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捉妖》的故事要上,还需要多排几次才行。
这期间,沈愿整理了一下故事里密林中出现的草药、毒虫还有能吃的蘑菇画册。
除了这些,还有里面的吃食。
武国还没有面团发酵的办法,包子一直都是说书工会合作的茶楼里才有的,当作店心去卖。
定价是甜包子十六文一个,因为蜂蜜和白面贵,利润是七文。
肉包子、菜包子定价十五文和十四文,利润是八文和九文。
这两包子里都加了香料,菜包子额外加荤油,不过因为少量就能改味,算下来反而比蜂蜜成本低。
各个茶楼拿货的话,工会那边会各少三文。
包子在茶楼里不算是赚钱的大头,就是各添头。
沈愿想借着《捉妖》将发酵的办法公布出去,对茶楼的包子生意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公布方子,也是想要吃食种类能更丰富一些。
沈愿观察过,武国的吃食摊子虽多,但卖的东西很单一。大多是烤饼、鱼脍、面条,因和北国合作只故,来幽阳城的行商越来越多。
那么点吃食品类,行商们早就吃腻了。
许多都自带食材,随行会厨的给做,也偶有在摊子前买吃的,人不算很多。
沈愿发现城中百姓并不多富裕,吃食摊子赚的银钱大多都是来自于这些行商。
若是能够有更多吃食,定是能多多创收的。
这点小钱衙门肯定看不上,但老百姓稀罕啊。
除了这些,里面出现的栗子糕,也是幽阳城没有的。
沈愿将方子都写了出来,然后进宫去找李幸。
沈愿很少有进宫的时候,除非召他谈事,不然他更愿意在说书工会和戏楼里面干活。
听内侍来禀说沈国师来了,李幸还纳闷了一下,心想别是出什么事了。
赶紧把人叫进来,李幸先上下打量一番人,确定不见外伤,神色也尚可,他这才放心。
谢老弟的宝贝疙瘩没事。
有内侍在,李幸没喊弟媳,“沈国师有何事?”
沈愿将整理好的小册子递给李幸,“这些都是新戏剧《捉妖》里出现的东西,还请陛下过目,能否用得上。”
新戏剧?
李幸来了兴致。
只要是沈愿写出来的东西,都新奇有趣的很,怎么可能会有无用的呢。
李幸是越翻心里头越高兴,他一眼叨中了发酵方法,“这个发酵法不错,真能叫面团变大?”
“是的陛下,可以叫御膳房试试看,臣也可以去御膳房现场指导。”
李幸摆摆手,哪能叫沈愿去指导啊,“叫御膳房的研究就成,沈国师同朕说说《捉妖》。”
朝中多事,他怕是没办法在短期内去看《捉妖》了,趁着这会他偷会闲,听两句也好。
沈愿先和李幸大致说了一下故事,李幸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妖吃人,还是人吃妖啊。不过没想到除了神鬼之外,还有妖。沈国师的脑子里这些奇趣东西,实在是多。”
沈愿笑了一声,“是我梦境中的仙界,有许多此类传说。陛下……臣还有一事想说。”
见沈愿有些顾忌,想来这事不小,李幸点头,“沈国师有话直说便是。”
“排演《捉妖》的时候,臣观演员们入戏很深,里面的亲情友情在生活中有参照,因此更能体会。而《雪灾》中,对于官兵救灾,力竭救人的场景,演员们只是演了,实际情绪上并没有真能体会。”
沈愿顿了一下后继续道:“百姓们若是没有真的见过,体会过,是不能凭空想象出来有多好。即便演给他们看,也无法让人信服相信。陛下如今整改军队,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对待百姓最好是以《雪灾》中的官兵标准。如此方可得民心。”
后面的话,涉及到如何规范一国军队,李幸也明白为何前面沈愿会有犹豫了。
“沈国师提醒的是,朕会下令让军营将领在这方面多注意。”
李幸思忖片刻后问沈愿,“军队训练差不多后,国师可否写一出戏剧,彰显武国国威也要彰显军中新貌。”
这就是官方宣传部了,沈愿点头,“自是可以。”
李幸虽说才预定,但沈愿已经要开始勾勒故事大纲。
回到戏楼,发现屋里有从说书工会送来的包裹。
里面是从庆云县传回来的信。
路途遥远,这该是大半月前写的了。
这次信里除了衙门和大树村众人托人捎带写的,还有徐大山的。
