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的花开得茂密,而且花朵小,不像菊花那么好摘,刚开始他们是站着摘的,后来陆修承拿了高长凳过来,两个人坐着摘,摘了好几日才把地里的金银花摘完。摘到最后一丛时,陶安看向陆修承,问道:“是不是想把金银花拔掉,全部改种菊花?”
陆修承干活很利索,脏活累活都面不改色,但是摘金银花轻省,但是需要耗费耐心,连续几日重新一个动作,陶安就发现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这几日难得的露出了不耐。
陆修承的确不喜欢干这种活,听出陶安话里的笑意,捏了捏他的脸,“是,想把金银花拔掉,菊花也拔掉,所有田地都让给别人种。”
陶安:“所有田地都不种?”
“对。”陆修承心里是有这个打算的,他觉得打猎的收入足够他和陶安花,就不想陶安耕种田地,田地的活很累很辛苦,还靠天吃饭,像这次遇上大旱,收成还不好,白辛苦。
陶安还是觉得作为农户,不耕种田地心不安,但是他也知道陆修承的想法是对的,一边打猎一边耕种田地,两边跑,他还好,他在山上不用干什么,陆修承在山上打猎本就累,下山的日子也不得歇息,两边兼顾,太辛苦了。
陶安想了想,“菰田和旱地这边的花已经种下了,还能摘两三年,只需要偶尔锄锄草,拔掉可惜了,再过两三年再拔掉让给别人种吧,那块稻田这一季就不种了,问一下姐,看她们种不种。”
陆修承:“行。”
夏日阳光炙热,金银花摘完两日后就全部晒干了,陆修承跑了一趟镇上,去百草堂把金银花卖掉了。陆修承出门后,陶安收拾了一下家里,然后去找林阳。现在大旱,河里没水,稻田也没水,没办法犁田耙田,不过村里人也没闲着。
种不了田地,没有粮食,大家焦心,汉子们都在想办法去哪里赚点银子,妇人和夫郎们则是在家想尽办法侍弄好家里的鸡鸭猪,希望能养肥一点,卖个好价钱。何香和陆子安分家,何香愈发的忙碌,既要带孩子,又要忙家里的各种活,陶安已经很久没去找她了。下山时,他最常找的人是林阳,只要何香有空,她也会来林阳家。
今日何香就在林阳家,几个人一起聊天,一起做缝线活,快到巳正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陶安冷不丁地被吓一跳,针戳进了手指头,“什么声音?”
何香:“好像是雷鸣。”
雷鸣?这是要下雨?大家连忙手里的活,跑出去看,果然在天边看到了一朵黑云。周围的人也听到了声音,都跑出来看,看到那多黑云,有两个老人对着黑云直接跪了下来,“老天啊,下雨吧,再不下雨,就要饿死人了啊,快点下雨吧!”
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出来,紧盯着天边的黑云,过了一会,有雨点落到几个人脸上,那几个人喜得跳起来,“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很快,又有更多的人被雨点砸到,眼看着雨点愈来愈密集,整个村子的人都沸腾了,大人们奔走相告,即使遇见了平日里有龃龉的人,也高兴地对对方说一句“下雨啦”,小孩子们看到大人高兴也高兴,笑着奔奔跑跑吵吵闹闹......
陶安笑看了一阵这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景,想到陆修承没带蓑衣,也没带雨伞,这个时辰他应当在回来的路上了,不知道能不能在雨下大前回到。陶安和林阳、何香说了一声,拿着针相筐去了村头。
刚才打雷了,他不敢站到村头的大树下,挑了一处空地站着,踮脚朝去镇上的村道看去,这一看还真就看到了墨玉拉着车往这边跑来,陆修承坐在车辕上。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陆修承看到陶安站在村头,对着墨玉吆喝了一声,墨玉跑得更快了。
来到陶安跟前,墨玉停下,陆修承跳下车,“下雨了,怎么在这里淋着雨等我?”
陶安:“还没下大,不碍事,我刚在林阳家聊天,想着过来看一下你回来了没,看到你了我才站这里等你的。”
陆修承把头上的斗笠给陶安戴上,又把他抱上车,紧跟着他自己也跳了上来,墨玉继续往家里跑去。
陶安问身旁的陆修承:“金银花卖掉了吗?”
