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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托父子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132 2026-08-14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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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座半似农庄半似小城堡的混合型的乡村住宅,这类住宅从前几乎都是封建领主的宅邸,而现在全被大农庄主占有。在这座房屋的门前,几条猎犬拴在院子里的苹果树下,看见猎场看守人和几个孩子身背猎物袋走过来,嗥叫着,狂吠着。在厨房兼饭堂的大厅里,奥托父子、收税官贝尔蒙先生和公证人蒙达吕先生,出发打猎以前正在随便吃点什么、喝上一杯,因为今天是开猎的日子。

  老奥托很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骄傲,急不可待地向客人们夸耀着能在他的土地上打到哪些猎物。他是个身材高大的诺曼底人,属于这种类型的男子汉:身强力壮,满面红光,膀大腰圆,肩膀能扛起整车整车的苹果。他半是农民,半是乡绅,有钱,受人尊敬,有威信,也难免有些独断专行。他曾经坚持要儿子塞扎尔·奥托上学,成为有教养的人;可是上到三年级,他又突然终止了儿子的学业,因为怕他变成对土地漠不关心的老爷。

  塞扎尔·奥托几乎跟他父亲一样人高马大,不过比他瘦一点儿,是个好孩子乖儿子,听话,对一切都心满意足,对老奥托的意志和看法更是佩服、尊重和崇敬到五体投地的程度。

  收税官贝尔蒙先生是个矮胖子,通红的面颊上显露出细细的紫色的静脉网,就像地图上江河的支流和迂回曲折的小河道。他问:

  “野兔呢?……有野兔吗?……”

  老奥托回答:

  “您要多少就有多少,尤其是在普依萨吉埃洼地一带。”

  “咱们从哪儿开始呢?”公证人又问。这位公证人,整天乐呵呵的,浑身肥肉,面色苍白,也是大腹便便,上个星期刚在鲁昂买的新猎装穿在身上紧巴巴的。

  “那好吧,就从那儿,从洼地开始吧。咱们先把山鹑往平原上轰,再去那里围猎。”

  说罢老奥托站起身。其他人也随着站起来,到墙角拿起各人的猎枪,检查一下枪机;脚的热气还没有把皮鞋烘软,就跺跺脚,走起路来稳当些。然后他们就走出去;拴着的猎犬也站起来,扯紧皮带,挥着爪子,发出尖声的吠叫。

  他们开始向洼地进发。那是一片不大的谷地,更准确地说是一大块高低不平的贫瘠的土地,也正因为土质不好,一直荒废着,长满了蕨类植物,成了猎物绝好的藏身地。

  猎人们彼此拉开了距离。老奥托走在右边,小奥托走在左边,两位客人在中间。猎场看守人和背猎袋的孩子们跟在后面。这是庄严的时刻,大家都等着打响第一枪,心跳得有点厉害,紧张的手指时刻都触着扳机。

  突然,第一枪打响了,是老奥托开的。所有人都停下来,只见一只山鹑脱离了振翅飞逃的伙伴们,坠落在一条荆棘丛生的沟壑里。那位兴奋的猎人立刻向前跑去,跨开大步,拨开荆棘,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里,去寻找他的猎获物。

  几乎立刻又传来第二声枪响。

  “哈哈!这个老狐狸,”贝尔蒙嚷道,“他准是在沟里捣毁了一个兔子窝。”

  所有人都等着,眼睛紧盯着那堆视线穿不透的枝叶。

  公证人把两手拢成喇叭筒,高喊:“您把它们一窝端了吗?”老奥托仍然没有回答。于是塞扎尔转过身去对猎场看守人说:“快去帮帮他,约瑟夫。我们得保持一条横线。不过我们等着你。”

  约瑟夫是个枯瘦的老头,所有的关节都像打了结似的成为疙瘩。他不慌不忙地去了,像狐狸一样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可以钻过去的缺口,就这样下到那条沟里。刚下去,他立刻大声疾呼:

  “哎呀!快来呀!快来呀!出事啦!”

  所有人都跑过去,钻进灌木丛。老奥托侧身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两只手捂着肚子,一缕缕鲜血透过铅弹射穿的布上装一直流到乱草上。他伸手去捡打死的山鹑时,猎枪滑脱了,掉在地上撞了一下,第二颗子弹射出来,击穿了他的腹部。大家把他从沟里拖出来,脱掉他的衣服,看见一个可怕的伤口,肠子正从里面往外涌。于是,好歹包扎了一下,就把他抬回家,等医生来。已经派人去请医生,而且也去请教士了。

  医生来了;他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对坐在椅子上啜泣的小塞扎尔说:

  “我可怜的孩子,看来情况不妙。”

  但是伤口包扎好以后,伤者的手指动了动,嘴张开了,接着眼里射出迷惑、惊惶的目光;然后又好像在寻找记忆,想起来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喃喃自语:

  “见鬼,就这么完蛋了!”

