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秋日里,山中的果子、栗子都熟了。
赵阿竹刚进山没多久,就捡了半筐子板栗。
这东西不好开,不过城里会收,用它来做栗子糕。
他五岁那年,娘拿给人家浣衣攒的钱,给他买过一块栗子糕。
因着里面加猪油和蜂蜜的缘故,售价忒贵。
掌心大小的一块,便要十几文。
他娘洗五件衣裳,人家才愿意给一文。
不过栗子糕可好吃了,以后他赚了钱,给娘买,给自己买还给月牙和春生买。
赵阿竹想了想,还是村子里人人一块吧。
大家对他都很好的。
栗子糕虽然贵,但栗子却便宜,山中栗子卖不上什么价格,还没野果子卖的贵。
剥好的栗子价格要贵些,不过栗子壳很硬,剥完栗子手也疼的要命。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钱,村里人没有因为累点痛点,看见就不捡的道理。
要不是还想多背一点野果子下山,赵阿竹能一直捡。
许是走岔路了,这次赵阿竹在山里绕好久,也没有看到熟悉的果子树。
前头几次来,他没有看见栗子,这回却看见了,想来是真走错路了。
赵阿竹捡小树枝,往显眼的地方插着,一长一短,做标记。
也不知走了多久,赵阿竹觉得肚子很饿,口也很渴。
又渴又饿不说,他还越来越觉着冷。
裹紧衣服后他仰头看上面,似乎是走到了密林深处,已经完全看不见阳光……
村中的长辈们都说入云山深处有妖怪,他此前进山也没走进深处过,瞧周围阴森森湿哒哒的样子,也不怪长辈们会觉得这地方有妖。
赵阿竹不怕没见过的妖,但他怕猛兽。
不知又走了多久,赵阿竹感觉身上越来越冷了。突然听到不远处有动静,声音越来越近,赵阿竹赶紧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大树后面有个小洼地,赵阿竹趴在地上,前面的草将他遮挡住。
随着声音靠近,他也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一条巨蛇正在追一个滚来滚去的东西。
“唧唧嘤!!!”那滚来滚去的东西在发出一些尖锐啸音,赵阿竹仔细一瞧,发现那条巨蛇是在玩弄猎物,每次要吃到就拿嘴顶一下,把那团小玩意顶的继续往前滚。
毛茸茸的小动物通体黑白,叫声可怜。
赵阿竹看身后粗壮的大蛇,害怕的吞咽口水。
赵阿竹以为那条大蛇会推着那圆滚滚的东西继续跑,不曾想它却直接张口,将那蜷缩着看不清原样的东西直接给吞入口中。
蛇口大开,赵阿竹都能闻到腥臭,看的清蛇口中圆孔气管。
被吞的动物在惨叫,赵阿竹不忍听,他缩下身捂着耳朵。
“砰砰砰——”
一阵罡风刮过,赵阿竹捂着耳朵惊讶的看着那条巨蛇突然发狂一般,将自己猛猛撞树。
粗重的蛇身撞击树干,树叶被撞的簌簌落下。
撞了快有一刻钟,这蛇终于把自己给撞死了。
赵阿竹目瞪口呆,闹不明白这条巨蛇是什么意思。
巨蛇尸体落在他不远处,赵阿竹双腿打颤,怕蛇没死透。
之前吞吃的猎物还在腹中,那一段鼓起看的明显。
赵阿竹想跑,却听见一道微弱的嘤嘤声。
左右环视,仔细聆听,赵阿竹确认那声音来自巨蛇的腹中。
那被吞吃的竟然没死?
赵阿竹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跑着回到了巨蛇尸体那。
八岁大的赵阿竹只杀过鱼,还是很小很小的鱼。
这蛇又大又粗,赵阿竹没有任何利器,只能找树枝、石块在那慢慢磨。
他一边磨一边吐,一边吐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怕。
蛇腹部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赵阿竹也已经满脸满手的血,吐的他肚子都有灼烧感。
已经精疲力尽的赵阿竹,在听不着蛇腹声音的时候,硬咬着牙使劲的划蛇肉。
这蛇不知是怎么长的,皮肉实在是太硬了!
