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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048 2026-08-14 07:30

  邦特朗先生是巴黎颇有名气的律师,十年来他替不大合得来的夫妻打离婚官司,件件都很成功。且说他打开事务所的门,闪开身,让一位新顾客走进来。

  来者是个身体肥胖﹑脸色通红﹑蓄着浓密的金黄色颊髯的男子,一个大腹便便﹑血气盛﹑精力旺的男子。他先致了礼。

  “请坐。”律师说。

  客人干咳了一声,坐下来:

  “先生,我是来请您为我打一场离婚官司。”

  “请说吧,先生,我听您说。”

  “先生,我是个退休的公证人。”

  “这么早已经退休了!”

  “是呀,已经退休了。我今年三十七岁。”

  “请说下去。”

  “先生,我的婚姻不幸,很不幸。”

  “这样的人不止您一个。”

  “我知道,我也同情其他不幸的人;不过我的情况非常特殊,我对妻子的不满,性质也与众不同。我这个婚结得很离奇。您相信有危险观念吗?”

  “您指的是什么?”

  “您相信有些观念对于人的精神,就像毒药对人的身体一样危险吗?”

  “是的,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有些观念钻进我们的头脑,蚕食我们,残害我们,让我们疯狂,如果我们不善于抵抗它们的话。这是一种心灵的根瘤蚜虫。如果我们不幸让这些思想中的一种溜进我们的头脑,如果我们没有从一开始就发现它是入侵者,一个主宰者,一个暴君,它就会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扩张,它就会不断地再来,扎下根,排挤掉我们对事物的全部正常的关注,吸引住我们的全部注意力,改变我们的判断的眼光,我们就完了。

  “先生,下面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刚才跟您说过,我曾经在鲁昂当过公证人,虽然生活有点拮据,还算不上穷,只是手头紧,不能无所顾忌,时刻都得强迫自己省着一点,不得不限制自己的各种爱好,是的,各种爱好!在我那个年纪,这确实是很难受的事。

  作为公证人,我很注意阅读报纸第四版上的广告:招聘和求职、小启事,等等;就是通过这种方法,我有好几次为顾客撮成了很合算的婚事。

  一天, 我读到这样一则启事:

  未婚女士,美貌,有教养,品行端正,愿嫁一正派男士,并带给他两百五十万法郎现金。谢绝婚介所

  这一天我碰巧和两个朋友一起吃晚饭,一个是诉讼代理人,一个是纱厂厂主。我已经记不清谈话怎么落到了婚姻的话题上。我笑着讲起这个有两百五十万法郎的未婚女士来。

  纱厂厂主说:“这些女人到底是怎么啦?”

  诉讼代理人已经见过几桩在这种情况下缔结的美满婚姻,于是提供了一些细节;然后他向我转过脸来补充说:

  “见鬼,干吗不为您自己考虑考虑这件事?好家伙,两百五十万法郎,这可以替您去掉很多烦恼呀。”

  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接着就谈起了别的事。

  一个钟头以后我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天夜里冷得很。再说我住的是老房子,一个像蘑菇似的外省的老房子。我刚把手搁在楼梯的铁扶手上,一股冰凉的寒气就钻进我的胳膊;我伸出另一只胳膊去找墙,碰到墙的时候第二股寒气又侵入我的肌体,这股寒气更潮湿,两股寒气汇集在我的胸膛,让我充满了苦闷﹑伤感和烦躁。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嘀咕道:

  “好家伙,要是我有那两百五十万多好!”

  我的房间很凄凉,那是一间由兼带做饭的女仆鼓捣出来的鲁昂常见的单身汉客房。那房间,您可以想见它是什么德行!一张没有帐子的大床,一个衣橱,一个五斗柜,一个梳妆桌,没有生火。几件衣服堆在椅子上,地上到处是废纸散页。我偶尔去有歌舞表演的咖啡馆解闷;我随口用在那些地方学会的一支曲调低声哼唱道:

  两百万,

  两百万

  真惬意,

  外加五十万

  和娇妻。

  说真的,我还没有想过娶妻子;我钻进被窝,一下子想起这档子事来,想个没完没了,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睁眼,天还没亮,我记起来我还得在八点钟赶到达内塔尔镇办一件重要的事。所以我必须六点钟就起床——而且天寒地冻。都怪它,两百五十万!