  医生握住他的手。

  “不,不,休息几天就好了,没有什么大事。”

  奥托又说:

  “我完蛋了!我的肚子被打穿了!我很清楚!”

  接着,他突然说:

  “如果我还有时间,我想跟我儿子谈一谈。”

  小奥托一边忍不住地流着眼泪,一边像小孩子一样反复说着:

  “爸爸,爸爸,可怜的爸爸呀!”

  反倒是父亲语气更镇定些:

  “好啦,别再哭了,这不是时候,我有话要对你说。坐在这儿,紧挨着我,很快就完,说完我就可以安心些了。你们其他人,请稍等一分钟,劳驾啦。”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留下父亲和儿子。

  等只剩下他们俩,父亲就说:

  “听着,儿子,你已经二十四岁了,现在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再说这件事也没有我们搞的那么神秘。你知道你母亲过世已经七年了,不是吗?而我,现在也不过四十五岁,因为我十九岁就结婚了,不是吗?”

  儿子结结巴巴说:

  “是,是这样。”

  “也就是说你母亲过世七年了,我一直没有再娶。可话又说回来了,像我这样一个人总不可能在三十七岁上就打光棍,是不是?”

  儿子回答:

  “是,是这样。”

  父亲吃力地喘着气,脸色苍白,面部肌肉抽搐着,继续说:

  “天哪,好痛呀!这么说,你理解。男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打光棍的,可是我又不愿意找一个接替你母亲的人,再说我也答应过她不这样做。现在……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父亲。”

  “于是,我纳了一个女孩子,在鲁昂城里,胡瓜鱼街十八号,四楼, 第二个门——我全告诉你了,别忘了——,这姑娘对我十分体贴、多情、忠实,像个真正的妻子,怎么?你听明白了吗,儿子?”

  “听明白了,父亲。”

  “因此,要是我走了,我应该给她留下些什么,而且是实实在在留下些什么,让她以后的生活能有个保障。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父亲。”

  “我跟你说她是个好姑娘,真的,一个好姑娘;要不是有你,要不是怀念你母亲,要不是因为这座房子里我们三个人共同生活过,我早就把她接到这里来了,还会娶她做妻子,肯定的……听着……听着……儿子……我本可以立一份遗嘱……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不愿意……因为不应该把事情……这些事情……写下来,这样做对合法继承人损害太大了……另外也会把一切都搞乱……这样做会弄得大家都破产!你听着,贴印花税票的纸张,不需要,而且永远也不要使用。如果说今天我有点钱,就是因为我一辈子也没有用过那东西。你明白了吧,儿子!”

  “明白了,父亲。”

  “你听着,听着……好好听着……我没有写遗嘱……因为我不愿意……再说我了解你,你心肠好,你不小气,不斤斤计较,我心里想,还是等我临终的时候,再把事情告诉你,要求你不要忘了那姑娘 —— 卡罗琳娜·多奈,胡瓜鱼街十八号,四楼,第二个门,别忘了。——还有,再听着。等我走了,立刻到那里去 —— 并且要安排得让她想起我的时候没有可埋怨的。—— 你有的是钱。—— 你办得到。—— 我给你留下的足够了……听着……你平时找不到她。她在莫洛太太的铺子里干活,博瓦希纳街。要星期四去。她总在这一天等着我。六年来这一天都是留给我的。可怜的姑娘,她一定会哭的!……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我非常了解你,我的儿子。这种事是不能公开说的,不能对公证人说,也不能对本堂神父说。这种事情做出来了,大家迟早会知道,但是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公开说出去。因此对外人都要保守秘密。除了家里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为家里全算起来也只有你一个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父亲。”

  “你答应了?”

  “是的,父亲。”

  “你能发誓吗?”

  “是的,父亲。”

  “我要求你,我恳求你,儿子,别忘了。这对我很重要。”

  “不会忘,父亲。”

  “你亲自去。我希望你亲眼去证实这一切。”

  “好,父亲。”

  “去了你就会看到……你就会看到她怎么向你解释。我,我不能再对你多说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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