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式微”歌
式微式微不得归
治平二年(1065)三月,司马光终于再次踏上了涑水故园的土地。此番重来,距离上次还乡,中间隔了整整十五年!
上一次探家,是在皇祐二年(1050)。那一年,司马光三十二岁,初入“馆职”,刚刚进入大宋王朝的高级人才储备库,身体充满活力,内心充满希望。在赠给同乡后辈的诗里,他写道:“况今有道世,谷禄正可干。勖哉二三子,及时张羽翰。力学致显位,拖玉簪华冠。” 司马光认为他所处的是一个有道之世,是值得大干一场的时代,他是乐观的,向上的。那个假期很长,时间宽裕,司马光优哉游哉,从春天一直住到夏天,甚至有时间亲自督造了一座新宅。在新居宽敞的书斋里,他读经阅史,神交古人,养精蓄锐,憧憬着新的出发。
如今,十五年过去,一切都发生了改变—“青松弊庐在,白首故人稀。外饰服章改,流光颜貌非。” 院子里亲手栽下的松树已经亭亭如盖,当年宽敞明亮的书房却透着老旧寒碜。身上的官服更加高级,镜中的容颜却日渐衰老。故友凋零,黑发斑白,牙齿脱落,身体不再结实,生命的活力就像是岸边的沙,被岁月的流水悄悄带走—除了远处巫咸山的轮廓,一切都不复从前。
变化最大的,是司马光的心境。
此番还乡,司马光请的是“事假”,事由是“焚黄”。由于司马光的地位,皇帝给他父母追赠了更高级别的荣誉头衔,发放了告身,焚黄就是把用黄纸抄好的告身副本,到坟前去烧送给先人。焚黄假期很短,只有十几天,所以,此番还乡,他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路奔波,备极辛苦。
在司马池墓前,司马光亲手擦拭着父亲的墓碣,泣不成声—他已经有十年没能为父亲扫墓了。嘉祐元年(1056),司马光做并州通判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因公出差到夏县附近。涑水故园近在咫尺,可是按照制度规定,因公出差者不得私自还乡。所以,司马光并未还家,也没有通知涑水父老,只抽空拜祭了父母的坟墓。 如今将近十年过去,他这才又得着机会再次为父亲斟一杯水酒,坐下来跟母亲说说心里话;下一次再来,又会是什么时候呢?自己也已经四十七岁了,还有下一次吗?这样的念头,想起来真是让人感伤。
此番重回,司马光的心情只能用“沉重”来形容。“十六载重归,顺途歌式微”, 在司马光的心中回荡着的,是“式微”的歌。
“式微”,语出《诗经·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说的是臣子为国事奔忙,不得与妻子团聚。“式微”歌中隐藏的,是一个归隐田园的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说:“田园将芜,胡不归!”儒家讲究“学而优则仕”,以修身、齐家为立身根本,以治国、平天下为至高理想,归根结底,是要出来服务社会的。然而,又有哪一个读书人的心底不藏着归隐田园的梦?哪怕是春风得意之时,听到渔歌互答,也不免有“式微”之叹。十五年前返乡,到硖石山中拜会隐士魏闲,看到老大哥那么悠闲自在的山居生活,司马光也羡慕过,赞叹过,脑海里闪过“式微”的歌。 只是,这一次,司马光歌“式微”的心情显然不同。他歌“式微”,更多的不是要归去,而是叹凋敝。
首都开封以外的大宋王朝,状况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中央官出京,不管公差还是私事,地方上迎来送往是免不了的。司马光是皇帝侍从、谏官,又是中生代政治家中的代表人物,俨然未来宰辅,想要结交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各种游山玩水、宴会雅集的邀请纷至沓来,对此,司马光一概谢绝,毫无商量。可是,不接受招待不等于自命清高、闭门自锁,相反,司马光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密集走访、密切接触沿途官民,因为他深知,开封不等于大宋王朝,各种文书报告里的地方也不可能是真实的地方,只有亲身探访才能深入了解地方政情、民情,了解宋朝的实情。这一路探访下来,司马光“式微”歌的调子越发沉重而严峻了。
让司马光歌“式微”、叹凋敝的是三件事。
财力屈竭国堪忧
第一桩让司马光感到不安的,是地方政府的财政状况。
真实情况的了解是从面对面的交流开始的。本州的光荣—司马谏官赏光屈临官舍共进晚餐,让陕州知州感到既荣幸又局促。按照司马光的要求,知州大人为司马谏官准备的是一荤三素,最简单的面饭,酒还是有的,是当地官府酒务里自酿的酒,味道虽然不坏,可是籍籍无名,哪里比得上开封府的瑶泉佳酿、羊羔美酒!闻道司马谏官为人朴素,可是拿这样的席面来招待尊客,知州大人还是心中不安。
见过了毫无架子、一言一行透着真诚的司马谏官本人,三五杯入肚,寒暄的套话说过,知州的状态松弛下来。说到本州财政,他的脸色顿时从恭敬客气转成了焦虑愁苦:“仓库都是空的,没钱,也没有粮食。官员工资怎么发?军人的粮饷怎么发?只能临时现凑。一个月一个月地凑。军粮是不敢拖欠的,凑足了先发军人的,再发官员的。实在凑不出,就只好欠着……”
对于国家的财政状况,司马光早有担忧。三年以前,他上疏仁宗皇帝,就说:“我担心国家未来最大的灾患,不是别的,而是财力屈竭。” 可是,地方的实际状况竟然如此糟糕,却是他始料不及的。那么,陕州的情况究竟是个别,还是一般?一路看来,州州如此!