  我大约十点钟回到事务所。里面弥漫着烧红的取暖火炉的气味,旧纸张的气味,陈年诉讼案卷的气味(再也没有比这更难闻的了),还有文书们的气味——靴子、常礼服、衬衫、头发和皮肤、很少洗的冬季的皮肤;这一切都被炉火加温到了十八度。

  像每天一样,我午饭吃了一份烤排骨和一块干酪。然后我又工作起来。

  就是在这时候我第一次很认真地想到那个有两百五十万的未婚女士。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何不写封信去?何不去了解一下呢?

  总之,先生,我就长话短说吧。在半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念头始终纠缠着我,困扰着我,折磨着我。我一直经受的种种烦恼,种种小小的磨难,过去并不怎么在意,甚至没有发现,此刻却像针扎似的刺痛着我;而且每一次被刺痛,都让我立刻想到那个拥有两百五十万的未婚女士。

  就这样,我构想出她的整个故事来。当人们渴望一种事情的时候,先生,人们总是把它想象成自己所希望的那样。

  诚然,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有如此像样的陪嫁,还要登报找丈夫,这不太合乎情理。不过,这姑娘也可能为人可敬,却有着不幸的隐情哩。

  首先,这两百五十万法郎的钱财并没有像幻境里的东西一样让我眼花缭乱。干我们这一行的人读过各种各样这类的征婚启事,我们已经习惯了带着六百万﹑八百万﹑一千万,甚至一千二百万的陪嫁主动求婚的事。一千二百万这个数目甚至是相当普通的了。它很诱人。我明知道我们不大相信这种许诺的真实性。然而这类广告读多了,这些异想天开的数字还是印进了我们的脑海;由于我们的思想疏于戒备,它们提出的庞大金额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可信性,我们已经倾向于认为一笔两百五十万的陪嫁是很可能的﹑在道德上也很说得通的了。

  比方说,一个年轻的姑娘,暴发户和女仆的私生女,突然从生父那儿继承了一笔遗产,同时也得知了自己出身的污点,为了不向可能爱上她的人透露这一点,便通过一个世人常用的方法向陌生人发出召唤,这种方法本身也包含着对出身上的污点的一种承认。

  我的假设很愚蠢。然而我还是乐于信以为真。我们这些做公证人的绝不应该读小说;而我偏偏读过,先生。

  五天以后,下午三点钟左右,我正在事务所工作,首席文书通知我:

  “尚特弗利丝小姐到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稍显肥胖,棕色的头发,神情有些尴尬。

  “请坐,小姐。”

  她坐下,低声说:

  “是我呀,先生。”

  “不过,小姐,我还不曾有这个荣幸认识您呢。”

  “我就是您写信给她的那个人。”

  “为一桩婚事吗?”

  “是呀,先生。”

  “啊!很好!”

  “我亲自来了,因为办这种事最好还是本人出面。”

  “我同意您的意见,小姐。这么说,您是希望结婚?”

  “是呀,先生。”

  “您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

  “不,先生……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都已经去世了。”

  我打了一个激灵。这么说,我猜对了,——我心里突然对这个可怜的人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同情。我不再追问,免得惹她难过。我接着说:

  “您的财产是不带债务的净资产吗?”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啊!是的,先生。”

  我全神贯注地观察她;说真的,她并不让我反感,尽管比我想象中的过于成熟了一点。她是一个受看的女人,一个壮实的女人,一个能够持家的女人。我忽然生了一个念头:一旦证实了她的陪嫁钱财并非虚幻,我索性跟她演一出小小的感情喜剧,取我虚构的委托人而代之,变成她的情郎。我于是跟她谈起我的委托人,把他描绘成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正直可敬,可就是有点病弱。

  她连忙说:“哎呀!先生,我可是喜欢身体健康的男人。”

  “您会看到他的,不过得等上三四天,因为他昨天动身去英国了。”

  “啊!真麻烦。”她说。

  “天哪,说麻烦,也不麻烦。您急着回家吗?”

  “一点不急。”

  “那么,就在这儿待几天吧。我会尽量帮您打发这段时间的。”

  “您真是太客气了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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