赵阿竹拼了命的划蛇的皮肉,总算是被他彻底划开,露出被吞出动物的原样。
它依旧蜷缩成球,浑身都是血迹粘液,露出的爪子像是熊,还有两个半圆耳朵。
赵阿竹怕这边血腥味太重会吸引来野兽,他赶紧把小团子抱起来就跑。
路上他遇到一个水源,准备带着小团子一起去洗赶紧身上的血。
也不知道小家伙是死是活,赵阿竹一边跑一边担忧。
终于跑到地方,赵阿竹小心翼翼清洗怀里的小团子。
他娘说过,他爹以前告诉过她,受伤后要清洗伤口,不然人会不好。
赵阿竹想着动物应也是一样的。
小家伙看着圆滚滚,实际上没什么肉,都是毛发。
赵阿竹给它清洗完身上血迹和粘液,又仔细查看还有没有伤处,肉眼可见的是腹部划伤,像是用利器划开,伤口颇深。
爪子肉垫尽数裂开,还有灼烧过的迹象。耳朵缺了一小角,这也像是用利器切割所致,而非猛兽啃咬。
内里的伤赵阿竹无从分辨,不过瞧着吸气少吐气多的小家伙,内里伤的怕是比外面更重。
找了不少叶子弄成一个软软的小窝,将小家伙放进去后,赵阿竹才清理自己。
洗完后,他掏背篓里的野果子吃,心里着急的佷。
密林的亮度越来越低,今天肯定是出不去的。
他娘见他不在,定是急的要发疯。
想到这个,赵阿竹就叹气。
也是奇了怪,他会走路时候就跟着娘进山挖野菜。后面大一些,能跑能跳,就自己进山玩。
村民们进山都是在入云山外围部分,不会往里面走。
赵阿竹想着自己走几个年头没走岔道过,这次竟是走岔了。
关键是走错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实在是太奇怪了。
赵阿竹吃了两个野果子,也没心思再吃。
晚上的密林是很危险的,这里有水源,周围肯定是有动物生存。
不怕吃草的,就怕是吃肉的。
但走的话怕是更危险,赵阿竹想了又想还是在这里停留,等明日天亮再出发。
密林里晚上较冷,赵阿竹抱着还在昏迷的黑白团子靠着一块大石头休息。
他用背篓稍微遮挡一下身形,周围也没有一个山洞,赵阿竹只能暂且这样。
深夜,赵阿竹没被冷醒,是被疼醒的。
他低头一看,之前昏迷的黑白团子正闭着眼睛,牙齿在磨他的手腕。
这是饿急眼,逮到什么吃什么,但因实在没力气只能慢慢磨。
赵阿竹从背篓里取出野果子塞进黑白团子口中,果子比肉好咬,没一会就吃了一个。
喂了十多个,吃的速度终于慢下一些。赵阿竹困的不行,抱着黑白团子又睡了过去。
就在赵阿竹睡着的时候,一直没睁眼的黑白团睁开眼睛,它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水光盈盈。
不远处水边有一群兔子在喝水,突然动作停止,四散跑远。
缠绕在周围树干上的毒蛇也尽数游走,像是逃命一般。
游荡在四周的狼群头狼徘徊一会后,带着队伍离开。
黑白团子肉眼可见的更加疲惫,它闭眼之前看到赵阿竹手腕上的咬伤,熟悉的痕迹让黑白团瞳孔微颤。
它咬的?
黑白团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那伤口快速愈合直至不见。
之后,黑白团直接陷入昏迷之中。
赵阿竹一觉睡到天亮,他很惊奇的看向四周地面,竟然没有一点动物靠近的痕迹。
以为靠着水源会稍微危险一点,没想到这么安全吗?
