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则社会新闻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两个杀人凶手在十字路口相遇。他们在夜间行走,都特别小心,走了个碰头,谁也没有听见对方的脚步声。那个高个子,有一副摔跤运动员的臂膀,脑袋却像苹果那么大小,他操着一根粗棍,夹在两根手指间摇晃。另一个矮个子瘦干儿,打开了折叠式小刀。一时间,他们都一动不动,摆出防守的架势,耸起肩头,脖颈儿向前探去,倾听对方急促的喘息。在昏黑的夜色中,彼此只瞧见模糊的身影,他们的眼睛闪烁着不安的神色。手操短棍的那条汉子,终于从咬紧的牙缝儿里冒出一声呻吟。于是,另一个也长出了一口气。
“我叫菲纳尔,”他说道,“事情是今天晚上发生的。当时是九点差一刻。”
苹果脑袋也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短棍。
“我叫功夫利埃。我也同样,恰巧是九点差一刻。”
二人沉默了一分钟,还不知道他们相遇能干什么。
“那么请问,”菲纳尔小声问道,“你打算干什么呢?”
功夫利埃摆了摆手,表明又疲惫,又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就是走着瞧。我已经走了好长的路了……也不敢离开大路。”
“我也一样,不敢离开大路。按说,最好该进树林子里。”
“可以同路走一会儿吧?”功夫利埃讷讷地提议。
两条汉子在十字路口转悠几步,探测被白胳膊似的大路切成四片的黑夜。他们达成一致,选定一个方向,一前一后走在长草的路边,脚步发不出什么声响。功夫利埃大步流星走前头,那颗小脑袋隐没在夜色中。默默地走了五分钟之后,菲纳尔推了推他,小声说:
“我在想啊……”
功夫利埃猛一惊跳,恐惧地叫了一声,回过身去,高高扬起粗棍……菲纳尔说话也岔了声,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儿?你看到什么啦?”
“啊!是你呀,”功夫利埃结结巴巴地说,“真糊涂,我把你给忘了。刚才我是在设想……咦,我想到什么啦?……”
他用袖口擦了擦淌到脸上的汗水。
“对了,你要对我说什么来着?刚才你说:我在想啊……”
“想不起来了……不,只是想随便聊聊。你哪,一声也不吭。这就没必要二人同行了,我几乎比独自走路还要战战兢兢。总可以聊几句嘛。刚才我对你说,我叫菲纳尔。”
“菲纳尔,对,你叫菲纳尔……我认识一大帮叫菲纳尔的人。有一个菲纳尔甚至还是葡萄酒商人,生意做得挺红火。我还记得,买过他一小桶白葡萄酒。他也像你说的,名叫菲纳尔。我还认识别的人……”
“当然了,叫菲纳尔这个名字的人很多。不过,叫功夫利埃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功夫利埃。人也不能了解所有姓名……喂?怎么样,你希望我走在前头吗?”
“好哇,”功夫利埃痛快地接受,“这个夜晚太黑了……”
“幸好我们还有黑夜,”现在走在前头的菲纳尔说道,“不会总是黑夜……”
他收住话头,对方却没有接茬儿:这个话题,在疑神疑鬼的旷野上,已经引出一则社会新闻的开头。然而很快,他们都受不了这种寂静。菲纳尔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你想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
“事情……不,等一等。让我先说。我来给您讲讲事情的经过。”
“我先来。听着,我立刻就会明白……”
“不,让我先讲。我很快就能讲完……”
菲纳尔恼火了,强调是他先提出来的,彼此交交底。
“好吧,”功夫利埃同意了,“不过,要快点儿……”
菲纳尔抓住对方的胳膊,开口要讲的时候,又显得有点儿犹豫,碍于自己要讲的事情。
“其实,我并不是个坏人,别人也从未把我当作坏人看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别扯那么远,”功夫利埃打断他的话头儿,“我怎么也不需要你从初领圣体来给我讲起!”
