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篱笆前,凝望着这片树林。
树林。
甚至这个词也暗含着某种恶兆,狄恩真希望他们不是单独到这个地方,而是有凯文和维拉做伴,或者等到天亮时再来。
现在已到夜晚,太阳很快落山,初升的月亮挂上枝头,树林里漆黑一片,树枝在阴影里摇曳,山峰墨黑的剪影映在天空。在他们身后峡谷的另一边,世界浸染着橘黄的色调,落日的余辉渐渐淡人太平洋。可在这儿却只有黯然和月亮惨白的清辉。
他很害怕这片树林,这与佩妮罗和她的母亲无关,与他看到、听说、想象中的事无关。对眼前的景象他有种本能的反应,藏在树林间的某样东西在潜意识里呼唤着他。
树林间的某样东西。
他确实认为在树林里藏着某样东西,尽管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或是怎样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这东西在呼唤着他,令他害怕,但同时他也感到深受吸引,为之神往。
上帝,他渴望现在就能喝一杯。
“狄恩?”
他看着佩妮罗,她脸色苍白,这不是惨白的月光所致。“什么事?”他说。
他希望她引出严肃深刻的话题,能解释此刻他复杂矛盾的内心感受——他们两人的共同感受。可她开口的话却世俗得让人失望:“我们该带上电筒。”
他点点头,“是的,”他说,“是该带上。”
他们悄悄地从篱笆底下往里爬,他拿起绕在上面的电线好让她先钻过去,然后他拉着她的手走进了树林。佩妮罗的手在池的触摸下很温暖,手心开始冒汗,他很喜欢。她小鸟依人的模样令他涌出一阵冲动。
他试图不去想自己的感觉,可当树林将他们包围时,他感到了恐惧。应该告诉佩妮罗,让她知道这个地方和他自己很不对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朝前走去。
周围万籁寂静,汽车的轰鸣和城里的喧嚣远离这里,树林本身也静悄悄,没有蟋蟀,没有鸟鸣,也没有动物,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和运动鞋踏在树叶和碎石上的声响。这种寂静似曾相识,狄恩想到,但却又无法忆起。
佩妮罗攥紧了她的手,停下脚步,他转过来望着她。树林里漆黑一片,茂密的枝条遮住了月亮,只在地上星星点点地撒了些许微光。佩妮罗站在阴影中,无法看清她苍白的脸。“怎么了?”他问。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
“我以为你想——”
“我怕。”
他把她拉过来,轻拥着她,贴着她的身子,“这儿没什么可怕的。”他说。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但他还是重复道,“这儿没什么可怕的。”
“我怕。”她又说道。
要是带点酒来就好了,他想,从酒缸里装上一大壶,喝上一口她就不会害怕了。
他推开她,长舒了一口气,“我们是该回去了。”他说。
“你也害怕了。”
他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他的脸,于是说道:“是的。”
她靠过来,重新拉住他的手,“我们——”她吞回了要说的话,握紧了他的手,“快看。”她说。
“什么?”
“那边。”他将他拉向左边,在树干中间他看到了一块空地,一块草坪。他不想过去,想转身回家,可却神使鬼差地朝前迈动了脚步。他们从树木中穿过,到空地边停了下来。
“噢,天哪。”佩妮罗说。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噢,天哪。”
狄恩顿时觉得寒气逼人。
空地上扔着碎酒瓶,月光在玻璃碎片上闪烁,碎瓶子之间倒着炸裂的酒桶,玻璃片中散落着骨头,细碎的骨头。这儿就像大屠杀的现场,残存着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人的尸骨。
然而使狄恩倒吸一口冷气的还不是这些骨头。
是血。
在玻璃和骨头的下面,草地和底下的尘土沾满了黑色的血,沉积下来的印迹表明这儿曾经血流成河,甚至树干也比通常的颜色要深,周围的灌木像染上了红棕色的颜料,好似血通过根的吸收扩散到叶子。
狄恩犹豫地朝前迈了一步,他的网球鞋底沾在了地上,好像走在粘乎乎的油漆上一样。
“别过去。”佩妮罗把他拉回来。
但他得过去,得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令他恐惧,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可是又似曾相识,不是酒瓶,不是骨头,也不是血,而是这块空地本身,上面铺满的碎石掩盖了里面的真相,也使他的记忆一片茫然。
可为什么觉得似曾相识?以前他并没有来过这里。