陆修承:“卖掉了,卖了八百文多点。”
陶安:“比菊花少一点,但是菊花种得多。”
陆修承:“能卖这个数算可以了。”
陶安伸手接了几滴雨,随口道:“终于下雨了,他们都说应该早点举行祈雨祭祀仪式的,这样就能早点下雨了。”
陆修承不信这些,“嗯。”
陶安知道他不信这些,说道:“不管怎么样,能下雨就行。”
到了家门口,陆修承让陶安先进去,他把板车和墨玉放到后院。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这场大雨过后,路边蔫吧的小草和树叶重新焕发生机,变得翠绿欲滴,干裂的稻田和旱地也变得湿润,但是还不够,旱地可以耕种了,稻田却只有一层浅浅的水,还不足以耙田插秧。所有人都盼望着雨不要停,最好再下一晚上,这样第二日早上起来就可以有足够的田水去犁田耙田,可惜,到了傍晚吃晚饭的时候,雨还是停了。最后大家开始祈祷这一场雨能让快要断流的河水上涨,起码恢复到水车能车上水的水位。
雨停后,村里的人都往田间地头还有河边走,陶安觉得雨后的空气不错,也想出去走走,他们去了涞南村。陆芳看到他们,问道:“吃过晚饭了吗?还没吃我给你们做点。”
陶安:“姐,我们吃过了。”
陆芳:“怎么转到这边来了?”
陆修承:“我们经常进山打猎,那里那块稻田不打算种了,你和你姐夫要种吗?”
陆芳:“也是,你们经常进山,在山里跑累人得很,不耕就不耕,那我和你姐夫耕。”
陆修承:“犁田耙田的时候我会把墨玉留给你们。”
陆芳:“那你再让我们用一下墨玉,我和你姐夫去年就想买个牛犊子回来养,养上一年就能帮着耕地,但是后来被这大旱弄得心慌慌的,就没有买,现在下雨了,等忙完这春耕就去买。”
陆修承:“先别买,我在山里帮你找找,看能不能再找到一头骡子。”
陆芳:“骡子哪有那么容易找,我听陶安说当初墨玉你就费了不少功夫,你别不顾危险硬找。”
陆修承:“我有分寸。”
确定了耕田的事,他们往回走,回到家后,又去后山转了转看蜂箱。大旱后,那些绿植别说开花,能活下去都不错了,蜜蜂没什么吃的,吃的都是之前的蜂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卖过蜂蜜了。陆修承看了一下那些蜜蜂,没有太大问题,转而就着暮色和陶安慢慢往家走。
陶安:“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陆修承:“今日下了雨,山路湿滑,后日再上山。”
陶安:“行,那我明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下,之前很多菜都干旱死了,得重新种才行。”
陆修承:“明日我和你一起翻。”
陶安:“我们经常好几日不在家,没法日日浇水,这次种菜得种一些耐干旱的菜。”
陆修承:“好。”
第二日一早,吃过朝食,他们刚想去后院翻菜地,雨又开始落了下来。陶安只得歇了翻地种菜的心思,转而坐到堂屋屋檐下给陆修承做鞋子。陆修承整日在山里跑,鞋子破得快,陶安几乎是月月都要给他做新鞋。炎热的夏日,即使是下雨,也还是很闷热,做到堂屋外面隔着雨帘,比坐在堂屋里面凉快一些。
这一场大雨让村里的人又高兴了起来,有了这场大雨,稻田里的水就足够犁田耙田里,旱地那边的地也能浇得更透。现在距离往年插秋稻的时间已经迟了一旬,整个村的人都恨不得雨水再下大些,然后停雨,好早点到田地里干活,早点把秧插上,把旱地的高粱和黍米种上。
可是这场雨一直下到晌午都没有停,有些人等不到雨停,迫不及待地穿着蓑衣,扎到了田里,有人带头后,越来越多的人穿着蓑衣,扛着锄头往田里去。
陶安和陆修承因为不耕那块稻田里,就没去田里,等着雨停后去后院翻菜地种菜。陶安去年给各种菜都留了菜籽,仔细地包好,昨晚临睡前把菜籽都用水泡了,就等着今日翻好菜地后播种。结果等啊等,这场雨一直下到入夜都没停,青瓦顶上哗啦啦的雨声一直在响。
吃晚饭的时候,陶安说道:“这雨怎么下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都还没有停的迹象,不会还要下一夜吧?”
陆修承:“再下一夜算好的,就怕明早也不停,连续下几日。”
陶安夹菜的筷子一顿,“应该不会吧。”
陆修承:“但愿不会。”
陶安:“照这个雨势,再连续下几日大雨,涞河的水是不是会上涨?之前发生过洪涝吗?”