王三虎那封信里带了一句。
“小愿,我是大山哥。你在幽阳城过的好不好?我给你还有孩子们雕了一些小玩意,最近我在帮小元雕刻。清宣还好吗?家中想给他相看,不知他意思,帮大壮哥问问。”
沈愿眉头微挑,要给清宣说亲啊……
徐清宣跟来幽阳城,最开始做沈愿的护卫。
后来戏楼开业,道具组人手实在是不够,沈愿身边有足够多暗卫,还是让徐清宣做了木匠本行,给戏做道具。
徐清宣在这一行上,多少是有些灵性,一点就通,做的也好。
后面带人,也多亏他帮着出力。
就是吧,他每天不是做道具就是锻炼,加之不差吃喝,这体格子比来的时候又壮不少。
比起他爹,他如今才更像是大山。
又留一脸络腮胡,平时也不怎么笑,戏楼里的人都怵他。
也不是沈愿以貌取人,而是清宣确实是看着过凶了些,容易叫人误会。他想要娶妻,怕是大山哥他们有的看了。
此事沈愿同徐清宣说了,八尺壮汉竟是红了脸,很不好意思的点头,“我都听家里安排。”
沈愿乐道:“等秋来时你便归家去相看相看,成婚后再来,带着媳妇。”
徐清宣脸更红了,手上做道具的速度更快,“多谢愿叔,我带媳、媳妇来……”
一声媳妇说出口,徐清宣耳朵红的要滴血,沈愿不再逗他,叫他做道具小心别受伤,人便走了。
此次信中依旧无人提雨,想来是停了。
谢府,静园。
谢玉凛正在看北国癸七传回来的消息。
经过他们的不懈努力,越来越多的农户跟着他们学冰雕技艺。
表面上看除了前面几个村子是有半数人学冰雕,后面的村子只有一两个。实际,私下偷偷跟着学的,每个村都足有一半。
彼此互相遮掩,北国衙门看管也并不多严,没有油水的差事没人想接。
因此至今上面还没发现农户时间都用去学冰雕,他们不种地了。
会冰雕,一通百通,也就会以木头雕刻一些东西。
他们自行组织将雕刻的东西卖给扮成行商们的暗卫。
大量的货并没有积压,他们真的拿去卖了,十好几个国,怎么也能吃得下货,还不够卖呢。
暗卫处因这生意,反而多了一笔收入。
农户们以雕刻的东西赚的钱,比起一年到头忙活地得到的钱,翻了足有四倍。
吃的上面就花钱买点陈年粟米,上山挖挖野菜,和以往一样吃,没什么差别。
交税便拿铜钱抵,可比种地要快的多。
也是因为夏税,才暴露了农户没种地的事。
衙门收税,以往几乎都是粮食,很少有给铜钱。这次有一半都是给铜钱,粮食的量一下子下一半下去这可不是小数量。
关键是,还不止一个村、一个县……
甚至,不止一个州府。
粮食少这么多,上面肯定会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些在北国吏员眼皮子底下做事的武国冰雕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瞒过北国跑到了更远的地方收徒。
几乎涵盖北国各个州府下的村子,他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啊!
又是一番查找,发现原来是雇佣北国学成的百姓去其他地方收徒教授,北国这边只盯着武国人,自是没能发现端倪。
再说,谁会天天盯着百姓去哪,做什么。
于是便造就夏税无粮可收的情况。
这样一来,在秋收之前,北国定会有灾荒……
北帝气急,下死令百姓不准再学冰雕,必须去种地。
而得了学冰雕好处的百姓哪里肯干。
他们学冰雕,就能通一些木雕手艺。这还能去卖给行商,赚的钱可比种地多。
还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一年,什么也积攒不下来,日日年年饿肚子。
是学了冰雕技艺后,他们才吃上顿饱饭。
现在就是皇帝站在他们跟前说不准学都不好使,种地要是能顿顿吃饱饭,他们能不种?
加之有之前武国安插在武国的细作和暗卫假冒、收买了的北国百姓在其拱火。
“种地也是死,不种地也是死,不如能活一日是一日。”
“学个技艺还能传给小辈,咱死了小辈又不会死,那些当官的还能把咱全家都杀了?那地更没人种。”
“杀了也好,这日子没法过。税收那么多,年年还闹雪灾,一到冬日官、兵、匪全来抢咱的钱和粮食。怎么活?还叫人怎么活?”
