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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瓦泰尔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227 2026-08-14 07:30

  献给罗贝尔·潘松

  安托万·布瓦泰尔大叔在整个这一带是专门干脏活的。 人们要清一个坑、一厩肥、一口污水井,或者要掏一个阴沟、一洼烂泥什么的,总是去找他。

  他带着掏污的工具来了;一开始干活,他就唉声叹气地抱怨起自己的行当来。如果有人问他: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干这让人厌恶的营生?他会无可奈何地回答:

  “敢情,我有一大堆孩子要养活哟。干这个总比干别的挣得多一点。”

  确实,他有十二个孩子。要是人家问起他们现在怎么样,他总是漫不经心地说:

  “还剩八个在家里,一个在服兵役,五个已经成家。”

  可是如果有人想知道那些孩子的婚姻美满不,他就会情绪激动地回答:

  “反正我没有反对过他们。我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反对过他们。他们喜欢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爱好是不能反对的,否则会坏事。我如今为什么是干脏活儿的,就是因为父母当年反对我的爱好。要不,我也许已经跟别人一样当上工人了。”

  请听当年他父母是在什么事情上阻挠他的爱好的。

  他当时在当兵,驻扎在勒阿弗尔。他不比别人笨,也不比别人机灵,只是有点儿过于单纯。自由时间,他的最大乐趣就是去码头上溜达;那里聚集着一些卖鸟的商贩。他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和一位同乡结伴,沿着一个个鸟笼子不慌不忙地走。笼子里有绿背黄头的亚马孙河鹦鹉,灰背红头的塞内加尔鹦鹉,仿佛在暖房里培育出来的硕大的羽色华丽、羽冠高耸、好像由擅长微缩艺术的善良天主精心着色的金刚鹦鹉,以及红色、黄色、蓝色和五彩斑斓的爱蹦爱跳的小的、很小的鸟儿。这各种各样的鸟儿,把它们的啼声跟码头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给卸货船只、行人和车辆的扰嚷增添了遥远而神奇的森林才有的响亮、尖锐、叽叽喳喳、震耳欲聋的喧声。

  布瓦泰尔时不时地停下来。他兴致勃勃,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向囚笼里的白鹦鹉露出他的牙齿;这些鹦鹉则用它们白色或黄色的羽冠,朝他的红色短套裤和裤带的铜扣子频频点头致意。每当他遇到一只会讲话的鸟,便向它提问;如果这只鸟这天肯于回答他并且和他对话,他会一直到晚上都感到高兴和满足。看猴子他也乐不可支。他简直不可想象,除了像养猫养狗一样拥有这些鸟儿,一个有钱人还能有什么更奢华的享受。他这种爱好,这种对异国事物的爱好,是生来就有的,就像有些人爱打猎、有些人爱行医或者传教。总之,每次兵营大门一开,他就急不可待地来到码头,仿佛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吸引着他似的。

  有一天,他几乎陶醉了似的站在一只奇大无比的金刚鹦鹉前面,看那鹦鹉蓬起羽毛,身子俯下又挺起,就像在鹦鹉国的朝廷上行大礼。就在这时,只见与鸟店毗邻的一家小咖啡馆的门开了,一个扎红头巾的黑人姑娘走出来,把店堂里的瓶塞子和灰沙扫到街上。

  布瓦泰尔对动物的注意力马上分了一半给这个女子;他甚至弄不清,他此刻最惊喜交加地注视着的,是这两种生物中的哪一种。

  黑姑娘把咖啡馆里的垃圾扫出来以后,抬起头,看见这身士兵的制服,也好一阵子眼花缭乱。她面对他站着,手拿扫帚,就像在向他举枪致敬;而这时那只金刚鹦鹉还在继续鞠躬行礼。过了一会儿,这当兵的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便迈着小步走开了,免得像是落荒而逃。

  不过他后来又来了。他几乎每天都要从科洛尼咖啡馆前面经过,而且经常隔着玻璃窗看到这个黑皮肤的小个子女侍给港口的水手们端啤酒或者烧酒。看见他,她也经常走出门来。很快,虽然他们还没有说过话,可是已经像熟人似的互相微笑致意了。看到姑娘深色的双唇间突然露出闪亮的牙齿,布瓦泰尔的心就激动起来。一天,他终于走进去 ;发现她和大家一样在讲法语,他大为惊讶。他要了一瓶柠檬水,请她喝一杯,她接受了,这成了他记忆中永远难忘的最甜美的一瓶柠檬水。他甚至养成了习惯,常去这家港口小咖啡馆喝各种他的收入允许的软性饮料。看这小女侍的黑手往他的杯子里倒什么,看她露出比眼睛还明亮的牙齿,成了他节日一样的欢乐时刻,朝思梦想的一种幸福。经过两个月的交往,他们成了好朋友。布瓦泰尔惊奇地发现,这黑女人的想法和本地女子的正统想法完全一致, 也节俭、勤劳、虔诚信教、循规蹈矩,就越发爱她了,甚至爱到要娶她。

