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宋之变(1063~1086)

5、濮议:父亲名义战

大宋之变(1063~1086) 赵冬梅 3348 2026-08-14 18:47

  难产的报告

  治平二年(1065)四月九日,一场讨论在太常礼院举行。主持讨论的是翰林学士王珪,参与讨论的二十几位,除了太常礼院的礼官,就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都是饱学之士。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一番引经据典的论证之后,很快便就中心议题达成一致。按照事先约定,讨论结果将会形成报告,以文字形式呈送给皇帝,以供决策参考。照理,起草报告的责任属于翰林学士,轮不到旁人。书吏磨好了墨,铺开了纸。宽敞的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几位翰林学士的身上。然而,翰林学士王珪、范镇等人却是面面相觑,无人开口,更无人动笔。大厅里的气氛迅速降到冰点,跟讨论时的热火朝天形成了鲜明对照。就在这个时候,司马光奋然起立,稳步急行,走向桌前,拿起了那杆无人敢动的千钧之笔。他走过的时候,在旁的人分明感到了一阵凛然之气。

  他们讨论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又达成了怎样的一致?既然意见一致,却又为何无人敢执笔立议?

  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应当给皇帝的生父濮王怎样的名分和礼遇。问题是宰相韩琦提出来的,韩琦说:“礼不忘本,濮安懿王德盛位隆,所宜尊礼。” 根据韩琦的提议,英宗下令,礼官、文学侍从集体讨论,以便达成共识,为濮王寻求合乎礼义与感情的名分待遇。

  司马光一直悬着的担心终于重重地落到了实处,他不幸言中了。作为一个过继子,英宗有两重父母,生父母濮王和他的夫人们,过继父母仁宗和曹太后。按照礼制,旁支既已入继大统,就是嫡系长房的儿子,应当用侍奉父母的礼仪侍奉过继父母,对于亲生父母,就要降低崇奉规格—这是大义、公道,是儒家所主张的伦理秩序。然而,谁不爱自己的亲生父母?旁支之子,一旦登上帝位,大权在握,则难免想要尊崇亲生父母—这是私心。人人都有私心,唯有克制私心,服从大义,秩序才能得到维护。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然而克己复礼,谈何容易?!想当年,仁宗无子,克己复礼,为天下安危计,选立宗室是唯一的出路。可是,在私心与公义之间,仁宗硬是挣扎了七年多,到死都不肯给英宗皇太子的名义。如今英宗历尽委屈,“备胎皇子”终于获得了最高权力,原本极度压抑的私心获得了舒展、伸张、膨胀的机会,克己复礼,只怕是更大的难题。

  自从英宗即位以来,司马光就把防止皇帝以私害公作为自己的责任,时刻盯防,一毫也不肯放松。

  两年以前,嘉祐八年(1063)四月二十七日,英宗第一次病休刚刚结束,司马光就曾经上疏讨论此事。他为皇帝列举了历史上从旁支入继大统的两种做法:一种,比如在汉昭帝之后即位的汉宣帝,是汉武帝的曾孙,但是,他的祖父卫太子、父亲史皇孙都没有当过皇帝,宣帝虽然爱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却始终不敢为他们加上任何过分的尊号。另一种,比如两汉的哀、安、桓、灵四帝,也是自旁支入继大统的,却都给自己明明没有当过皇帝的父亲加上了“某某皇”的头衔。这两种做法,司马光说,前一种符合大义和公道,“当时归美,后世颂圣”,后一种侵礼犯义,“取讥当时,见非后世”。他希望英宗以后者为鉴,杜绝过度追尊亲生父母的想法。在那封奏疏的最后,司马光表达了深切的担忧:

  (臣)诚惧不幸有谄谀之臣,不识大体,妄有关说,自求容媚。陛下万一误加听从,圣言一出,布闻于外,则足以伤陛下之义,亏海内之望。

  司马光的担心,就当时的形势而言,为时尚早,其时,太后尚在垂帘,皇帝立足未稳,纵有其心,亦无其力。然而,此后英宗的表现却让司马光的心始终无法放松。

  不管有过怎样的前情往事,对于皇太后和仁宗,英宗实在是孝道有缺的。

  英宗不虞司马怒

  让司马光最感痛心的一件事,是英宗拒绝亲自主持仁宗的虞祭典礼。

  什么叫虞祭?就是对死者木主也就是牌位的祭祀仪式。“虞,安也”,通过对木主的祭祀来安慰死者的灵魂。《礼记》说:“送形而往,迎精而反。” 按照华夏族的葬礼,将死者遗体送到墓地安葬之后,还要将死者的灵魂迎回家中。承载着死者灵魂的木主在墓地制作,运回家中供奉。一路之上,“孝子为防其彷徨,三祭以安之”, 需要每天祭祀,以安其神。宋朝皇室的墓地在河南府永安县(巩县),从巩县到开封,路途遥远,再加上皇家礼仪以繁复为高贵,所以,从木主离开墓地到进入太庙,一共要举行九次虞祭。

  仁宗是十月二十七日在巩县的永昭陵下葬的,五天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初二,他的木主抵达开封。在此之前的五次虞祭,因为是在路上,所以都是由官员代行其礼。十一月初三,“木主已达京师,近在内殿”,明明就已经跟皇帝的居所近在咫尺了,可是,英宗竟然还是没有亲行其礼,仍然派宗正卿代劳!