“对!左右都是个死,死俺也要做个饱死鬼,吃饱饭和吃肉的滋味,俺就是死了也忘不掉,这不比活活饿死、冻死强。”
百姓和朝廷本就积怨已久,情绪煽动下,一发不可收拾。
村民们竟是合起伙来,将朝廷派来强行叫他们种地的官兵给打了。
还不止一地,几乎是全地反抗。朝廷没办法,直接出动军队去,老百姓们打不过,干脆全往山上跑。
没有山能跑的,也很光棍。
杀呗,杀了也没人给你种地。
北国朝堂也想到了这一点,除了几个刺头外,其他都没杀,就逼着他们种地。
倒是有人种,可比起以往这些人少的可怜。反而是之前没反抗的那一半,偷摸摸又上山不少。
山里猛兽多,但一村子的人在一起抱团,活着的概率可比在山下种地还要高。
又没有赋税徭役,山中产出多少都是他们自己的。
至于生存环境差,于他们而言,山上山下其实也差不多了。
都活不下去,只是比起山下,山上能活的概率高那么一点点。
无论如何,近几年北国的粮荒是既定的事实。
北帝气的杀了一批官员,在朝会上骂了几日大臣,训斥其惫懒,约束不力,还贪赃枉法,逼民反抗。
北帝最是知道逼民反抗的严重性,他坐下皇位,就是先祖受不了苛捐杂税,官官相护求告无门,百姓民不聊生才不得不举起杀猪刀,反了天。
此事让北帝罕见的产生了恐慌感,多年来的强者之尊,在此刻出现裂缝。
他国的威胁他可以雷霆手段,而北国百姓的反抗,他不能将人都杀了。
如今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以柔和的方式,让百姓们心甘情愿的回来。
北国朝堂因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北帝整宿整宿睡不着。
北国自然也没放过癸七等人,不过他们早就改头换面隐匿于北国之中,无从找起。
谢玉凛将写着信息的纸烧掉,小罐中火光闪烁,片刻化为灰烬。
此时,外面传来急促声。
“主上,庆云暗探来报。”
谢玉凛眉间微皱,推测出怕是有大事。
进来的暗卫恭敬单膝跪地回禀,“因庆云县多日大雨之故,翠明山深处山体出现滑落现象。多日后,山中道观老道发现有人踪迹,带着人前去救了六名形如枯槁之人。一番救治,几日后有人苏醒,得知山中有铁矿,他们都是被抓取挖铁矿的。谢县令带人根据他们说的地方去找,找了几日终于找到地方。”
若仅仅是这样,暗卫不会有急色。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暗卫道:“谢县令查到翠明山是在沈国师手中。”
翠明山有主,有铁矿,还挖了铁矿。
任谁都会想,是沈愿私藏铁矿。
即便有多种证据证明沈愿没有派人挖铁矿也是无用,攻讦之人不在意真相。
县衙中的记录,就是铁证。
谢玉凛眼神冰冷,心中想到一人。
是宋子隽。
当初就是查出不对,怀疑庆云县有人私贩铁,出量大的更像是有铁矿。
只是一路查下去,牵扯出私盐、庞县令贩卖官铁、端了西月国在庆云县安排的细作点,也没能查到铁矿具体的位置。
霎那间,谢玉凛便想到当初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为何不惜失去一个死士,也要杀庞县令。
对方的价值,并不足以让死士在那样的情况下冒险动手。
想来就是为了隐瞒翠明山在沈愿名下这件事。
他如此做,又是在算计什么。
事关沈愿,谢玉凛思虑的会更多一些。
只是不想当初他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利用沈愿接近宋子隽,想让宋子隽出现弱点。
如今,算来算去,算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此计,是他宋子隽更胜一筹。
不过一想到宋子隽在西月国不受信任,步履维艰……
谢玉凛道:“叫人联系西月那边细作,给宋子隽带个信。”
落云快速研墨,谢玉凛写完信后,交给暗卫。
事情紧急,暗卫每百里一换,以最快速度抵达西月城。
不过还是来晚一步。
宋子隽于一日前逃离了西月。
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卢远一家。
自从收到沈愿让镖局带去的消息后,卢远便开始计划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很可能是西月除帝王之外,最厉害的丞相。
那么厉害的身份,不仅没有让卢远安心,迫不及待去认亲人,反而是想办法先安排家人跟着商队离开西月。
他和弟弟分开那年,他们都已经记事。
尤其是弟弟自幼聪慧,若是如此位高权重,却不来寻家人,那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弟弟将一切都忘了。
一个是若被人发现弟弟有家人在,那么家人就会有致命危险。
卢远一直以来都很惜命,也十分的谨慎。
正是这份谨慎,才让他平安活到今日,多次避免了死亡危机。
卢远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送家人离开,然后处理好西月的货,自己也走。