他走进草坪,佩妮罗在身边拉着他的手。草坪比刚才看上去要大些,这儿曾发生过的暴行似乎历历在目。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踩到骨头。
里面肯定有佩妮罗父亲的骨头,他想。
但他什么也没说。
沉默使本来压抑的气氛更加压抑。在他们面前,在草坪的尽头和山脚的树旁,有一个矮矮的土堆,四周按古代神秘文字的形式堆满了骨头和头颅,有的上面还带着风干了的肉,中间有一个像床铺大小的石板,上面摆放着古老的死刑用具,顶上的枝条挂着抓钩和沉重的链子,那边的树丛中立着一尊石雕,走近后发现像一尊神像,上面装饰着新近谋杀的成果:头皮、耳朵、手指还有阴茎。
神像长着狄恩的脸。
佩妮罗的指甲陷入了他的手心,“天哪。”
狄恩向后退了一步,“不。”他摇着头轻声地说。
“我们得报警,”佩妮罗拉着他说,“我们处理不了这件事。”
狄恩木然地点头。
从山间树林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尖叫、笑声和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看着佩妮罗,佩妮罗也看着他,两人都想离开这个地方,可都不知该往哪儿去。
他们辨不清声音的来处,不知道自己能否躲开还是自投罗网。
声音越来越嘈杂狂放,狄恩非常害怕,这些人,这些又笑又叫又闹的人会杀了他,他明白她们从哪儿来,她们是谁。
她们究竟是谁?
他知道。
他们两人都知道她们是谁。
佩妮罗的几位母亲。
一群人影从空地那边的树丛中出来了,这正是他们进到草坪的地方。女人,裸体的女人,佩妮罗的母亲们。她们抬着两名不能动的警察,喝得酩酊大醉,兴奋不已,有的手里还拿着长矛,尽管醉得踉踉跄跄,她们仍保持着队形朝祭坛走来。
“我们得赶紧离开。”佩妮罗说。
狄恩点点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被发现,除非马上找到藏身之处,否则就会被抓住。他拉着佩妮罗的手,一起向雕像的右边跑去。
他们被发现了。
五个女人齐声尖叫,狄恩回头看见佩妮罗的母亲们正疯狂地向他们扑来,嘴里仍旧尖叫着,大笑着,扛着那两名警察。
“快跑!”佩妮罗喊道。
他试图快跑,他们都试图想快跑,但她的母亲们跑得更快,尖叫声使人头晕目眩。这儿的树木更茂密,灌木丛也更深,而且……
而且他有点想被捉住。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他怕得要命,比任何时候都怕,但当他握住佩妮罗的手,带着她东奔西逃时,他意识到自己有一点儿想被她的母亲抓住,他想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尽管很害怕,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坚强,充满了活力,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恐怖,他都能够对付。
他渴望去对付。
在树林不远处他们被捉住了。他的手臂被牢牢地箍住,长长的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他叫了一声,面前是醉眼朦胧的玛吉丝母亲的脸。
他几乎来不及防备,也不像自己相信的那样坚强勇敢,那几个女人把他拖向土堆上的方形祭坛时,他只能大叫。他听见佩妮罗在左边,但他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她的叫声是出于痛苦还是害怕,或者二者皆有,他分辨不出。
她们用酒壶向他猛灌葡萄酒,大部分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但有一些被吞了进去。他感觉好极了,心里异常平静。
然后他被举到空中,再重重地摔下来,他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背部和头火辣辣地疼。她们又给他灌酒,疼痛消失了。打了个奇怪的冷颤后,他的力气重新恢复。
他坐了起来,或者说是被允许坐起来,看见玛格丽特和希拉母亲握着他的胳膊,是希拉还是菲丽丝母亲?他记不清楚。
在土堆下面,玛吉丝母亲用尖利的长矛插进已经剖开的警察腹中,其他几位母亲歇斯底里地大笑着,鲜血泪泊涌出,顺着撕裂的皮肤淌到草地上。
佩妮罗被扔到草丛中,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年轻的警察在受到酷刑时,母亲们欢呼雀跃,在用长矛挑开肚子之后,玛吉丝母亲将手伸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佩妮罗喊道,“到底出了什么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