陆修承:“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陶安:“没下雨前盼下雨,现在不停下又怕,农户人家太难了。”
陆修承:“快吃饭,别忧心,我会看着的,情况不对,我们就往山上去。”
第二题一早雨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没有下,但雨势小了一些,于是变小的时候,陆修承穿上蓑衣去了一趟河边,看到涞河河水的水位已经涨回到没有大旱之前,浑浊的河水在河床上滚滚向下游流去。
看到雨势变小,大家都以为雨会慢慢停,但是到了雨势再次变大,傍晚,陆修承再次去河边查看水位,发现河水已经快涨到河岸了,去涞南村的桥也即将被淹没,他试了试桥的结实情况,确定没有问题后,马上过桥去了陆芳家。
陆芳和方平看到他冒雨过来,急道:“修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修承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速道:“姐,姐夫,这雨下得有些不对劲,河水上涨很快,你们把家里的银子,还有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今晚不要睡死了,两个人轮流看着,如果河水漫过稻田,你们赶紧带着老人孩子去山上。”涞南村的地势比涞河村高一些,陆修承没有让他们马上去山上,让他们先观察。
方平:“好,我知道了,你快回去,迟了怕不好过河。”
陆芳:“对,你快回去,不能让陶安一个人在家。”
方平把陆修承送到河边,看他安全过了桥,又看看即将被河水淹没的桥,忧心忡忡地往回走,一边让陆芳按照陆修承吩咐的收拾东西,一边往里正家跑。
陆修承回了涞河村也马上去找了陆德义,“里正,这雨没有停的意思,我刚才去河边看过,河水涨得很快,如果这大雨继续一直下,恐怕会有洪涝。”
陆德义:“河水上涨了很多?”
陆修承:“对,快到岸边,即将漫入稻田了。马上就天黑了,如果夜里发生洪涝,大家都在沉睡,后果不堪设想,您看要不要通知村人到后山山上避一下。”
陆德义看了看还在下的大雨,“行,我召集人,让大家收拾东西去山上避一下。”
等待村人集合的时候,陆修承回了家,一到家就和陶安说道:“陶安,河水上涨得太快了我们今晚去山上避一下,你把柴刀、蓑衣、家里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包好,我去通知一下小云、阿龙、子安、周林他们,一会回来接你。”
陶安马上行动起来:“好。”
两个人分头行动,陶安收拾东西,陆修承去通知人,看到陆修承上门,陆山和孟冬梅都惊讶地看着他,“修承,你来了?”
陆修承没理他们,对陆云道:“小云,这雨一直下,河水上涨很快,你赶紧收拾一下能避雨的东西,然后去找陶安,晚上你和我们去山上避一避。”
陆云看了一眼她爹娘,陆山和孟冬梅现在对把日子过得那么好的陆修承服气得很,一听,忙道:“我们会带小云去山上,你去照顾陶安吧。”
陆修承又去了李家、陆家和周家,他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了陆德义家,陆修承把刚才和陆云说的话和他们家人说了一遍,林阳和何香当即就开始收拾东西。
陆修承再次往陆德义家走,刚到院门外,就听到一个人声道:“里正,修承虽然是咱们村最会赚钱的,但是他说的话不一定准确,他说今晚可能会发生洪涝就一定会发生洪涝吗?咱们村好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洪涝,这次雨虽然下得久一点,但不一定会发生洪涝吧。”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对啊,修承的预猜不一定准确,现在天黑了,还下着雨,他家就他和他夫郎,没老人没小孩,两个人去山上方便得很。我们不一样,家里有老人和小孩,冒雨去山上过一夜,只怕还没发生洪涝,一家老小就得病倒。”
陆德义头痛道:“那你们想怎么办?”