  闻知此事,司马光震惊之余,当即上疏,提醒英宗“虞者孝子之事”,是不能找别人代替的。从初四到初六,还有三虞,“欲望自来日以后,陛下亲行其礼”。 英宗收到奏疏,立即下令礼官准备皇帝亲虞的仪仗。这让司马光感到十分安慰。

  可是,结果又怎样呢?

  第二天早晨,按照仪式要求,文武百官都穿着祭服,在殿庭里列队肃立,准备侍奉皇帝亲虞。然而,时辰已过,英宗却仍然不见踪影。最终,宫中还是传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皇帝病情突然加剧,出不来了。今日虞祭,仍命宗正卿代行!”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呆住了,很多人在摇头,发出无声的叹息。司马光则简直要怒发上冲冠。皇帝究竟意欲何为?!勉强跟随宗正卿行了虞祭之礼,司马光回到谏院,愤然上疏,质问英宗:“如果说之前有关部门没有为陛下设置亲祭之礼,那还可以说是有关部门的错。可是今天的事情,您已经答应亲祭了,有关部门也按照亲祭准备仪仗了,那又该谁来承担责任呢?这都是因为我愚蠢,非要建议陛下亲祭,结果反而彰显了陛下的过失,我的罪过太大了,请陛下裁处!”

  这样激烈的言辞,在以温和理性著称的司马氏奏疏中,实属罕见。司马光心中的愤怒,可以想见。

  只可惜,司马光的愤怒对于英宗并不奏效。英宗“竟以疾故,迄九虞不能出也”。

  奋笔立议,当仁不让

  英宗不虞的本质,就是拒绝履行一个孝子应尽的义务。明眼人都看得出,正如从前仁宗在内心深处拒绝承认英宗这个儿子一样,英宗在内心深处也拒绝承认仁宗这个父亲。这一对幽冥永隔的过继父子,积怨太深了。

  不愿意承认过继父亲,则必然过度尊崇生父。思前想后,司马光忧心殷殷。他担心,一旦皇太后撤帘,英宗完全掌握最高权力之后,会越过礼法的束缚,做出违背礼法的事情。他更担心,朝中会有谄媚之臣拿此事做文章,怂恿英宗。果真如此,权势压倒礼义,必然人心大坏,实非江山社稷之福。所以,一有机会,司马光就劝说英宗、提醒英宗。他提醒英宗“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 对于英宗而言,做仁宗和曹太后的孝子,既是修身之道,也是治国之要,是公义;而过度尊崇亲生父母则是私爱,有悖公义。

  让司马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尊崇英宗生父的提议竟然来自他素来尊敬的老一辈政治家韩琦;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韩琦首建此议的时间竟然是在治平元年(1064)五月太后撤帘之后。这便等于是前脚用诈计逼迫曹太后撤帘,后脚便教唆皇帝倚仗权势败坏礼义,对先帝的皇后步步紧逼,对在位的皇帝阿谀谄媚,韩琦是何居心?!司马光当时的愤怒是难以言表的。幸好,英宗不算太糊涂,把韩琦的提议压了下来,批示说:“等过了仁宗的大祥再讨论。” 大祥,也就是两周年祭典。

  治平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仁宗大祥。第二天,司马光就和谏院同事傅尧俞(1024~1091)一起前往中书,面见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等四位宰相,申明“为人后者不得顾私亲之意”(过继子不得过度尊崇亲生父母)。 四位宰相当时不置可否。一个月之后,韩琦还是再度抛出了这个问题,而英宗也顺水推舟,随即下令侍从、礼官集议,讨论濮王的尊崇问题,于是,就有了本章开头所描述那一场讨论。

  英宗与诸位宰相的意图,是不言自明的。他们当然希望这场讨论能达成对英宗的生父濮王更为有利的结论。可是,在司马光等人的主导下,二十几位侍从、礼官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达成了一致:维护仁宗的宗法地位,反对过度尊崇濮王。这种意见合乎礼制的精神,有利于秩序的稳定,然而,它不符合英宗的私心,也悖逆了宰相的意思。如何措辞,煞是为难。临到落笔,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动。这中间甚至包括了司马光最为尊重的老同年、当时主管礼院的翰林学士范镇。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关键时刻,司马光毅然提笔,略加思索,便成就了一篇辞明理畅、言简意赅的奏议。众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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