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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事的船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276 2026-08-14 07:29

  这是昨天,十二月三十一日。

  我刚和老朋友乔治·加兰吃了午饭。仆人给他送来一封盖着封印、贴着外国邮票的信。

  乔治对我说:

  “我可以看信吗?”

  “当然可以。”

  他便看起来。那封信用英文大字满满当当写了八页。他慢慢地一页页看着,屏气凝神,兴趣之浓厚,是对那些触动了你的心的事情才会有的。

  看完了,他把信放在壁炉台的一个角上,说:

  瞧,这是一个我还没跟你讲过的有趣的故事,而且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啊! 那一年,元旦这一天真是不同寻常。一晃二十年了……我那时才三十岁,而我现在已经五十岁了!……

  我当时在我今天领导的这个海上保险公司任检查员。我已经准备好要在巴黎欢度元旦,既然这一天已经被公认为节日;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经理的一封信,命令我立即前往雷岛 ,因为刚刚有一艘圣纳泽尔 的三桅帆船在那里搁了浅,而这艘船是在我们公司保险的。那时是上午八点钟。我十点钟到公司接受指示,当晚乘坐快车,第二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就到了拉罗谢尔 。

  在登上开往雷岛的让·基通号渡船以前,我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便在城里转了一圈。拉罗谢尔真是一个古怪而又极富特色的城市,街道像迷宫一样复杂交错,人行道在无尽的长廊下向前延伸;长廊有拱顶,很像黎沃利街 的,但是低矮得多;这些长廊和这些低矮的神秘拱顶,仿佛是专为阴谋家们做背景而建筑和保存下来的,它们曾是昔日历次战争,英雄而又野蛮的宗教战争的古老而又惊心动魄的背景。这里又是胡格诺教派的旧巢,它阴沉、闭塞,让鲁昂显得光彩夺目的那些令人赞赏的纪念性建筑物,它一点也没有,倒是它森严中略带阴险的整体面貌令人瞩目。这是一片执拗的好勇斗狠者的乐土,必然会滋生出种种狂热;加尔文派 的信仰在这座城市里曾盛极一时,四军士密谋 也是在这里发生。

  我在这些古怪的街道上游逛了一阵子,就登上一艘黑颜色鼓肚子的小汽轮,乘它去雷岛。船像发火似的鸣着汽笛启动,在守卫着海港的两座塔楼之间驶过,穿过锚地,出了黎世留 时代建造的防波堤,便向偏右方驶去。齐着水面可以看见防波堤的巨石像一条硕大的项链围绕着城市。

  这是一个让人精神萎靡、心情低落、完全失去体力和精力的阴沉沉的日子,一个灰蒙蒙、冷冰冰、被浓雾污染、像霜冻一样潮湿、呼吸起来像阴沟里冒出的气味一样恶臭的日子。

  在这浓雾积成的低矮阴暗的天幕下,是黄色的海水,这无垠的海滩的不深而又多沙的海水,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一点运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海水成了浑浑的水、油腻的水、停滞的水。让·基通号渡轮习惯地微微摇摆着在上面驶过,划破这大片浑浊而又平滑的水面,身后留下一些波浪、一些水花、一些波纹,不久这一切又恢复平静。

  我和船长聊起来,他个子矮小,腿很短,像他的船一样圆鼓鼓的,也像他的船一样不停地摇晃着身子。我想了解一下将要察看的这起海难的一些细节。一艘圣纳泽尔来的名叫玛丽-约瑟号的大三桅帆船,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搁浅在雷岛的沙滩上。

  船主在信上说:暴风雨把这艘船抛得太远,已经不可能让它脱浅,因此不得不把能卸下来的东西尽快地全部卸下来搬走。所以我必须察看搁浅船只的情形,估计它出事前应该是什么状况,判断是人们是否已经尽其所能试图它重新浮起来。我以公司代理人身份来这里,是为了以后如果形势需要,在诉讼中以对审的方式出庭做证。

  经理收到我的报告以后,当会采取他认为必要的措施,维护我们公司的利益。

  让·基通号船长对这个事件的情况非常了解,因为他曾经应招带着他的船前去参加抢救的尝试。

  他向我讲述了海难的始末,其实事情也很简单。玛丽-约瑟号被一阵狂风驱赶着,在黑夜里迷失了方向,在白浪翻滚的大海——船长称它为“牛奶浓汤的大海”——盲目地航行,最后搁浅在这茫茫的沙洲上;每当低潮时,这些沙洲就把这个地区的海滨变成一望无际的撒哈拉。

  我一边聊天,一边向周围和前方观望。在海洋和低沉的天空之间还留下一片空白的空间,肉眼可以看得很远。我们正沿着一片陆地行驶。我问:

  “这就是雷岛吗?”

