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埃梅短篇小说精选

侏儒

  巴纳布恩马戏班里有一个矮子丑角,到他三十五岁这年,居然又开始长起个子来了。学者们为此大伤脑筋,因为他们早有定论:人一过二十五岁,绝不会再长身体。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压下这件事。

  马戏班巡回演出已近尾声,他们一站一站演下来,一直要演到巴黎为止。到里昂的时候,马戏班举行盛大演出:一个日场、两个晚场。这几场演出,矮丑照例登台,表演了他的拿手好戏,并没有看出他有丝毫的反常现象。他身着彩服,由蛇人搀扶,粉墨登场。那蛇人像一根细长的杆子,矮丑仰面望去,看不见他的顶部。两个宝贝,一高一矮,高的高得超众,矮的矮得出奇,观众一见便哄堂大笑。蛇人跨一步,矮人就得连走六七步。来到场子中央站定,蛇人瓮声瓮气地说:“我有点乏了。”观众的笑声刚落,矮丑就操着女孩一样的细嗓门答道:“好极了,菲弗尔兰先生,您乏了,我才高兴呢。”这句话又逗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个捧腹揉胸,说道:“真是一对活宝,叫人笑破肚皮……尤其是那个矮丑……豆大的一点个儿……听听他那副细嗓门……”矮丑时不时朝黑压压的观众瞥一眼,只见最后几排座影影绰绰,隐没在昏暗中。场内喧哗也好,盯着看他也好,他全不在乎,既无忧虑之心,也无快活之感。他登台表演,不像其他演员,从不提心吊胆,也不嗓子眼发紧。小丑巴塔拉克就不行,他为了吸引观众,非得拿出平生本领,使尽全身解数才行,矮丑可用不着这一套。大象托比登台,就凭它是大象;同样,矮丑就凭他是矮丑,根本用不着去迎合观众。节目一演完,他跑跑颠颠地退场,蛇人一把将他拎起来,滑稽的动作又赢得全场一片掌声。罗瓦亚尔把他接过来,用大衣一裹,领他来到班主巴纳布恩先生面前。班主根据对他表演的满意程度赏给他一两块糖。

  “您这个矮丑真出色,”巴纳布恩先生说,“不过,作罗圈揖时要注意姿势。”

  “是,先生。”矮丑回答说。

  说罢,他走到女马术师热尔米娜身边。热尔米娜小姐在幕后正准备出场,她穿玫瑰色紧身裤,黑丝绒紧身衣,毕端毕正地坐在圆凳上,生怕弄皱了桃红色纱短裙和花领。女马术师将矮丑抱到自己膝上,亲亲他的脑门,又抚弄抚弄他的头发,慢声细语地同他闲唠。平时,女马术师身边总围着些男人,向她说些神秘莫测的话。这类逢场作戏,矮丑早已司空见惯,他甚至能把那些话重述一遍,笑容与眼神都摹仿得惟妙惟肖,可是,他始终弄不清这些话的意思,不免非常恼火。有一天晚上,矮丑坐在热尔米娜小姐的双膝上,旁边只有巴塔拉克。巴塔拉克脸上涂着白粉,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矮丑见他要开口,便顽皮地抢在他前头,悄悄地对女马术师说,巴塔拉克在思念一个可爱的女人,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那个美人有一头漂亮的金发,腰间系一条桃红纱短裙,活像一只在晨光中飞舞的彩蝶。热尔米娜小姐听了放声大笑。矮丑一赌气,扭身走开,还装模作样把门狠狠一甩,而其实根本没有门。

  每当热尔米娜小姐纵马上场,矮丑便跑到上场口,站在看台的旁边。孩子们一见到他,便指着他嘻嘻笑着说:“看小矮人呀。”矮丑不放心地看看他们,当他断定家长们没有注意他时,他就朝孩子们扮几个鬼脸,吓吓他们开开心。场上在表演马术,只见热尔米娜小姐在马上左右翻腾,桃红纱短裙满场飞舞。明晃晃的舞台灯光,女马术师的翩翩彩翼,看得矮丑眼花缭乱;马戏场内的嗡嗡嘈杂声、热闹的气氛,使他感到困乏,上下眼皮直打架。于是,他回到一辆车上,玛丽大妈给他脱掉衣裳,服侍他上床睡觉。

  从里昂去马孔的路上,约摸早晨八点钟的光景,矮丑一觉醒来,发起高烧,嚷嚷头疼得受不了。老玛丽让他吃了一服药,问他脚凉不凉,还把手伸进被窝,摸摸到底怎么样。这一摸叫她大吃一惊:小矮人的脚居然顶到床栏杆了,可平时少说要差三十公分呢。玛丽吓坏了,急忙打开车窗,冲着风驰电掣般的车队喊道:

  “老天爷啊!矮丑长个儿啦!停车呀!快点停车呀!”