他低头查看黑白团,发现小家伙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赵阿竹准备将背篓里弄点叶子垫着,把它放背篓背着下山,手动的时候发现手腕被咬出来的伤口消失了。
他有些高兴,来回看了好几遍,“嘿嘿,我现在恢复力真好。”
赵阿竹走了许久,他觉得自己不仅没走出去,反而越走越深。
林中雾气重重,树木被青苔覆盖,树高参天隐没于白雾之中,看不到尽头。偶有鸟在啼鸣,声音空灵悠远。
赵阿竹爬过地面凸出的树根越走心里越慌,这里的树不仅高还极为粗壮,长出地面的树根粗度和平时山里见的,他一人能环抱的树都差不多粗。
途中经常有树挡路赵阿竹绕了许久,虽没有走出去,但却见到一个山洞。
那山洞周围有水有果树,树上的果子长得十分水灵,一看就汁水饱满香甜可口。
除了果子外,还有不少竹子品类繁多。赵阿竹只过最常见的竹子,其他皆因形似而认得。
走许久,他也累了,便进山洞里去。
到里面才发现这山洞的神奇之处,外面湿润寒冷,洞中却干燥温暖。
不仅如此,还有石床。
说是石床,更像是平整的石头,上面铺垫着干草树叶十分软和。
赵阿竹将黑白团子放在上面,见小家伙肚皮在起伏,确认还活着便出去爬树摘果子。
他摘了一整筐后停下。
手中的果子像他摘过的小毛桃,不过这个又大又圆。
果皮红粉,闻着一股清香。上面有一些毛毛,有些扎手。赵阿竹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桃子,满鼻桃香,忍不住吞咽口水。
将桃子表面绒毛清洗,赵阿竹急不可耐咬了一口。
脆软适中,汁水四溅。香甜的赵阿竹眯起眼睛,吃的摇头晃脑。
真是太好吃了,他那一筐带出去要给娘、春生还有月牙留一些,其他的再去卖。这些果子要是卖去城中,一筐少说也要七八十文了,可比之前摘得小野果要贵许多。
吃了两颗桃之后,赵阿竹便觉得肚子很饱。他又赶紧洗干净一个拿去喂里面的团子,不然这小家伙饿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鼻息间充斥着桃子香味,黑白团眼皮稍微抬了抬,没有尽数睁开。
山洞里光线昏暗,赵阿竹并没有看清其瞳孔颜色,只感觉到黑白团嘴巴动了动,他将桃子往前送了一些,让它好吃到。
黑白团吃的时候,赵阿竹又查看一下它身上的伤势。虽说都没有在流血,但伤口也没有愈合。
邻村的大夫年岁大了不好上山,便会收山中一些常见的草药。
因此村中人都认识几株草药,赵阿竹自然也知道。
他记得有一种草药捣烂,或是嚼烂敷在伤口上能止血,对伤口恢复也有益处。
他看小家伙小小的一个,这样的伤势指望它自行恢复,怕是不太行。这都已经一天一夜过去,小家伙连眼都还没睁开,再拖下去,伤势怕是更重。
眼下也出不去,赵阿竹知道自己就算心中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先解决眼下。
“你伤势过重,得敷药才行。前面一路走来,我没看到认识的草药。得专程去给你找,你就在山洞中好好歇息。”
说着赵阿竹还放了个洗好的桃子在黑白团子嘴边,叮嘱道:“你饿了就先吃,我会尽早回来。”
怕会有野兽进山洞,赵阿竹找了一些树枝放在石床上做伪装,又在山洞门口也拖断落的树枝做好伪装,才放心去找草药。
赵阿竹离开之后,虚弱的黑白团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看了看眼前的桃子,还有挡在它前面的树枝。
那个弱小人类说的话,它都听见了。
说是找药,实际上是丢下它离开吧……
若不是看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它也不会用仅存的妖力将对方带到自己的洞穴中避险。
它洞府范围外全是凶悍的猛兽,既然那个人类想走那便走吧。
在外面寻找草药的赵阿竹也发现了这密林的怪异之处,在山洞周围的时候,赵阿竹没有看到任何的动物出现。
走远一些,便看见鹿、兔子、山鸡,还隐约听见虎啸,更有争斗撕咬之声。
这些声音听的赵阿竹心中害怕,好在他成功找到了止血草,那紫色的球球十分惹眼,他赶紧上前去将其摘下。
一连摘了二十多株,赵阿竹听着动静越发的大,不敢在此地逗留,拔腿就往回跑。
跑到山洞范围内时,山洞里蔫哒哒的黑白团子突然动了动它的圆耳朵。
咦,那个人类回来了。
看吧,外面那么危险,被吓坏了,只能回来吧。
黑白团子闭着眼睛,哼哼两声。
赵阿竹回到山洞第一时间就是看黑白团怎么样,确定没事,他便找能用的石头捣草药,捣烂之后给黑白团敷上。
山洞中充满草药味,黑白团感觉到灼热的伤口处,变得微凉。
原来这个人类没有和之前的那些一样骗它,是真的去给它找药去了。
黑白团子趴着一动不动,伤口变的舒服,对它妖力恢复是有好处的。
它想,等它妖力恢复到五成,它就帮这个人类实现心愿,把他送出密林吧。
密林那么危险,靠这个人类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赵阿竹不知道黑白团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动物。
只觉得长得有点像熊,不过他没见过熊,只在城中皮货商那边,远远看到过一个保存完好的熊头。
但那颜色是棕色的,不是黑白。
赵阿竹也不想探究这是什么动物,他满脑子想的还是回家。
“小家伙,明日我出去采药时要多往外探探路。我娘在山下等我,久不见我肯定很着急。我要是回来的晚,你不要担心。我是要留着命回家见娘亲的,不会出什么事。”
想了想,赵阿竹又道:“我不知你是什么动物,总得有个称呼才行。初见你时你团成团在滚印象深刻,我就叫你滚滚吧。”
也不知小家伙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赵阿竹摸摸滚滚软软的毛,“滚滚,你快些好起来。”
这样的话,他也能放心下山了。
刚出生就被偷出来的竹熊妖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名字,没想到今日得了名,叫滚滚。
虽说这名字怪怪的,不过它那日被捉妖人重伤,最后还能滚来滚去,与那巨蛇周旋许久,实在是英勇厉害。
滚滚很喜欢这个名字,滚滚的绝招就是滚滚!