“我们觉得现在河水只是快上涨到岸边,没那么容易淹没到村子里,现在就拖家带小去山上为时尚早。”
“我也觉得可以在家里再看看情况,说不定晚点雨就停了。”
“实在不放心的话,我们轮流在村头守着,看情况不对了,再通知大家往后山跑。”
陆修承站在围墙外,“现在河水是在慢慢上涨,但是一旦雨势变大,河水形成洪峰,从上游下来时,不到半刻钟就能淹没整个村子,到时想跑也跑不了。我不会留下看守,你们要留下,那你们留下的人轮流看守。”
陆修承说完这话,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回家。他没见过河水发洪涝,但是他见过山洪爆发的可怖。在他去边疆前,有一年也是夏日,他们在山里打猎时,突然下了暴雨,当时他们正好在距离一条山溪不远的地方避雨。暴雨一直下,后来他们突然听到一阵咆哮声,心下惊骇万分,以为有猛兽群正往他们避雨的地方来,结果转瞬就看到上一刻清澈的小溪流被咆哮而至的山洪淹没,变成了能吃人的急湍洪流。要是他们避雨的位置再低过一仗,他们父子可能就葬身在那山洪里了。
陆修承走后,李阿龙站出来,“我也不留下,我去后山搭棚子,把家里人接到山上。”
陆子安、周林、陆景等人也陆续表态去山上避雨,其他人看了,也有些人说去山上,但还是有一半的人决定留在村子里看情况。陆德义只好安排决定留下的人轮流看守,并一再叮嘱他们不得像上次李海和周正康那样擅自离开。
陆修承回到家,陶安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他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收拾进了两个箩筐里,用油纸铺在上面,还把墨玉从后院牵了出来。
陆修承把两个箩筐放到墨玉背上,又帮陶安穿好蓑衣和斗笠,还给了陶安一把伞,一手牵墨玉,一手牵着陶安,往后山最高的那座山顶走去。
来到山顶上后,陆修承用柴刀砍了一些树枝,陶安则是用镰刀割了一些叶子比较大的绿植。他们是第一户到山顶上的,很快陆山和孟冬梅姨家也来到山顶,接着李阿龙、陆子安、周林等人也陆陆续续来到山顶。
人变多后,汉子们去竹林砍竹子,砍完竹子回来,各家开始搭棚子,大棚子是没法搭了,只能搭一个仅容一家人的小棚子。搭好棚子,在棚顶放上树枝,又把家里的蓑衣铺上去,勉强能挡雨,各家又升了火堆,一时漆黑的山上火光点点。
陆修承和陶安是最快搭好棚子的,他们有蓑衣,有雨伞,棚子搭好后没有漏雨,想到林阳和何香带着年幼的孩子,搭好棚子后,陶安把两个箩筐放到棚子里,把上面的两张油纸给林阳和何香送去,让他们放到孩子们坐的上方挡雨。陆修承则是去帮其他家还没搭好棚子的人家搭棚子。
陶安从何香家的棚子出来时,路过陆山和孟冬梅搭的棚子,看到陆云和他们挤在一起,就让陆云和他去他们的棚子。带着陆云过来后,陶安看她衣服都湿透,拿出一套干的衣服,“小云,这是我的衣服,我帮你看着,你把衣服换了吧。”
周围人声嘈杂,陆云到底是个小姑娘,不好意思,说道:“陶安哥,我坐在火堆边烤一下就好。”
陶安没有勉强她,用锄头在火堆旁边刨了一个坑,然后把火堆的柴火移过来,放上铁锅,从竹筒里拿出一竹筒水倒进去。
陆云看得稀奇,“陶安哥,你这么还带了铁锅?”
陶安冲他眨眨眼,“这锅小,带着省事,但却能让我们喝上热水。”
水烧热后,陶安给陆云装了半碗,又给她那里一个白馍,“喝点热水,吃点东西,不然衣服湿哒哒的,容易风寒。”
陆云喝了热水,那个白馍吃了一半却是不吃,看了好几次陶安。陶安看了,说道:“你吃,箩筐里还有。”
陆云低着头道:“陶安哥,我娘断断续续生病,晚上又淋了雨,我担心她,这个馍,我能拿去给她吃吗。”
陶安拨弄柴火的动作一顿,“你先吃完,吃完了,我重新给你拿一个。”
等陆云吃完后,陶安把伞给她,给她拿了一个馍,又给了她一碗热水,然后交待她,“你把馍和水给你娘后,去你林阳哥和何香嫂子那里一趟,告诉他们我这里有热水,让他们要热水的话过来找我。”
陆云:“好。”
陆云拿着白馍和热水回去的时候,陆山、陆鸿、陆景都看了过来,盯着那个白馍看,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白馍了。
陆鸿咽了一下口水,“小云,你这白馍哪来的?”
