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宋之变(1063~1086)

6、把名字刻入石头

大宋之变(1063~1086) 赵冬梅 3384 2026-08-14 18:47

  司马谏官逃跑了?

  司马光离开谏官岗位的起因,是一道提级命令。

  治平二年(1065)十月初四,朝廷发布任命,把司马光的级别从天章阁待制升到龙图阁直学士, 他的职位则仍然是知谏院—专门负责批评的官。

  天章阁待制、龙图阁直学士都是荣誉头衔,没有实际职权,但是无比荣耀,带上这类头衔就意味着成为皇帝的文学侍从,进入了高级文官的行列。这类头衔只要带上,除非犯严重错误,终身不摘,而大宋朝廷的很多重要职位,不带这类头衔,是没有资格染指的。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生前就是天章阁待制。嘉祐七年(1062),司马光初除天章阁待制, 进入皇帝侍从的行列,获得了与父亲同样的职名,“名参侍从,身践世职”,悲欣交集。而他当时的职务已经是谏官,不能请假还乡,所以只得在开封寓所的小院里洒泪遥祭,面向涑水故园的方向,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甘旨之养,已无所展。忠直之风,庶几不坠!”

  如今,司马光自天章阁待制迁龙图阁直学士,在文学侍从的行列中排行更前了。他的天章阁待制是先帝给的,而龙图阁直学士则是当今皇帝的恩典。既蒙先帝恩宠,又得今上眷顾,端的是前途无量!然而,司马光对这个龙图阁直学士的反应却是相当冷淡,他上奏给英宗说:

  我在谏官的岗位上已经干了五年,是本朝任职时间最长的谏官。一直以来,我只知道竭忠报国,从不为自己考虑,所以立敌太多,常常担心自己和子孙他日会没有容身之地。现在朝廷又给我加官晋级,我怕受了这番恩宠待遇之后,更加无法离开谏官的岗位,而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免不了要得罪皇帝,招致杀身之祸。

  在这封奏状的最后,司马光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让自己离开首都,到老家附近去做一个地方官。英宗接到奏状之后,并没有收回龙图阁直学士的头衔,而是免去了司马光的谏官职务。所以,我们最后看到的结果就是,在濮王的父亲名义争夺战决战之前的关键时刻,“皇伯派”的主笔、议论最有力、声音最响亮的司马光离开了谏官职位,退出了争论!而且,辞谏官是司马光的主动行为,他主动放弃了言职,放弃了高举“皇伯派”旗帜,冲在最前面引领舆论的位置。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司马光就背弃了和他一起对抗皇帝私欲、宰相权势的礼官侍从群体,这是中道变节、背信弃义!司马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这不像是司马光的作风。但不是吗?他自己说的,做谏官已经得罪了太多的人,再做下去只怕会招致杀身之祸,所以他宁愿到外地去做一个知州!这难道不是在主动请辞吗?司马光卸任谏官,真相究竟如何?

  离职真相

  常言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其实眼睛所见的,也未必都是事实。真实往往蕴含在细节之中,历史必须细读。与司马光离开谏官岗位相关的,有三通文书,也就是他拒绝接受龙图阁直学士恩宠的三通奏状。 反复诵读这三通奏状,仔细玩味司马光的文中真意,司马光离开谏官职位的全过程豁然展现。

  十月四日,朝廷发布了给司马光龙图阁直学士的任命,同时得到龙图阁直学士头衔的还有同为天章阁待制的判太常寺(礼官)吕公著。这两位都是皇伯派的核心人物。吕公著的态度和司马光一样强硬,有人想在濮王的“皇伯”后面加个“考”,把“皇伯”变成“皇伯父”,吕公著一句话就给彻底否决了。恩典突如其来,却非毫无铺垫,肯定有人私底下找司马光和吕公著吹过风—当然,这类秘密游说在文字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英宗和宰相的意图实在不难猜,他们想要用更高级的侍从头衔来收买司马光和吕公著。如果这两位最强硬的皇伯派改变了态度,那么,剩下的人就好办了。

  接到龙图阁直学士的敕告(任命文书)之后,司马光于十月六日上了第一状,表示不能接受,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所有除龙图阁学士敕告,不敢祗受”。在这封奏状之中,司马光表示,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谏官,“曾无丝毫裨益圣德”,他为自己的失职表示不安,并请求外任。这是什么意思?我做谏官,就要尽职,裨益圣德,劝说皇帝克己复礼;陛下可以把我调走,我不怕外任。换句话说,只要我在这里,在谏官的位置上,濮王就只能是“皇伯”,没商量。