有了名字的竹熊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深夜,赵阿竹抱着滚滚睡觉。
小家伙软乎乎不说还暖暖的,赵阿竹睡的很沉。
另一边,滚滚陷入了梦魇。
它原是另一座深山中生存的竹熊妖一族,但因它们身上的血肉有不同功效,它们的眼睛食之可见鬼怪,可威慑,可让失明者复明。
它们的皮毛刀枪不入,再冷的天穿上,也会温暖如春。
它们的手掌脚日日掌食之可力大无穷、日行千里。
它们的肉日日食之可延年益寿,日日引它们血可消除百病……
这些都是族人被吃后,人类总结出来的。它们全身都是宝,只对人有用,妖除了吃妖丹外,其他都不会有效用。
而人类却不能吃它们的妖丹,会变成妖。正因如此,巨大的效用引得许多捉妖人来猎杀竹熊妖将它们卖给有需要的人。
妖丹尚存的情况下,竹熊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是如何被生吞活剥。
竹熊妖族之间可以记忆共享,技艺传承。
滚滚生来就知道这些,也知道它们的族地一次次被人类袭击,不得不常年都在逃亡。
它出生在逃亡的路上,被捉妖人带走,途中有其他捉妖人来抢,它借机逃走,进了这座山中。
它们竹熊妖一族因为有血脉契约的传承,不必修炼就能有强大妖力。同时也受血脉契约的限制,它们永远不能主动伤害人类。
先祖记忆中,它们一族是因一个人族首领的庇护,才得以存活,便与其签订血脉契约,才有了这个限制。
狡猾的人类,总是利用竹熊妖的心软,伪装受伤来求救,最后露出真面目伤害它们竹熊妖。
滚滚磨着牙凶巴巴的想,它要做竹熊妖中第一只不相信人类的竹熊!
人类,都是特别坏的东西!
梦魇中,小滚滚一次又一次“看着”同族被剥皮抽筋,被做成菜肴端上富人的饭桌上。
它抖的很厉害,把赵阿竹给晃醒了。
“滚滚?”赵阿竹很担心,他抱着滚滚轻声问道:“滚滚伤口痛?还是做噩梦了?滚滚醒醒……”
被唤醒的滚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还好是梦,它最后梦见自己被吃掉了。
在看清楚赵阿竹惊诧的神情后,滚滚瞪圆眼睛,抬起爪子盖在眼睛上。
竹熊的眼睛是黑色的,但竹熊妖的眼睛是金色,就算是用妖力变化也无法掩藏。
所以捉妖人很容易就能辨别是不是妖物。
所有的妖,都不能改变眼睛的颜色。
除非……
滚滚怕妖怪的身份暴露,这个人类肯定会杀了它吃掉它。
可恨它现在一点妖力也没有,还受了重伤,就算是眼前弱小的人类,它也没办法打过了。
希望捂住眼睛,这个人类就看不见它的眼睛……
但滚滚的祈祷失败了。
赵阿竹将肉爪子拿开,一脸惊讶,语气中满是被金色瞳孔惊艳住的欣喜,“哇!滚滚你的眼睛好漂亮啊!金色的,怎么这么好看!你是什么动物?是金眼睛黑白熊吗?”