  可是,隆隆的马达声盖住了她的呼叫;再说,大家在车里还睡得正香呢。没有发生严重的意外事件,休想让车队停下。老玛丽转念心想算了吧,惹巴纳布恩先生发脾气,可不是好玩的。因此,她眼看着矮丑继续长个儿,矮丑又疼又怕,连声叫唤,她在一旁也束手无策。矮丑有时问玛丽是怎么回事,说话的嗓音都起了变化,虽说还带点童音,却已向青春时期的喉音转变。

  “玛丽呀,”矮丑说,“疼得我受不了啦,身体就像断成几截,又好像巴纳布恩先生的马套着我,把我的手脚往四处硬拉。玛丽,我到底怎么啦?”

  “因为您在长个子呢,小矮子。您别瞎闹啦,大夫准有法子把您治好。以后,您还会照样同蛇人搭档,上场表演,您的老玛丽还会照样疼您爱您。”

  “您若是个男的,愿意做个矮子呢,还是愿意像巴纳布恩先生那样,做个蓄着小胡子的堂堂男子汉呢?”

  “男人蓄起小胡子,看起来是讨人喜欢,”玛丽答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个小矮人也不错呀。”

  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小床已经容不下矮丑了,他只好蜷着身子,但即使这样,床也不见得宽绰。玛丽一连给他服了几剂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他的个头儿眼看着见长,到达马孔城的时候,已经长成一个翩翩少年了。她急忙把巴纳布恩先生请来,班主见此情形,惋惜不迭,低声劝慰道:

  “可怜的小伙子,您的饭碗算砸了。当初嘛,倒满是个角儿的……”

  巴纳布恩先生量量矮丑的身高,好家伙,长了六十公分。班主无法掩饰内心的气恼,说道:

  “实在派不上用场了。这么个小伙子,除了身高一米六五,别无所长,请问,要他有什么用呢?玛丽,您说呢?这件事怪虽怪,可是没有价值,我看没法编成一个节目。若想编成节目,就得把变化的前前后后都表演一番,这又怎么办得到?唉!他若是再长出一个脑袋,或者长出个大象鼻子,只要有点畸形的东西就成,我也不至于这样为难了。可是,他不过是突然长高,说实在的,这叫我怎么办呢?而且,矮丑,今天晚上的节目还是麻烦事呢,找谁来替您呀?瞧,我还叫您矮丑,其实,应该称呼您的名字:瓦朗丹·杜朗东了。”

  “哦,我叫瓦朗丹·杜朗东呀?”原先的矮丑问道。

  “我也没有十分把握,到底叫杜朗东还是叫杜朗达,要不就只是杜朗二字,也许叫杜瓦尔也难说。您姓什么,我实在搞不清楚,反正您的名字叫瓦朗丹没错儿。”

  巴纳布恩先生叮嘱玛丽,千万不能让这件事泄露出去。班主担心这条消息一旦传开,会在马戏班演员中引起强乱。戏班里那些怪人,诸如长胡子的女人啦,善织毛线的独臂人啦,都可能要恐惧不安,生怕倒霉;或者会想入非非,产生侥幸心理,这样就会误了演出正事。于是,班主同玛丽对好口径,一致推说矮丑病重卧床,不能见人。临下车,巴纳布恩先生又量了一次病人的身高,就在说话这工夫,矮丑又长了四公分。

  “长得还真快。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可能长成个巨人,凑凑合合上得了台。不过,这也很难说。眼下嘛,小伙子再躺在这张床上,显然不行了,只能将就坐坐吧。还有,他的衣裳已经不合身,总不能让他失了体面。劳驾,玛丽,到我衣柜里去找找,把那套栗色条纹的灰礼服拿给他,因为我的肚子发了福,去年就扔在那儿不穿了。”

  到了晚上八点钟,瓦朗丹明白病痛已告结束。他身高一米七五,俨然成了一个英俊的青年。老玛丽左瞧右瞧看不够,合着手掌,夸他漂亮的小胡子,夸他标致的络腮胡子,说给他那漂亮的小脸蛋增添不少光彩,还夸他肩宽背阔,体态丰满,穿上巴纳布恩先生那套礼服,真是人也精神,衣裳也挺括。

  “走几步看看,小矮子……哟,我是说瓦朗丹先生。走两步让我瞧瞧……啧啧,身材多好!多有风度!腰身、肩膀真匀称!耍杂技的雅尼多先生,就够漂亮的了,可是照我看,跟您一比就差远了。想当年,巴纳布恩先生二十五岁的时候,也不见得有您这样潇洒英俊。”

  听到这些恭维话,瓦朗丹心里自然美滋滋的,可是他并没有用心听,因为,令他惊喜交集的事情还多着呢!就拿他身边的东西来说,那本大画册啦,那盏风灯啦,那只盛满水的桶啦,从前他都觉得死沉死沉的,现在用手掂掂,几乎没什么分量了。他感到浑身上下全是劲,就是在车里使不上;周围的东西全变小了,不值得他动手摆弄。矮丑头脑里与想象中的所有概念、所有见解,也都起了同样的变化;昨天他还觉得脑子里很充实,现在却发觉不够用了;每当他要开口讲话,总像缺了点什么似的。这时他认认真真地思考起来,再加上老玛丽在一旁解释,结果他无时无刻不发现新鲜东西,不禁连声惊叹。不过,有的时候,一种捉摸不定的直感,也会把他引向歧路,尽管他已揣想到有些不对头。例如,当玛丽走过来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