陆云把热水和白馍递给孟冬梅,“娘,我和陶安说你刚病好,今晚又淋了雨,这热水和白馍是他给您的,您快趁热喝了热水,然后吃馍。”
陆鸿紧盯着那个白馍和孟冬梅,以前有什么好吃的,孟冬梅都会先让他和陆景吃,他以为这次孟冬梅也会把白馍分给他和陆景。孟冬梅看看那碗热水和白馍,又看看陆云,最后接过热水喝了,把白馍给陆云,“小云,你吃。”
陆云一怔,回道:“陶安哥已经给我吃过一个了,娘,您快吃,吃点东西暖和,您不能再生病了,您身体垮了,咱这个家也会垮了。”
孟冬梅想到那不成器的父子三个,特别是陆鸿,流着泪吃了那个白馍。陆云又按照陶安交代的去找何香和林阳。
陆修承帮人搭完棚子回来,看到陶安生火烧了热水,也是一怔,随后笑了。刚才在家里,他没看陶安收拾了什么东西,现在看到小铁锅,再一看,箩筐里装着家里吃剩的十多个馍,面粉和米,碗筷,衣服和被子,油灯......各种能用上的东西都带了。
陶安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你笑什么?”
陆修承在他额头上轻弹了一下,“笑我夫郎能干又细心。”
陶安也笑了,“是墨玉能干,它能驼很多东西,我就把大概能用上的东西带上了。”
陆修承喝完热水,对他说道:“既然带了干衣服,你把衣服换了。”
陶安看了一眼外面,陆修承说道:“没事,看不到,棚口这又有我守着。”
湿衣服穿在身上的确不舒服,陶安就把衣服换了,“我给你也带了干衣服,你也把衣服换了吧。”
陆修承:“晚点如果还有人上山的话,我还得去搭把手,换了也是湿,现在是夏日,晚上不冷,不怕。”
陶安又拿馍给他,“折腾了这么久,饿了吧,吃点东西。”
陆修承吃着馍的时候,陆云回来了,看到和陶安坐一起的陆修承有些不好意思,总感觉进去会打扰他们两个。
陆修承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放回棚顶,“小云,进来坐,让你陶安哥给你拿馍吃。”
陆云进来和陶安挨着坐下,留意到陶安换了干衣服,怕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弄湿他衣服又坐远了一点。
陶安:“没关系,你坐过来一点,坐近一点才能快点把衣服烤干。”
陆云对陶安道:“陶安哥,你知道吗,林阳哥和何香嫂子他们也带了锅上来,他们很多人都带了锅上来,都在烧热水呢。”
陶安惊讶道:“是吗?”
陆云:“因为大家怕洪水冲进村的话会把锅弄破。”一口铁锅可不便宜,他们这些人上来得早,能收拾带出来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陶安看向陆修承,眼神好像在说:你看,大家都带了。
陆修承捏了一下他手,“困吗?困就和小云去那个有雨伞的角落靠着眯一阵。”
现在已经很晚了,陶安说道:“等小云把衣服烤干再睡。”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样子,陆修承今晚是不打算睡了,这里地势虽然还可以,但也没到可以放松警惕的地步。到了深夜,陆云的衣服烤干后,陶安和她靠着,又拿被子在后背盖着,两个人相互靠着睡了过去,陆修承守在一旁。
别的棚子里的各人也互相靠着睡了过去,杂乱的山顶慢慢变得安静下来。陆德义过来找陆修承,“修承,我还是不放心留在村子里的人,你能不能和我下去看看河水涨到哪了?”
陆修承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陶安,犹豫了一下,以后还是点头道:“您等我一会。”
陆修承去找了李阿龙和陆子安,“我和里正下村里看一下,陶安已经睡着了,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他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的话帮我叫醒他,让他骑着墨玉先走,我会去找他。”
李阿龙和陆子安有孩子,他们走不开,答应了会帮看着陶安,周林和另外几个年轻汉子,听到陆修承和里正要下山去看村里的人,主动开口说和他们一起去,他们几个都是水性不错的人,陆德义带着他们往山下走去。
下到村子里,村子静悄悄的,看样子大家都睡着了,他们一行人往村头看去,还没走到村头,就着各人手里的火把光看过去,看到涞河村村前的稻田里波光粼粼,河水已经漫上了田野,并且水已经很深了,村头地势稍低一些的地方积水能没过脚踝。
陆修承看此情形,狠狠地一皱眉,入夜前,河水还没淹没河岸,现在断断两三个时辰过去,河水已经漫过了稻田,开始往村子蔓延,而那几个轮守的人还一脸轻松地在那聊天说荤话。看到他们还笑着打招呼,其中一个人更是冷讽地看了一眼陆修承。
陆德义见到河水蔓延的速度,也是心里一骸,怒斥道:“水都要入村了,你们还在这里笑,还不赶紧通知村里人往后山去!”