听着赵阿竹说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名字,滚滚先是愣了一下。
意识到赵阿竹在夸它的妖瞳好看后,滚滚耳朵不受控的抖啊抖。
“唧唧唧唧唧唧~”
真是的,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
“滚滚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听不懂哈哈哈哈哈哈。”
赵阿竹听不懂也不妨碍他高兴,这两日没有人同他说话,真的是憋坏他了。
滚滚又咩咩了两声,它现在没有妖力,不能让人类听懂它的语言。
再等三日,它稍微恢复一些就好啦。
后半夜赵阿竹学他母亲拍他,轻拍着滚滚入睡,还给它哼唱童谣。
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样东西起了作用,滚滚后半夜没有再做噩梦。
后面的日子,赵阿竹一边给滚滚找药,一边找出去的路。
不知怎么回事,密林中的迷雾越发的重,已经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有在山洞周围才能视物。
滚滚的精神头越来越好,伤口也开始结痂。
赵阿竹才知道滚滚爱吃竹子,别看它一小团,但它可以坐在地上,啃完三根八尺长的竹子。
都不知道那么小的肚皮是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竹子的。
滚滚这几日很高兴。
因为它不再是一只熊独自待着,身边有个弱小的人类陪着它。
每天人类都会和它说很多话,就算它不回答,人类也会一直说。
滚滚从人类的口中知道了村子是什么样,镇子是什么样,娘是什么样,春生是什么样,月牙是什么样,村民们又是什么样的。
滚滚脑海里勾勒出一个个人,他们的样子都和赵阿竹一样,不过称谓不一样。
它从生下来到现在,只见过赵阿竹一个好人。
但滚滚发现人类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他说话都变少了。
最爱吃的桃子也不吃,水也不喝。
每天盯着山洞看向远处,深夜时会抱着它哭,说想娘,想家了。
滚滚心里闷闷的。
妖是没有眼泪的。
但它也想母亲,想族人了。
只是它们都死了。
滚滚决定送人类离开。
反正人类的命很短,就算他留下来陪它,没多久就会死掉。
这日赵阿竹醒来,突然发现山洞外弥漫的雾气消散许多。
他高兴不已,对滚滚道:“我要去找找回家的路。”
滚滚兴致缺缺,蔫头耷脑。
赵阿竹想到要和滚滚分别,心里也难受。
这几日的陪伴是真,他真舍不得滚滚。
只是熊会长大,要是他带着滚滚下山,滚滚反而会受到伤害。
他只能摸摸滚滚圆滚滚的脑袋,“滚滚啊,我下山见了娘,后面有机会再来看你好不好?”
滚滚有点高兴,动了动耳朵。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咩咩一声。
赵阿竹知道,滚滚这是高兴了。
他给滚滚摘了新鲜的桃子,又摘了一些放在竹筐里,挥手与滚滚道别。
滚滚爪子扒在山洞一侧站着,眼泪汪汪目送赵阿竹离开。
看到滚滚那般看他,赵阿竹也哭了起来。
但他不得不走,最终一咬牙转身挥手,眼泪滴洒在地,“滚滚,我一定回来看你!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再让自己受伤,别再被蛇吃了啊!下次来,我给你带我娘做的肉饼子吃!”
滚滚用爪子擦眼泪,嗷嗷嗷的叫唤。
它能用妖力和人类说话了。
但是,它却不敢。
它怕赵阿竹会怕它,再不来找它了。
人类,你不要忘记滚滚,要来看滚滚啊。
密林的迷雾随着赵阿竹的步伐缓缓散去,他走过的地方,迷雾很快又聚拢。
没有了赵阿竹的洞穴,是冷冷的,是不舒服的,是心里闷闷的。
滚滚在石床上软趴趴的摊着,小肚皮一股一股,已经两日了,还在眼泪汪汪。
他应该已经走下山回家了吧,他娘亲做肉饼要多久呢?怎么还不上山来看滚滚。
是不是已经把我忘记了?
也是,人类的记忆可差了。都不记得祖辈们发生的事情,也不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
不像它们竹熊妖,什么都记得。
突然,滚滚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靠近山洞。
有熟悉的气息。
是人类!是阿竹!
阿竹带着肉饼来看滚滚了!
滚滚高兴的滚了好几圈,随后利索的爬到桃树上,摘最上面最大嘴甜的桃子下来。
之前阿竹在,都是阿竹给它摘桃子吃。
今天阿竹回来,滚滚给阿竹摘最好吃的桃子吃。
滚滚吃桃从来不洗,但给阿竹吃要洗。
它用爪子笨拙的洗干净桃子,小心的避开爪尖,没有划破桃子表皮,将喜好的桃子摆好在叶子上。
可惜阿竹不喜欢吃竹子,不然它还可以给阿竹准备最鲜嫩最好吃的竹子。
滚滚期待的抱着三颗桃子坐在洞口等着。
“阿竹!”
