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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安东尼奥与朱利亚特

晚祷 蒋韵 3252 2026-08-14 13:40

  1

  海棠没有说错,有人的地方,永远需要医生。

  偶尔,走在这城市生机勃勃的街头,崔护会感到一点疑惑,这样一个生猛的、年轻而健康的都市,真的有那么需要医生吗?当然这是错觉,是杞人忧天式的疑惑,只要走进他工作的地方,你就会发现,和任何一座旧城或正在衰败的城市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痛苦和疾病。

  没有的,是内地医院所见惯的、难以逾越的森严等级和盘根错节的种种利益关系,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和培植。

  所以,他如鱼得水。

  仅仅一年的时间,他顺利晋升为副主任医师。那时他们的儿子南南——崔哲南刚刚出生。等到儿子四岁那年,他就已经是一名主任医师了,登上了职称中最高的那级台阶。又一年,他们终于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在一座有电梯的高层建筑里,一百五十平方米,三室两厅,高踞在二十六层。夜晚,从他们的落地式窗口俯瞰,一城的灯光,在他们脚下,流金溢彩,像璀璨的海。这种时刻让他心生感慨,他想,在这个远天远地的城市,他总算有一个家了。

  他们小区的名字,叫“幸福新村”,他对人说起他们的小区,就总是“我们村、我们村”的,听上去像一个农民。

  只是,在这个城市里,他只是一个崔护医生,崔护主任,崔护副院长,却不是任何人的老友、故交或者昔日的同窗。这是一个没有根、没有历史的城市。他不再请任何人来家里吃饭,尽管他们现在有了宽敞的新居和现代化的厨房。作为一个医生,名医,一个医院的负责人,在外面,应酬交际自然是少不了的,他有时甚至也喝得酩酊大醉。可那说到底只是应酬而不是心灵沉浸的欢宴。后来,他学会了开车,拿到了驾照,买了一辆家用型轿车,休息日,一家人,去海边度假,或者去哪个港口吃渔船刚刚打捞上来的深海海鲜。他其实并不爱吃那些海里出产的怪怪的东西,像海胆、象鲅蚌什么的。但是儿子南南喜欢。南南生于斯长于斯,是南方的儿子,口味和他这个父亲南辕北辙。

  有时,他和海棠坐在海边沙滩上,看儿子游泳。他们一起看夕阳静静沉落到海水里,把海水涂染成浓郁的血红。他忽然对海棠说:

  “这一辈子,能看到这样的美景,也算值了。”

  海棠有些惊讶。这不像他说的话。忽然她明白了,他这是在说服他自己啊,给这漂泊一个灿烂的理由。她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的忧伤,她知道他想念家乡。

  许久,海棠回答说:

  “崔护,你知道吗?你总是让我有负罪感……”

  就在儿子中考那一年,某一天,崔护接到了北方老家哥哥的电话,告诉了他母亲病重的消息。

  他心急如焚,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飞回北方。不想由于大雾,航班晚点,到达内陆省城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一个他昔日的哥们儿在机场接站,连夜开了一辆越野车把他送回了几百公里之外的老家。但是,他仍然晚了一步,仍然没有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大哥对他说:“咱妈一直在等你,到死都没闭上眼睛……”

  噩耗传来,海棠带着儿子来奔丧。几天的工夫,她几乎认不出崔护了。只见他身穿家织的、生白毛边布袍,腰系一缕麻丝,头戴孝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脱了形,跪在母亲灵前,谁叫也叫不起来。海棠二话不说,默默地,给自己也披上了同样的孝服,戴上了同样的孝帽,系上了同样的麻丝,走到了他身边,陪他一起跪下了。那一夜,他们两个远游的孝子孝妇,肩并肩跪着,默默地,为母亲添香守灵。

  封棺前,崔护的大哥把侄儿哲南叫过来,让他做一件事,他给了哲南一块白馍、一沓纸钱,让他把白馍塞到奶奶的左手,纸钱塞进奶奶的右手。为的是让她过奈何桥时,遇到拦路的小鬼撒钱,碰到断路的恶狗扔馍。新世界长大的南南不懂这些乡俗,他和奶奶也不亲。这些年来,奶奶只在他上幼儿园时到南方他们家里住过一阵,死活住不惯,也不知是南方潮湿的空气还是某种热带植物的花粉,害北方的奶奶诱发了过敏性哮喘。吓得崔护赶紧把母亲护送回老家,从此再没敢让她来过。尽管后来,他们有了漂亮宽敞的新居,新居中设有舒适的客房,有了出行自由的汽车,可这一切,都和家乡的母亲无关。