西月这边将武国带去的故事相关,全部列为禁物。
卢远不得不想办法脱手。
这些东西要再运出城,去别的地方是不可能了。
东西能进,不能出。
进来的话不准卖,谁卖就把谁的货全部押下,售卖者抓去下狱。
卢远为商多年,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货能进来,说明权贵想要。
以朝廷不准售卖禁物为由扣押,其实是不费分文便得到一众珍贵货物,转手就能卖去他国。
不仅能够赚这笔银子,还能有一笔赎金。
卢远正想着搭来西月的外商,将手里的那批货低价卖给他们,让他们带走。
谁知还是被查到,给他关大牢里面去,还不准他出赎金抵押牢狱之灾,就让他在牢里待着。
不过除了吃住差一点,但能吃饱,也有地方睡。
有人见他是一人一间牢房,都以为他是什么不得了的重犯。
卢远也奇怪自己为何是单独一间,被关了快一个月,终于又有人被关进来。
一共三个人,全是怪人。
一个个整天不说话,要不是睁着眼睛喘着气,卢远真以为他们没声息了。
好在家人都顺利到了他安排好的地方,写了信报平安。
不过他已经超过了答应家人去的时间,家人应是会担心他了。
卢远在牢里着急的不行,怕他们再因为担心而叫人来西月这边打探,得知他下狱,恐生出其他事端。
又不敢叫牢里的小吏去帮忙送信,他总觉得自己下狱这事不正常,尤其是他弟弟恐怕是身份不简单的人,此事就更加透着不正常了。
不过卢远的担忧没能再持续几天,因为他被劫狱了。
说是劫狱也不太对。
应该是被动逃狱了。
他那三个怪异牢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听到两声猫叫后,突然起身熟练打开牢房,一人将他打晕,运出了牢狱。
再次醒来,卢远已经在离开西月的马车上。
边上还坐着一个金尊玉贵的人。
卢远只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不是和娘有多像,说实话,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不太记得娘的样貌。
而是他知道的人里,能有这般尊贵的,只有那个疑似他弟弟卢近的西月丞相。
宋子隽见人醒来,轻笑一声。
“幸好你没有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张扬,过来寻我。”
否则,此刻的卢远,应是一具死尸了。
西月帝是不会放过和他有关的任何人。
卢远有些局促,这是承认了他们是兄弟?
多年未见,卢远很思念故去的父母,失踪的弟弟。
但如今真见了面,他又发现,弟弟实在陌生。
真是一点幼年时的影子也找不见了。
“阿近啊,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卢远眼眶有些红,不然小时候最爱笑,最爱玩闹的弟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沉稳、看不透的模样。
尘封于记忆中的称呼,突然被唤出来,宋子隽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无比的熟悉。
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亲切感。
他惯性垂眸遮掩情绪,面上是无懈可击的笑意,“兄长,我如今叫宋子隽。”
细作处有规定,所有进去的人都无名无姓,只有代号。
有名字的,说明是杀过人了。
只有动手杀掉被代替者,才能成为那个人,在各地各处的活着。
直到任务结束。
宋子隽这个名字,用了许久,他好像都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卢远听完宋子隽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眼前的人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种疏离和冷漠也很明显。
到底不是从前,不是记忆里的人了。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卢远没有再多说什么,更是没提亲人。
他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想多提这些。
想了想后,卢远还是问了去哪,顺路的话他能借坐马车,快一点赶去见妻子孩子。
“武国。”
卢远一喜,那可太顺路了。
他就是将妻儿安顿在了武国。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妻儿,喜悦感冲刷了一些方才心中的闷顿,卢远忍不住笑了又笑,都能活着见面,真好。
宋子隽看一眼忍不住笑意的卢远,随后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卢远的存在。
只是,知道又能怎样呢?