钱都到哪儿去了呢?被中央拿去了。中央的钱又都到哪儿去了呢?养兵,养官,还有赏赐。大宋朝什么多?官多,兵多。真宗皇帝的时候,在册官员总数是9,785,现在是多少? 24,000多, 五十多年净增14,215人。太祖的时候全国总兵力20万,现在是116.2万,八十年净增96.2万人。 官多不办事,兵多要吃饭。再加上1038~1044年间,宋和西夏开了一战,耗费巨大,契丹又趁机勒索,到仁宗晚年,国家财政已经是不堪重负。而英宗上台之后,在仁宗的丧事上大肆铺张,更是把家底儿都折了进去。
仁宗的陵墓规格,完全是比照着真宗的定陵来做的,而定陵的豪华程度远超太祖的昌陵和太宗的熙陵。可是,修定陵那时候宋朝什么家底儿?“帑藏充积,财力有余”。如今又是什么家底儿?“国用空乏,财赋不给,近者赏军,已见横敛,富室嗟怨,流闻京师”。 很多官员上疏反对,礼院编修苏洵(1009~1066)给韩琦写信,甚至引用了“华元不臣”的典故来责备宰相。春秋时候,宋国大臣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韩琦的脸都气白了,但是却固执地坚持厚葬仁宗。
为了修筑仁宗的陵墓,一共动用了46,780名军人,调动钱、粮50万贯、石。虽然英宗下诏说:“山陵所用钱物,并从官给,毋以扰民。”可实际情况却是,“诏虽下,然调役未尝捐也”。三司使蔡襄亲自充当定陵工程的财物主管,按照他的预算,整个工程需要耗费钱、粮50万。可是,国库里明明是不够的。怎么办?有人给出聪明主意,挪用陕西缘边的入中盐—那是军需物资,这样的歪脑筋竟然也有人敢动!陕西的财政主管—转运副使薛向极力反对挪用,但他同时保证献出同样数额的钱和粮。薛向的钱粮哪里来?当然还是陕西的战备物资! 蔡襄要求,定陵的石材、木料都要用最好的。在蔡襄的调度下,运抵工地的物料,超出实际需要量的几倍。而这些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千难万险运抵巩县的物料,后来很多都没有用上,又得耗费人力、物力、财力把它们运走。 “累岁备边,一日费之”, 为了埋葬一个死去皇帝的尸体,整个国家多年积累的战备物资,一时间消耗殆尽!
高层办理仁宗丧事的挥霍态度,让司马光感到忧心忡忡。事实上,仁宗刚刚去世,定陵工程还没有动工,高层大手大脚的作风就已经开始暴露。按照传统,新皇帝上台之后,会以分享先帝“遗爱”的名义赏赐高官近臣。遗爱赏赐的内容应当以先帝遗物为主,重要的不是财物,而是感情。可是,仁宗的遗爱赏赐显然偏离了这一主旨,“所赐群臣之物,比旧例过多几倍”。司马光一个谏官,所得赏赐绝非最高,可是所得黄金、珍珠加起来也值一千贯。司马光是个穷官儿,一生清贫,这些钱足够他置个宅子、买上一个小花园的了。然而,这些钱却让司马光感到恐惧:遗爱赏赐,首都是直接从宫里、库里拿,外地却是只有政策没有拨款的,有的地方,仓库里根本没钱,没钱也要赏,怎么办?向有钱人借!拿不出怎么办?你有钱财,我有权力!官府借钱,谁敢不借,谁敢拖延?!司马光担心,遗爱厚赐,再加上后续的定陵工程,以及向契丹报丧的礼仪往来费用,最终会导致财政状况极度恶化。到那个时候,国库里没钱,必然要从重搜刮老百姓。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的了,拿什么来应付?万一再遭遇水旱灾害,那就只有铤而走险,去当强盗了!
“因公家之祸,为私室之利”,这样的事,司马光断不肯为。他上疏请求朝廷允许侍从之臣自愿捐款,“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