  奶奶是陌生的。躺在棺材里,穿着稀奇古怪的绸缎衣服,被打扮成一个戏台上的旧人物,南南有些害怕,踌躇着,不敢上前。人们催促他,越催,他越往后躲。突然间,只见崔护猛地跳起来,扑上去,狠狠一脚把儿子踹倒在了地上,然后,长嚎一声,转身扑倒在母亲的棺木上,像匹受伤的狼一样,号叫着大哭起来。嘴里一边号一边喊,“妈呀——妈呀——妈呀——”那哭号和叫喊令人心惊胆寒。所有人都落泪了。人们上前拉他起来,他愤怒而疯狂地抗拒。封棺的时辰到了,这是不能拖延的时辰,可是他拦在那里,就像一块泰山石敢当,不许任何人近前盖棺。终于,大哥指使几个抬棺的壮小伙冲上来绑架似的架起了他,他挣扎着,反抗着,嘶吼着,突然昏厥过去。

  海棠默默看着这一切,她把儿子扶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想,他又一次让她成为一个罪人。

  传来了钉棺的声音,一锤一锤,钉进人心里一样。人们凄厉地哭喊着:躲钉——躲钉——躲钉——

  2

  那一年中考,儿子没有如愿考上中意的高中。

  有很长一段时间,儿子疏远着崔护。

  这个暑假,儿子突然之间蹿个儿了,远远高出了崔护半头,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海棠又感动又惊喜,她一直担心儿子会遗传父亲矮小的基因。每当她为儿子的个头发愁时,崔护就总是说那句人人皆知的所谓“名言”来解嘲和调侃,“浓缩的都是精华”。海棠恨透了这句无辜的话。

  一米七八的大儿子,变得沉默寡言,放学回来,躲进自己屋里,耳朵里塞上MP3的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做功课。一天,儿子把MP3忘在了家里,海棠收拾房间时,好奇地把耳机塞在了耳朵里,打开了电源开关,骤然间,重金属轰鸣的声音几乎刺穿她的耳膜。

  她很担心。

  饭桌上,她对两个男人说:“这个周末,咱们开车出去玩儿吧,好久没出去了。”

  崔护沉默不语,儿子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去。”

  丧母的悲痛,使崔护看上去有了一种寥落的秋意,那是他身上最明显的变化。他想和儿子和解,可却觉得没有力气。他望着儿子出来进去的背影,高大的背影,心里是伤感和歉疚的。从前,儿子天天早晨缠着他要他开车送他上学,那时他的学校,离家其实并不很远,何况,他们父子俩的作息时间并不相同,为了送儿子,他每天至少要早起一个小时。那时,他常常一边开车一边跟儿子开玩笑,说:“小子,赔你老爸的觉!”儿子则回答说:“你记账吧,以后还。”

  可现在,儿子的高中远多了。每天早晨,儿子都要匆匆忙忙背着书包去挤公车。那青春的背影里有一种冷酷的、不动声色的拒绝。这天,是台风袭来的日子,早晨起来就在下雨。崔护早早地起床,把汽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到了他们楼门口,儿子一露面,他按下了车窗,说道:

  “上车!”

  儿子冷冷望着他。

  他的车,堵在了车道上,后面有车开始鸣喇叭。崔护不动,坚挺着。父子二人僵持了一阵,又有车在后面催促,儿子终于打开了后面的车门,上车了。

  他舒出一口气。

  一路上,他们沉默着,他从后视镜悄悄注视着他长大的儿子。儿子一脸的严肃,那么英俊。他眼眶一热。雨刷的声音,单调地响着,唰——唰——他突然说话了,他说:

  “奶奶去世,我非常伤心……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人,和我一起难过……”

  儿子心里一震。

  半月后,崔护开车应邀去邻近的一个小城给一个病人会诊,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追尾,在送医院的途中,伤重身亡。

  儿子考上北京的某所大学那年,海棠把崔护的骨灰送回了北方安葬。她和儿子在那个内陆城市为崔护选了一块墓地,在东山脚下,四周是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松柏树,很肃穆也很安静。墓碑是儿子设计的,没有雕琢的一块青石板,无任何修饰,上面刻着:河东崔护之墓。下葬那天,来了那么多儿子从不认识的叔叔、伯伯、阿姨,他们是他父亲的同学、同乡、从前的同事,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葬仪上,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走上前,站在墓碑前,对着墓碑说道:

  “崔护,这么多年,你在南边,大概从来听不到咱们的家乡戏吧?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宣传队演《梁秋燕》?你演春生,我演秋燕,几十年了,崔护,我唱一段送你吧——”说着,她开口唱起了在他们家乡,尽人皆知家喻户晓的、属于过去年代的那个名剧:

  那一天呀那一天,相亲相爱多呀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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