因为太激动,滚滚用妖力说了话。
意识到自己说话后,滚滚立即捂住嘴,去偷瞄赵阿竹的反应。
赵阿竹没反应。
滚滚看清赵阿竹后,瞳孔骤缩。
来人与其说是赵阿竹,不如说是赵阿竹的魂体。
“终于找到这只竹熊妖了!”
不远处跟上来三个人,他们手持铜钱剑,背背桃木剑,身上缠红线,腰间绑符纸。
捉妖人!
滚滚立即护在赵阿竹身前,对着捉妖人释放妖力。
“你们杀了阿竹!”
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杀他,怎么拘魂带路。”
滚滚怒吼道:“你们不是会搜寻记忆,何至于杀他!”
捉妖人一愣,随后有些不可思议,“头一回见人妖相护的。我们告诉它你是妖,要来捉妖,为民除害。可他还是不配合要逃跑,你该知道,此术需要配合,不然搜寻出来的记忆会有错误的可能,我等可不想被误导。”
滚滚听到赵阿竹就算知道它是妖怪,也没有想除掉它,反而想保护它的时候,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赵阿竹就是最愚蠢的人类。
滚滚一边哭一边肯定的想。
捉妖人率先动手,一只竹熊妖浑身都是宝,是死是活都能换千万金。
甚至还能封官!!!
这只竹熊妖,他们追踪许久,终于追踪到,若非那小孩出现,他们也不会找到。
无论如何,今遭不能再叫它跑咯!
滚滚伤势恢复,妖力也恢复的差不多。
但它到底还没有长大,妖力不是鼎盛,对付三个有多年捉妖经验的捉妖人,实在是有些吃力。
不然上次就不会重伤了。
两方僵持之际,捉妖人突然道:“竹熊妖,你若是不乖乖束手就擒,我就将那小子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滚滚妖力凝滞,紧张的看向赵阿竹被拘束的魂灵。
它分出一半妖力护住赵阿竹的魂灵,再次与捉妖人缠斗起来。
这次它明显下风。
不知受了多少符纸烧,铜剑刺,滚滚被赵阿竹精心养好的身体,又千疮百孔。
滚滚已经无力招架,而护着赵阿竹魂灵的那一半妖力,它却一动没动。
就在铜钱剑要刺入妖丹之际,一道拂尘飞来,打掉了铜钱剑。
三名捉妖人因突来变故,速速转身,只见一年轻道士接过拂尘,皱眉看向此处。
为首的捉妖人眼神戒备,“道友是来摘桃子的?这不厚道吧。”
年轻道士掐指问礼,“贫道受山下村民柳梨花所托,上山来寻她独子。”
道士目光落在不远处裹着妖力的魂灵,样貌身形都与那失踪的孩子相似。
“你们杀了他拘魂?”
捉妖人心知眼前的道士法力在他们之上,他们三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既然不是来抢竹熊妖便好说,为首的捉妖人道:“不是我们所为,是那竹熊妖杀的,它想占这个人类的身体,所以我们来斩妖。那魂灵还被妖力裹着呢,妖都狡诈,吃人喝血,总不可能是妖救人才裹吧。”
滚滚要被气疯了,“就是你们杀阿竹!”