  “是呀,先生。”

  突然,船长把右手伸向我们前方,指着大海上一个几乎难以觉察的东西让我看,并且对我说:

  “瞧呀,那就是您的船!”

  “玛丽-约瑟号?……”

  “当然啦。”

  我吃了一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儿,我本来会把它当作一块礁石,所在的位置看上去离岸至少有三公里。

  我接着说:

  “可是,船长,您指给我看到的那个地方,水深应该有一百寻 吧?”

  “一百寻,我的朋友!……我可以跟您说,两寻也没有!……”

  船长是个波尔多人。他继续说:

  “九点四十分,现在是高潮。您先去王储旅馆吃午饭。然后您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在海滩上走着去,我向您保证,两点五十分,最托(多)三点钟,您就能脚也不湿地走到搁浅的船那儿;然后,我的朋友,您有一小时四十五分到两小时的时间可以待在船上,不过不能再托(多),否则您就被困住了。海水退得越远,回来得越快。这片海滨,平得就像一个臭虫!您记住我的话,四点五十分您一定要往回走;七点半钟您再次登上让·基通号,今天晚上就能把您送到拉罗谢尔的码头。”

  我谢过船长,就走到轮船的前部坐下,观赏圣马丁 小城,我们正在迅速向它靠近。

  所有那些沿着大陆的贫瘠岛屿,都以一个微型港口作首府,圣马丁和这些港口十分相似,只是一个大渔村,一只脚在水里,一只脚在陆地,靠鱼和家禽、蔬菜和贝类、萝卜和淡菜维生。岛的地势很低,可耕的地方很少,人口却似乎很稠密;不过我并没有深入到里面去。

  吃完午饭,我先穿过一个小岬角;接着,因为海水在迅速回落,我就穿越沙滩,向远远在望的那个突出水面的黑色岩石般的东西走去。

  我在这片像肌肉一样富有弹性、而且仿佛在我脚下冒汗的黄色平原上走得很快。大海刚才还在那里;现在,我远远看去,它正逃向视野以外,我再也分辨不出把沙滩和大海分开的那条界线。我简直以为在目睹一场宏伟的、超自然的梦幻剧。大西洋刚才还在我面前,紧接着,它就像舞台布景消失在活板门里一样,从沙滩上消失;我现在就仿佛在沙漠上行走。只有感觉,只有咸海水的气息还留在我心里。我闻得到海藻的气味、波涛的气味、海滨那强烈而又好闻的气味。我走得很快;我不再觉得冷;我看着那搁浅的船,我越往前走它变得越大,现在它就像一条遇难的巨大鲸鱼。

  它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在这辽阔平坦的黄沙上,它的体积显得庞大惊人。我走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到了它跟前。它侧身卧着,已经断裂,破碎,露出像野兽肋骨一样的折断的骨头,用粗大的钉子固定、用涂着柏油的木料制成的骨头。沙子已经通过裂缝侵入船体,抓住了它,占有了它,再也不会放开它了。它就像已经在沙子里生了根。船头深深扎进这柔软但却险恶的沙滩;而船尾高高翘起,就好像在发出绝望的呼号似的,把黑色船帮上的“玛丽-约瑟”几个白色大字抛向天空。

  我从最低的一边爬上这具船的尸体,然后到了甲板,钻进船舱。阳光从破裂的舱门和船帮的裂缝透进来,凄凉地照着这些长长的、幽暗的、简直像是地窖的地方,到处都是损坏了的细木护壁板。沙子成了这满是木板的地下室的地面;除了沙子,船里什么也没有了。

  我开始简要地记下船的状况。我在一只已经破烂的空桶上坐下,借着一条宽缝隙里进来的亮光写起来;我能从那个缝隙晀见无边无际的沙滩。寒冷和孤寂引起一阵阵奇特的战栗,不时地传遍我的全身。我有时停下笔,倾听失事船里隐约而又神秘的声音:螃蟹用它们弯钩般的爪子挠船帮的声音,已经在这具尸体上安家的无数全都很小的海里的小生物的声音,还有船蛆的轻微、有规则的声音,它们挖呀,吞呀,一刻不停地蛀蚀着老船架,发出钻子般吱吱的响声。

  突然,我听见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人声。我就像遇到幽灵一样吓了一跳。最初一瞬间,我真以为就要看到两个溺死鬼从阴森的货舱尽头站起来,对我讲述他们是怎么死的。当然,我没用多长时间就凭手腕的力量爬上甲板;而我却看到在船头的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先生和三个年轻的女孩,或者不如说,一个高大的英国人和三个密斯 。可以肯定, 从被遗弃的三桅帆船上神速蹿出这么一个人来的,他们吓得比我还厉害。最小的那个姑娘拔腿就逃;另外两个紧紧抱住父亲;而他,他张大了嘴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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