。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南郊赦书长长的恩赐名单上,唯独漏了英宗的生父濮王。难道说英宗已经幡然悔悟,决心谦抑自持,要以仁宗的皇统为重,放弃过度尊崇濮王了吗?听到这样的猜测,司马光只是苦笑。如果英宗决定谦抑,那就应该遵从礼义,接受侍从礼官的提议,大大方方地给濮王“皇伯”的称呼和大国的封号。如今南郊赦典竟然避濮王而不谈,显然英宗还是要打破礼义,过度尊崇濮王。“皇伯派”和“皇考派”必将有一场决战。

  问题是,谁来打破僵局?

  “皇伯派”与“皇考派”的较量

  “皇伯派”决定主动出击。南郊大典之后,御史台的副长官知杂侍御史吕诲上疏,“乞早正濮安懿王崇奉之礼”。也就是说,按照侍从礼官议定、司马光起草的意见:第一,尊濮王为皇伯,以明确英宗作为仁宗过继之子与濮王之间的宗法关系;第二,给濮王赠高官封大国,以表达英宗对濮王生育之恩的感激之情。相同诉求的奏疏,吕诲前前后后一共上了七道,而这七道奏章,全如泥牛入海。英宗方面,毫无反应。没奈何,吕诲祭出了言官的杀手锏—辞职,然而他的四道辞职奏章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吕诲的满腔怒火烧向了宰相,他把矛头对准了首相韩琦,弹劾他专权擅政,“在重要岗位上安插自己的党羽,破坏、紊乱朝廷法度”。吕诲说:“朝廷每提拔一个官员,人们都说这人必是韩琦的亲朋故旧,朝廷每罢免一个官员,人们都说这人肯定是韩琦的冤家仇敌。”长此以往,“天下只知琦之恩仇,而不知陛下之威福也。”陛下如此信任韩琦,殊不知韩琦却在偷偷盗窃、转移陛下的权柄!至于濮王尊崇事件,吕诲认为,是韩琦把皇帝引导上了一条越礼非法的路,“仁宗永昭陵土未干,玉几遗音犹在,而韩琦的忠心已改,以为上天是可以欺骗的,搞得皇帝、皇太后两宫嫌隙日生,引惹天下人怨怒,让皇帝遭受不仁不义的指责……我们还能说韩琦忠诚吗?” 结党营私、专权不忠,这是对一个宰相最致命的攻击。吕诲在启发、诱导英宗对韩琦的愤怒。

  从这个角度攻击韩琦,的确是非常有力的。韩琦于嘉祐六年(1061)接替富弼担任首相,至今已经五年。仁宗晚年中风,不能亲理朝政。一应朝廷大事,皆由韩琦主张。英宗的即位本就得益于韩琦力挺,即位之后旋即发病,诸事不理,其皇位又曾遭遇质疑和危机,若非韩琦掌舵,英宗只怕自身都未必能够保全。逼迫皇太后撤帘,扶植英宗重掌大宝,韩琦的功劳是第一位的。然而,正因如此,韩琦的权势和作风也越来越遭到质疑。韩琦逼迫太后撤帘的霸道做法,让司马光齿冷。他曾经上疏提醒英宗,要防止大臣专权,要保护本朝以台谏监督朝政的优良传统。 尽管如此,对于吕诲的做法,司马光还是感到了一丝担忧。

  果然,吕诲的重炮不仅没有击落韩琦,反而伤到了同属“皇伯派”的翰林学士范镇。范镇被免去了翰林学士之职,外放陈州知州。皇伯派又少了一员大将。为什么会这样呢?

  遭到吕诲的弹劾后,韩琦立即上表,请求罢相离京。英宗当然不答应,于是命令翰林学士范镇代笔批示。范镇写了一句话:“周公不之鲁,欲天下之一乎周。”据说,这句话让英宗很不高兴。周公的封地在鲁,可是周公没有到鲁地去,而是留在王都辅佐成王,维护大周天下的一统。把韩琦比作周公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老人家走了,天下人的赞美讴歌、国家的司法行政也要跟着走吗?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英宗一时着恼,范镇因此罢职。也有人说英宗本来没那么敏锐,是欧阳修挑拨离间,过度阐释,拨动了英宗敏感的神经。欧阳修说:“范镇用周公来比拟韩琦,那么就是用小孩子成王来比拟陛下呀!”

  不管触因如何,司马光的好朋友、老同年,“皇伯派”的一员大将范镇被赶出了开封。皇伯派出师不利。这是治平三年(1066)正月初的事情。

  数日之后,吕诲集结了在京的所有台谏官员,再度上疏,言辞犀利,对中书全体宰相、副宰相提出弹劾。弹章的措辞可以说是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对于宰相府的总体状况,用了“豺狼当路”“奸邪在朝”八个字。四名宰相、副宰相,每一个都罪责难逃:参知政事欧阳修,“首开邪议”,“欲累濮王以不正之号,将陷陛下于过举之讥”,罪在“不赦”,人神共弃。首相韩琦,明知故犯,文过饰非。次相曾公亮、参政赵概,苟且依违,不负责任。弹章的最后放出了狠话:“议论既然不能统一,照理难以同朝并立。我们和欧阳修,怎么可以都留在朝堂之上呢?!”

  这篇气势汹汹的弹章,背后的力量其实很弱小。所谓的全体台谏官员,一共多少人?只有三个:知杂侍御史吕诲、侍御史范纯仁(1027~1101)、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1027~1097)。这就是当时在京的台谏官员总数。宋朝谏院定额六员,御史台官的人数最高曾达到二十人,一般情况下也要维持在十人以上。而当时的谏院实任谏官二员,“司马光迁领他职,傅尧俞出使敌廷”,只剩了一间空房子。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出缺数月,空置不补;连同副长官知杂侍御史吕诲在内,在任御史共计六员,三员奉旨外出公干,在台供职的只有三员。不由得吕诲不感叹:“言论官只差没有彻底取消了,自古以来,言路的壅塞,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 而这种情况,正是皇帝和宰相喜闻乐见,一手造成的。他们想要的是帮助皇帝实现尊崇生父的意愿,至于言路是否堵塞,在他们眼里,都是不重要的,或者说是可以暂时放下的。

  宰相府当然是毫不相让。台谏与宰相,“皇伯派”与“皇考派”剑拔弩张,双方已经摆出了势不两立的态势,双方都等待着英宗的最后决定。

  皇太后成了棋子

  以司马光对英宗的认识,他丝毫不怀疑英宗会站在宰相府一边。但问题是,皇帝将怎样突破礼义的束缚、破解眼前的僵局?

  这天上午,刚刚散朝,一个消息就传到了司马光的耳朵里。据说,宰相们要请皇太后亲自出面来化解僵局。首先,皇太后会亲笔写一封信来表达善意,提出尊濮王为皇,濮王夫人为后,建议皇帝称呼濮王为父亲。然后,皇帝会表示谦让,拒绝给濮王及其夫人皇、后的尊号,但接受称濮王为父亲的建议。如此一来,英宗称生父濮王为父亲,则是奉了皇太后的慈命,不但不是越礼非法,反而是孝道行为了!真真的两全其美!

  这样的“好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呢?韩琦,还是欧阳修?曹太后会配合吗?不配合又能怎样?英宗的皇位已经稳固,大权在握的宰相们支持他。而曹太后,撤帘之后,退居深宫,无权无势,真就成了“无夫孤孀妇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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