捉妖人一点没怕滚滚说话,而是对年轻道士说:“妖一向会迷惑人心,谎话连篇,妖的话是最不可信的。”
年轻道士点点头,捉妖师三人见状大喜,滚滚则是愤怒的瞪着它们。
谁知,那道士却道:“既各执一词,便叫苦主自己言。”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捉妖师三人反应,魂灵上的妖力和束缚全都没了。
赵阿竹魂灵恢复自我意志,他被束缚时所见所闻尽数记得,第一时间冲向滚滚。
看着滚滚倒在血泊中,他欲哭无泪。
“滚滚,你痛不痛啊?”赵阿竹想要检查它的伤口,可手却穿了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摸不着滚滚,也见不了娘。
“滚滚,我好像不能给你治伤了……”赵阿竹失魂落魄,还不敢相信自己死了。
事实已然分明。
捉妖师三人万万没想到这个道士竟然强到能解开拘魂术的同时还不会伤害到魂灵本身,这种能力,世间只有一二人能有。
真是不走运,竟叫他们碰上了。
三人准备趁着不注意,带上滚滚跑,被年轻道士用术法直接定住身形。
滚滚的伤被道士用术法恢复,那一半妖力也还给了滚滚。
“你是道士,你不捉妖吗?”滚滚奇怪问道。
一旁赵阿竹飘过来挡在滚滚前面,有些紧张的对道士说:“道长,滚滚它就算是妖,也是好妖。它才这么一点点大,睡觉还会做噩梦,在自己家待着被人追杀,出门碰到蛇都会被蛇欺负。它真的一点也不坏,肉都不爱吃,就爱吃点竹子然后趴在洞里睡大觉或者在外面晒太阳。求道长别杀它……”
道士轻轻笑了笑,摇头,“贫道只捉恶妖。”
随后看向同样紧张的黑白团子,“但滚滚是好妖。”
滚滚抖抖耳朵,咩咩咩~
知道道士不会伤害滚滚,赵阿竹也放心了。
他感觉一阵眩晕,魂体越来越透明。之前难受一直撑着,如今怎么也撑不住。
滚滚担忧的问赵阿竹怎么了,道士见状叹一口气,“他魂灵离体没有跟随鬼差离去,而是继续留在阳间。如今已是极限,必须立马被超度送进冥界,不然会消失于天地之间,便再也不能进冥府,入轮回。”
“贫道可以帮你超度入冥界,只是你不能再见你娘亲最后一面了。”
赵阿竹听懂了道士的意思。
他已经没有时间。
思索片刻后,赵阿竹便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问道士,“道长,我刚听捉妖人说妖可以占据人的身体,滚滚可以用我的身体吗?”
随后又对滚滚说:“滚滚,要是可以的话,你能不能装作是我,跟我娘告别,就说我和道长出去学艺了,好不好?”
“阿竹,你说什么我都帮你。”滚滚哭唧唧的说。
年轻道士看着一人一妖,甩了一下拂尘。
“可以。”
赵阿竹被超度了,随着最后的金光消失,滚滚一点也看不到赵阿竹。
它抱着要给赵阿竹的大桃子,哭的要抽过去。
妖没有眼泪,哭出来的全是滚滚的妖力。
“再哭下去,你就要妖力枯竭了。”
滚滚抽噎道:“可我止不住,我想阿竹。”
它低头看桃子,“滚滚摘的最好吃的桃子,阿竹都没吃到。”
道长哎了一声,让小团子消化一下情绪。
他去山中找到了赵阿竹的肉身,两日时间尸体有些损伤,却不妨事。
回来的时候滚滚不哭了,不是停下,是它妖力哭没了。
道长没办法,给滚滚塞了一颗回复的丹药,滚滚快速恢复了小半妖力。
见它又开始哭,道长急忙道:“恢复妖力的丹丸目前就只有你吃掉的那一颗了,你要进赵阿竹肉身不能没有妖力。”
滚滚憋着眼泪,也就是妖力,努力点头。
第一次进入人类肉身的滚滚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这是阿竹的身体,又珍惜的摸了摸。
用术法帮滚滚进了赵阿竹肉身后,道士想遮盖一下滚滚的妖瞳。
待看清滚滚眼睛后,道士失神片刻。
滚滚的眼睛,是黑色的。
人类的瞳色。
他想到师父曾说,妖可以伪装的一点也看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一个人类,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身体。
死后夺尸也不成,人死后会有残余能量留在尸体上,直到尸体成枯骨才会消失。
残余能量有原身魂灵意志,一点的不愿,都遮盖不住妖原来的金瞳。
滚滚的妖瞳完全不显,只能说明赵阿竹是真心实意,想让滚滚进入他的肉身。
妖夺取人类肉身的话,即便有妖力维护,肉身最多也只能坚持一年。
但自愿舍出的肉身,不仅不会腐烂,还会随着时间成长。
也就是说,滚滚可以像人一样活着,直到肉身老死,它再化形出来。
而妖力能大幅度减缓肉身衰老。
滚滚知道赵阿竹是真心给肉身后,又哭了。
这次哭出来的不是妖力,而是眼泪。
头一回体会到人类的眼泪,滚滚边哭边拿手在脸下等着。
“梨花婶子!道长在山上找到你家阿竹了!阿竹回来啦!”