  他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她,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而且她还有一点钱,是一个收养过她的卖牡蛎的女贩子留给她的。她当初被一个美国船长搁在勒阿弗尔的码头上。那船长是在船开出纽约数小时以后才发现她的,当时她才六岁,蜷缩在船舱里的棉花包上;船到勒阿弗尔,他就把这个不知被谁、也不知怎样藏在他船上的小黑娃儿丢给这个好心的卖牡蛎的女人照管。卖牡蛎的女商贩死了,年轻的黑姑娘就成了科洛尼咖啡馆的女侍。

  布瓦泰尔又说:

  “如果我父母不反对,就这么办。不过你要知道,我无论如何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思,那是绝对不能的!我下次回家就争取让他们同意。”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获准休假二十四个小时,就回家了。他父母在依弗托附近的图尔特维尔务农,有一个小庄园。

  他等待着饭后喝咖啡,那时候说话都比较坦率,最适合告诉父母他找到一个合他心意﹑各方面都合他心意的姑娘,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这么让他称心满意的姑娘了。

  两个老人,一听到这个话题,马上变得谨慎起来,要他说详细些。他什么也没隐瞒,除了她皮肤的颜色。

  她是个女侍,财产不多,可是勤劳、整洁、品行端正,而且是个好参谋。所有这些比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的钱更有价值。再说,她还是有一点钱的,那一小笔钱,也差不多相当于一份嫁妆了,明说了就是一千五百法郎的储蓄。二老被他说服了;他们相信他的判断,所以逐渐退让。这时他该谈到那棘手的一点了。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说:

  “只有一件事,也许不合你们的心意:她长得不白。”

  他们不解其意;为了不引起他们的嫌恶,他不得不费了很长时间字斟句酌地向他们解释,说她属于一个深肤色的种族,这样的人他们只在埃皮纳尔的画片上看到过。

  这时他们不安起来,有些困惑,甚至有些惊慌了,仿佛他向他们提出要和魔鬼结亲似的。

  “黑?多黑?浑身都黑吗?”

  他回答:“当然啰,全身都黑,就像你全身都白一样。”

  父亲接着说:“黑?是不是像锅底那么黑?”

  他回答:“也许稍微好一点!不过黑得一点也不让人讨厌。本堂神父的教袍也是黑的,可是并不比白色的宽袖法衣难看呀。”

  父亲说:“在她本国,还有比她更黑的吗?”

  儿子深信不疑地说:

  “当然有!”

  但是那老人却摇了摇头。

  “那一定很让人讨厌。”

  儿子说:

  “并不比别的东西让人讨厌,用不了多久就习惯了。”

  母亲问:

  “这种皮肤,不会弄脏内衣吗?”

  “不会的,跟你的皮肤一样,因为那只是她的肤色。”

  总之,在又提了很多问题以后,大家商妥:在见到那姑娘以前,二老先不做任何决定;小伙子下月就服役期满,到时候把她带回来仔细瞧瞧,商量一下再决定她是不是黑到不能进布瓦泰尔家的程度。

  于是,布瓦泰尔宣布: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他将带女朋友一起到图尔特维尔去。

  为了这趟前往情郎父母家的旅行,她穿上了以黄、红和蓝为主色的最美、最耀眼的衣服,就像为国庆节而张起的一面彩旗。

  从勒阿弗尔动身的时候, 在车站里,很多人都看她;布瓦泰尔胳膊上挽着一个如此引人注目的姑娘,很觉自豪。后来,进了三等车厢,她坐在他旁边,农民们更是大为惊奇,连相邻车室的人也蹬上长凳从隔板上面看她。看到她的样子,一个小孩吓哭了,另一个小孩把脸躲进母亲的围裙。

  不过直到终点站都一切顺利。只是车快到依弗托减速前进的时候,安托万不自在起来,就好像军事理论课还没有温习好,却就要面临考核。过了一会儿,他从车门探出身,远远地认出拉着驾车马的缰绳的父亲,和一直挤到拦住看热闹的人的栅栏前的母亲。

  他第一个下车,把手伸给女朋友,然后,像护送一位将军似的,向家人走去。

  母亲见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黑女人由儿子陪伴着走过来,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而父亲好不容易才稳住那匹不知让火车头还是让黑女人惊得连连直立的马。不过布瓦泰尔呢,又见到二老,由衷地高兴,猛扑过去,亲了母亲,又亲父亲,也不管那匹小马多么惊骇。然后,他转身朝着正被异常惊奇的路人驻足观望的女伴,解释道: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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