靠近的话,他们会死。相认,已经从开始的愿盼,慢慢变成了再也想不了的奢求。
直到最后,宋子隽已经完全不在意,不去想,当做世上没有任何亲人,包括他从前种种回忆,也全都“丢弃”。
他是宋子隽,是西月的顶级的细作,接受细作处,完成任务,回来后凭借手中百官诸多把柄,运作后成为一国之相。
他可以是很多人,很多身份,独不再是卢近。
也不知沈愿如何了。
此前西月帝让他杀沈愿,他便猜出西月帝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借刀杀人。
借武国的刀,杀他。
他明面上派人出去,实则是想告知。不过谢玉凛定是会派暗卫守在沈愿身边,他派出的人也不知有没有靠近过沈愿。
罢了,等到武国再看吧。
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
谢玉凛收到庆云县传来的消息,派人送信给宋子隽的同时,也派人去告诉谢县令,暂且先把沈愿是翠明山主人的事压住。
在他收到庆云县消息的六日后,沈愿也收到了秦时松的信。
找到沈榆树了。
不过人已经不在。
信中说他和黎宝珠带着刀吏上山找铁矿所在,在里面又挖出一些人,有几人还有口气。正好有个口子有空气能够呼吸,还有一些泥水会滴进去,他们喝泥水撑了几日。
之前去道观的那群人他们问过了,没人知道沈榆树。
这些人清醒后他们又帮着问了一下,有一个人知道沈榆树。
姓名、年岁、出生地方都对得上。
不过沈榆树在一年前就死了。
他们之前都在私盐矿,之前在私盐矿沈榆树就总是逃跑,后来因为深山铁矿要人,本来沈榆树因为逃跑腿被打断一只,是不符合去铁矿的。
但他又年轻,腿只是瘸拐,深山跑起来更难,便把他也送到深山铁矿。
结果到铁矿他还是逮着机会就跑,说弟弟在家等他,他要回家。
一个小孩在一个穷村子里,村人自己都养不活,更不可能有余力拉拔孩子。
怕是早饿死、冻死了。
别说回不去,就算是回去,那也只是一具尸骨。
可沈榆树怎么也不听,他一次次跑,一次次被毒打,最后一次跑没能捱过那顿打。
那人回想那日情景,眼眶湿润,“管事的为了让我们都长教训,那天叫我们都去看了。他是被活活打死的,死不瞑目,眼睛瞪的大大的,就想回家去找弟弟,说他弟弟在等他,答应了要回家的。”
“他求过很多人,管事的也都求过,送个口信都不可能,更不可能让他回家。这孩子做梦都喊弟弟,说什么别怪他。”
对方因为实在触动,管事把尸体丢进尸堆后,他趁着夜色偷偷把人翻出来,葬在山上一处。
埋葬的地方秦时松他们找到了,里面确实有个人。仵作验尸,和沈柳树的年岁特征,身高差不多符合。
基本上,就确定了,是同一个人。
信里事无巨细的写清楚了,沈愿心情沉重,缓了好一会,才叫沈柳树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和沈柳树说这件事,实在是太难受了。
想想要是一直不知道消息,也算是好。还能在心中存有一丝希望,对方就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不管怎样,这事既然知道了,也不能瞒着沈柳树。
如今沈柳树也识字,都是跟着沈愿兄弟几个学的。还不是特别熟练,不过看信是能看。
其实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愿哥脸上的难过神情,还有愿哥看自己时,那不忍心的眼神,他就猜到了信里的内容。
他看这封信,是有了准备的。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有准备,却还是哭的不能控制。
眼泪滴花了纸张,沈柳树用手小心的去擦,不想越擦脏污越大,到最后,纸都要破了,而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沈柳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别再哭,他都看不清他哥最后的消息了。
早知道他哥会为了回来看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会为了回来忍受次次毒打,会为了回来而死掉……
早知道是这样,他哥那天离开时,他就不会一次次叮嘱他哥,要他一定要回家。
他太怕被抛弃,太怕失去哥哥。
最后,他还是失去了。
沈柳树压抑的哭声,弯曲的背脊,痛苦的青筋迸出,沈愿上前把人抱住,温和安抚,“柳树,哭出来,哭出来吧。”
“愿哥、我哥他……”沈柳树哽咽着,他再也无法控制,紧紧抱着沈愿,寻求慰藉,嚎啕大哭。
沈愿陪着他坐了好久,沈柳树也哭了好久。
直到声音嘶哑,眼睛哭肿,就连眨眼都是痛。
沈愿去淘了布巾,湿润的布巾敷在沈柳树的眼睛上,缓解一下眼睛的痛。
躺在躺椅上的沈柳树用手按着布巾,眼泪依旧滚滚而下。
他大哥,没有抛下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