听到声的柳梨花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脸色苍白又期待的看向外头。
守在她窗前的邻居帮忙扶起她,不等她下床,外面就跑进来一个人。
滚滚进入肉身,残余的能量给予了滚滚灵魂记忆,赵阿竹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滚滚都知道。
它看着床上的妇人,紧张的喊了一声,“娘。”
柳梨花看向不远处的阿竹,呆滞许久,终于泪如雨下,应了一声,“哎。”
滚滚没有按着赵阿竹说的,和他娘说一声就借口离开。
它一直在村子里生活了四十年,直到柳梨花去世下葬。
柳梨花知道自己寿元将近,她喊来滚滚,慈爱的看了又看。
滚滚舍不得柳梨花走,快五十岁的人,眼睛哭红的像核桃。
“阿竹啊,娘走后,你每天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记得穿衣,别说自己不冷还穿着短打。你爱吃的笋丁包子,娘包了好多。这会天冷,能放一阵子。你记得吃,不然久了就坏了。”
滚滚呜呜呜的哭,虽说快五十岁,可因妖力缘故,外形与二十也无异。
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是早些年得了厉害道士的仙丹妙药,直呼赵阿竹山中有奇遇呢。
“娘,阿竹舍不得娘。”
柳梨花抬手摸了摸滚滚的脑袋,她轻声问出这四十多年来最想问的话:“阿竹啊,你叫什么名字呢?”
四十年前,她的儿子上山,多日不归,恰逢有一高人道士云游至此,她求对方救救她子。
后来,她儿子回来了。
那日的天可真晴啊,她儿子站在窗下,阳光洒在身上,局促又不安。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她儿子。
她那时候想拆穿对方,想要质问她儿子到底去哪了。
可对上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孩子紧张期待的神情,柳梨花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还是应了那一声娘。
后来她旁敲侧击,从新儿子的口中拼凑出真相。
这孩子是个憨傻的,对人一点也不设防。
知道儿子身死,柳梨花哭了好久。
她也知阿竹的意思,好好的活着。
只是这四十年的相处,她早已将眼前的孩子也当成儿子,离别之际,诸多不舍。
滚滚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被娘发现了,它哽咽道:“滚滚。娘,我叫滚滚。是阿竹取的名字,因为我滚起来特别厉害。”
柳梨花笑了笑,“滚滚,好名字。”
“滚滚,娘要去找阿竹还有阿竹的爹了,你往后独自一人,也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知道了,我知道了娘。”
滚滚出生时没了娘,数十年后,又没了娘。
他葬了柳梨花后,当年的道长来了。
对方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不过眼中多了许多风霜。
“滚滚,你要和贫道一起修道吗?”
滚滚问他,“道长能活多久?”
道士想了想说:“大概很久很久。”
“好。”
滚滚跟着道士走了,途中,它问道士,“道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道士眼神落寞,艰涩道:“我有一挚友,它是竹熊妖。为了救我,将自己妖丹给我了。”
滚滚了然。
它们竹熊妖浑身都是宝,就连人类吃不了的妖丹也是。
只要是它们自愿取丹救人,那妖丹就能让人长生不老,无病无灾,与妖同寿。
整个《捉妖》排演完,台上哭声一片。
演员们入戏久久不能出,比之前听沈愿读故事的时候,哭的更惨。
沈愿煮了水,里面加了蜂蜜,给大家分了润喉,也尝尝甜味,能心情好一点。
冯小七演的是赵阿竹,演滚滚的是他的妹妹,冯小妹。
孩子才五岁大,演戏却很灵动。
之前有次冯小妹来戏楼找冯小七,沈愿瞧孩子站在台下,跟着台上排演的演员做动作,姿势准确表情惟妙惟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啊!
发现一个小戏骨,沈愿当即就问冯小妹愿不愿意演戏了。
冯小妹不知道演戏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哥哥演戏让全家能吃上饭了。
她也想让全家都吃上饭,根本没犹豫直接点头。
沈愿当然也询问了冯家的哥哥姐姐们,他们都点头,才签的冯小妹。
冯小妹身上还穿着道具组制作出来的熊猫服,头套摘掉了,露出可爱的小脸。
孩子哭的眼红鼻子红被她哥抱着,冯小七也嗷嗷哭。
戏里戏外都是感情深,冯小七兄妹二人哭的要晕厥。
沈愿端着蜂蜜水在边上安慰两个孩子,又是擦眼泪,又是顺气。
告诉他们演完了,现实里大家都好好的。
耐心的安慰好一阵,俩孩子才慢慢停止抽噎,沈愿让大家都再缓一缓情绪,下次排演放在两日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