“真实的情况,总得理出个头来……这么说吧……五年前……”
“再近点儿,活见鬼,再近点儿!要不然,你永远也谈不完……”
“好吧,两年前……哎!别发牢强了,我让你就只能到这个地步了。且说两年前,我遇见一位女子。一头金发,要知道,是金发女郎。咦,要介绍金发女郎的模样儿,就得像今天夜晚这样的月黑头。那个漂亮,金黄色的肌肤,没法儿形容,浑身上下……”
他陶醉了一分钟,功夫利埃趁机抢上前去:
“我那老婆,不完全是金发。仔细瞧瞧,倒不如说头发是棕褐色的……”
“住口,别阻止我讲下去了。总之,我跟你说了,她怎么个模样。一个真正漂亮的女郎……”
“我明白事情的经过了。你一定是突然心生忌妒了,这种事儿常有。要说我那老婆……”
“我没有讲你的老婆,是说那位金发女郎。一见钟情,我狂热地爱上她。可是我结了婚,还有个六岁的女孩。不管那一套了。你要对我讲,我不该那么做吧?这话也对,我不该那么做;话又说回来,一旦爱上女人,那么一切就全拧了。”
“当然了。我呢,在一定程度上,我结婚之后,也出过这种事儿。你想想看……”
“住嘴,嗯,你很清楚,我还没讲完呢。对我来说,倒霉就倒在那金发女郎是寡妇,等一下你就会明白是何缘故。开头,一切都很正常。我每周去她那儿两次,晚上幽会,将近午夜回到我老婆身边,就好像在咖啡馆打完牌才回家。这就两便了。可是,我那情妇却异想天开,要我天天都去她那儿。我不愿意,首先是考虑我老婆。再说了,每天晚上,会把男人搞得筋疲力竭,回到家里来,还不得不跟老婆亲热亲热。”
“于是就争吵起来,你失手杀了她。而我呢……”
“哎,不对,我没有杀她,最终还是照她的意愿办了。可是,我老婆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而我呢,心里也很内疚,由衷之言。我每夜回家,绝不超过十二点。只要能够避免,何必要惹人烦恼呢。我说这话,而且重复说,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坏心肠。然而,那金发女郎,从来就没有满足的时候,又决定每天夜晚都要在她那里度过,直到清晨才能离开。我真希望她和我在一起有乐趣,然而,这毕竟……再说了,就这样折腾一个男人!我说不,坚持了整整一个星期,最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得接受。作为像我这样一个爱自己老婆的男人,这实在残忍。你也能够相信,金发女郎不是每天都欢喜。有时候,两个人就无休无止地争吵……”
“还不就是那回事儿!”功夫利埃不耐烦了,“一场争吵接着一场争吵,到末了你就把她干掉!”
“等一等,让我跟你解释。上周,她对我说,事情不能这么持续下去了:在她的熟人看来,这种状态不明不白,而从她那角度说,这话也许有道理。必须做出抉择,要么再也别去看她,要么就丢下我老婆和我的家,干脆搬到她那里去住。我就让她一边待着去,她却更来劲,死磨硬缠,我就着实火冒三丈,骂她是婊子……”
“在这气头儿上,你就把她杀了,”功夫利埃满意地得出结论,“我呢……”
“别捣乱,什么事儿你也不容我做完。前天晚上,她让我吃闭门羹,为了让她给我开门,我只好答应从下周起,我就搬到她那儿去住。我一直是信守诺言的人,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过,你应当相信,碰到这种事儿我不会开心……”
“就因为这样,你结果了她……”
“尤其要先知会一声我老婆,这是最难办的事儿。有些人什么话不讲就走了,而我可不愿意对她无礼。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和小丫头母女俩,在餐桌上坐在我对面。我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一直盯着说话的时机。‘玛丽,’我对她说道,‘玛丽……’可是,我说不下去了。她凝视着我,那神情让我为她难过。看她那样子,我的心都碎了。我站起身,从厨房操起一把长刀,一下子捅进她的胸膛。我完全蒙了头,一只手压住刀柄,另一只手抚摩她的头。要知道,她还亲切地望着我。接着,她那双眼一斜,人就死了。”
菲纳尔长叹一声,以倦怠的声调又说道:
“我听到小丫头惊叫,才魂飞魄散,赶紧从桌上抓了一块面包,跑出去,还锁上了房门……”
“总归是不幸的事。”功夫利埃说道。
“你这么看,嗯?多好的老婆啊!也是她该着出事儿。然而,这怪不得我,不是我的过错……”
“该着的事儿,谁都没辙啊。就说我吧,昨天,我还没什么感觉呢……”
“回答我的话,先别讲你的事儿!你一点儿也不会谈话!难道我想要危害她,危害我老婆吗?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你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个逞凶的人!”
“我没有说你是坏人,”功夫利埃表示同意,“我的情况也恰恰如此。让我讲给你听…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