“里正,大半夜过去,水才刚淹过稻田,照这个速度,起码要到明日早上才能淹到村里,不急着让人走,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
陆修承冷冷道:“这里是涞河的中下游,即使雨停了,上游也会源源不断有水流汇到河里,汇流多了,就会形成洪峰,照现在这个涨水速度,只消过来一个大洪峰,你们就想往后山跑也跑不了了。”
刚才冷讽地看着他的那个汉子回道:“要是淹不到村里呢?把大家伙折腾到山上淋雨,出了什么事,你负责请郎中给大家看病治病?你不缺银子不如直接给我们分一些银子?”
周林回道:“陆大牛,修承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你冲他囔囔什么?”
陆德义:“对啊,修承提议去后山避一下也是为大家好,毕竟洪水来了,就难逃了,你们赶紧回家让家人去后山,我们也去通知别的人。”
陆大牛等几个人回去了,陆德义一行人也开始去村子里通知那些还在睡觉的人家。刚开始的时候,留在村里人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不敢睡死过去,结果到了半夜,没有洪水的要过来的样子,也就放心地睡了过去,被陆德义他们叫醒,有的人还在磨磨蹭蹭。
陆修承看到这样的情形,脸色冷得吓人,要不是想到这么多人如果被淹死了,陶安会难过,他已经甩手走了,自己和家人的命都不着急的人,他是一个眼色都不想给。
在陆德义催得口都要干了时,大家伙才挪动脚步往山上走,还没走到村尾,磨磨蹭蹭往后山走的人突然发现脚背被水淹没了。一开始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被陆修承猛吼了一嗓子,“洪水来了,还不快走,是想死这?”
众人这才惊醒,慌慌乱乱地跑起来,有的人还想着拿东西,陆德义急得大喊,“不要拿东西了,来不及了,命要紧,快跑啊!”
等他们跑到山脚下时,水已经到了大人的膝盖,天黑,加上地上的深水,一些老人摔倒了,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哭。陆修承和周林等几个年轻汉子各自背起一个老人,陆修承还抱了一个孩子,飞快地往山上跑。到了山腰,把老人和孩子放下,最后上来的一家人粗喘着说,“陆大牛姨一家还在后面。”
陆德义气得大骂:“混账东西!”
这是下面传来的孩子的哭叫声,周林和陆修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往下走,涉水来到孩子的哭声处,就看到陆大牛和他妻子,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正艰难地在水里行走,这时水已经齐腰深。陆大牛妻子一脚下一个踉跄,和孩子摔进水里。
陆修承和周林一人拎起一个,陆大牛突然把手里的孩子交给陆修承,“修承,对不起,你帮我把孩子带到山上吧,我爹娘还在后面,我去找他们。”说完不顾他妻子的苦苦哀求,转身走了。
陆修承和周林带着孩子娘和两个孩子回到山腰,其他人已经往更高的山走去了,只剩下陆德义在原地等他们,得知陆大牛回去找他爹娘了,陆德义看看越来越深的水,咬咬牙,说道:“走,去山上。”
陆大牛妻子陈彩跪下,抓着陆修承的衣服,“修承,你水性好,你去救救大牛吧,我求求你,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啊!”
陆修承灵巧地避开了她:“把你和孩子带上来,我已经尽力,再下去,我水性再好也回不来。”
陈彩还在哭求,“你可以的,你可以救大牛的,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
周林:“嫂子,你这是强人所难,现在再下去,修承也会没命的,而且,修承是最早提醒大家避去后山的,是你们不听,硬要留到最后。”
陈彩松开手,陆德义劝了她好一阵,才跟着他们往山上去。
走到一半,陆修承看到有人匆匆往这边来,直觉是陶安,快走几步迎上去,近了一看,果然是陶安。
陶安刚才听到上去的人说洪水淹到村里了,陆大牛一家没上来,陆修承趟水回去找他们了。他一听,冲进雨里,往下跑,后山是由几座山组成的,他从最高的那座往落村子的路跑,陆子安和李阿龙听说陆修承的事后,也跑了下来,一是担心陆修承,二是怕陶安做傻事,但是他们两个愣是没跑过陶安。
陶安煞白着一张脸,闷头往下跑,直到被陆修承拦住,闻到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才从惊恐中抬头,看清是陆修承,陶安后怕不已地扑到他怀里,“你吓死我了。”
陆修承抱着他,“我没事,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