  这封奏状,让英宗领教了司马光的强硬。然而,他仍然不死心。对于司马光不接受任命文书的做法,英宗干脆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于是,司马光又上了第二状,这一状引用了真宗时候一则有关谏官职责的诏书,诏书规定:“谏官任职满三年,如果公认不能称职,则要予以降级处分,调任地方基层小官。”司马光说:“我从嘉祐六年七月进入谏院供职,到现在已进入第五个年头……(我干得极不好)现在给我处分都算晚的了,没想到陛下竟然还要提拔我,让我带着更崇高的侍从头衔继续做谏官。我自己想想都惭愧,更不要说别人怎么看了。所以,如果朝廷宽大,不肯依据真宗年间的规定处罚我,那么,就请让我去外地当个知州吧。”这第二状的结尾,仍然是那句“所有除龙图阁学士敕告,不敢祗受”。

  连着两状上去,再不理睬,未免说不过去。英宗只好授意中书,让宰相出面,下了一道札子(文书)通知司马光,“圣上有旨,龙图阁直学士任命不许辞免,相关文书,即命接收”。皇帝都说了“不许”,司马光还能怎样?照辞不误!司马光又上了第三状。这第三状同样以“所有除龙图阁学士敕告,不敢祗受”结尾。第三状最核心的内容,前面已经引过,让我们把它回放到司马光当时的心境当中,再看一遍,细心体味其中真意。司马光写道:

  我在谏官的岗位上已经干了五年,是本朝任职时间最长的谏官。一直以来,我只知道竭忠报国,从不为自己考虑,所以立敌太多,常常担心自己和子孙他日会没有容身之地。现在朝廷又给我加官晋级,我怕受了这番恩宠待遇之后,更加无法离开谏官的岗位,而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免不了要得罪皇帝,招致杀身之祸。

  这是什么意思?司马光想要传达给皇帝的,究竟是怎样的信息?“只要我在谏官的位置上,就一定不会退缩,即使陛下要治我的罪、砍我的头,我的立场绝不改变,濮王只能是‘皇伯’!”

  话说到这个份上,司马光坚持不退,英宗就只能自己退了,不能让谏官司马光改变立场为自己代言,那就只能把司马光调离谏官的岗位!这才是司马光离开谏官岗位的真相。司马谏官没有逃跑,是他的皇帝把他推开了。

  “臣有事业,君不信任之,则不能成。” 这是司马光十七岁时写下的文字。没有皇帝的支持,臣下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关于君臣关系,司马光早已勘破。当然,作为臣子,却还可以有最后一招—转身离去。只是,英宗皇帝毕竟还没到昏庸暴虐的地步,合作是可行的,也是必须的。除此之外,作为谏官,司马光还有一个秘密武器—豁出去在朝堂上公开叫板,跟皇帝和宰相当面理论。这样的谏官,宋朝不是没有先例的。祖宗家法,不杀大臣不杀言事官,提意见再尖锐也不犯死罪,而那些敢于当面顶撞皇帝、公开跟宰相叫板的言官,往往会赢得不畏强权、勇于坚持真理的美名,为自己积攒下丰厚的政治资本,纵然当时遭到贬黜,后来却往往官至高位。只是这样的公开叫板却并不真正解决问题,一个或者一群言官站出来高调挑战皇帝、宰相的权威,老鼠要跟大象比赛拳击,这场面本身就极富刺激性,它会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让人们忘记言官是为了什么站起来的,忘记真正的问题,转而看起热闹来。然而热闹和看热闹都于事无补。这样的做法不符合司马光的理想。所以,他宁可冒着被误解的危险,默默接受升任龙图阁直学士的命令,离开了谏院。

  把名字刻入石头

  声震朝野的谏院,其实规模很小,小小的院子,朴素的办公室,当时只有两名谏官—司马光、傅尧俞,以及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就是“谏院题名碑”。碑是四年多之前司马光初任谏官时亲自主持树立的。碑文的最前面是司马光亲手写下的一段文字:

  ……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做谏官的人,应当抓大事,先急务,一切行为以国家利益为指归,不计个人得失。汲汲于求名,与汲汲于求利,二者看似不同,其实并无本质区别。这就是司马光对谏官职责的理解。谏官肩负着发现问题的责任,所以,一个谏官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敏锐,坚持国家利益至上,谏官应当审慎地对待名声,“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这段话,司马光绝对是有感而发的。在进入谏院以前,他耳闻目睹了某些台谏官员为了自己出名、专攻宰相大臣隐私的做法,他的恩师庞籍(988~1063)就是因为此类攻讦跌下宰相高位的。对于受过良好儒家教育、有着崇高理想的士大夫而言,安贫乐道、拒绝金钱的诱惑也许并不难,难的是拒绝名声的诱惑。好名声,本身就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