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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洛克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270 2026-08-14 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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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邮递员梅德里克·隆佩尔,本地人都亲切地叫他梅德里克。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按时从鲁伊-勒托尔 邮局出发。他迈着老兵的大步穿过小城,先经过维约姆牧场,来到布兰迪河边,然后沿着河岸走向卡尔夫兰村。他要从那儿开始递送邮件。

  他沿着这条狭窄的河很快地走着。河水冒着泡,低声抱怨着,在青草夹岸的河床里,柳树搭成的拱廊下,翻翻滚滚,湍流不息。时而有一块巨石拦住流水,在石块周围隆起一个水圈,就像是一条领带,最后是一个泡沫形成的领结。有些地方,形成一尺来高的瀑布,不过往往在叶丛下,在藤萝下,被绿荫蓬蔽着,隐而不见,只听到愤怒或者温柔的巨响。再往前,河岸变宽了,出现一个平静的小湖,在静静的湖底漂浮着游丝式的绿色水草,鳟鱼在其中来往穿梭。

  梅德里克闷着头往前走,什么也不看,只想着:“第一封信送给普瓦弗隆家,然后的一封送给勒纳尔岱先生;所以我必须穿过大树林。”

  他那件用黑皮带束腰的蓝罩衫,随着他快速而又有规律的步子在柳树排成的绿篱间穿行;他那根拐杖,一根冬青木棍,和他的腿同步,在他身体的一侧移动。

  一根树干搭在两岸,架成一个独木桥;两岸各插一根小木桩,拉一条绳子做成扶手,梅德里克就从这座桥上跨过布兰迪河。

  大树林属于勒纳尔岱先生,他是卡尔夫兰村的村长,也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大树林里净是像石柱一样笔直的参天古木,在河的左岸,绵延半法里长,布兰迪河成了这片绿树编织的广阔顶棚的边界。沿着河边,大簇大簇的灌木在阳光烘烤下长得非常茂盛;但是在大树林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苔藓,厚厚的、柔韧的、绵软的苔藓,向空气里散发出腐叶朽枝的淡淡的霉味。

  梅德里克放慢了脚步,摘下带红饰条的黑军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因为,尽管还不到早上八点,牧场上已经很热。

  他刚把帽子戴上,重新加快脚步,忽然看到一棵树的底下有一把刀,一把孩子用的小刀。他弯下腰捡这把刀时,又发现了一个顶针;接着,再过去两步远,又有一个针盒。

  把这几件东西捡起来以后,他想:“我要把它们交给村长先生。”他又赶起路来;不过现在他留神看了,料想还会发现别的东西。

  他忽然猛地停下来,就像撞上一根木杆似的;因为在他前面十步远的苔藓上,仰面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孩子的躯体。这是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姑娘。她两臂伸展,两腿叉开,脸上蒙着一块手帕。两个大腿上沾着一点儿血。

  梅德里克踮着脚尖轻轻走过去,就好像生怕弄出声响,担心发生什么危险似的;他还把眼睛睁得老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也许在睡觉吧?可是他又想,早上七点半钟,绝不会有人这样一丝不挂地在阴凉的树底下睡觉。这么说,她死了;他眼前展现的是一桩罪行。想到这里,他顿时一阵战栗,虽然他是个老兵。再说,凶杀,而且杀害的是一个孩子,这种事在本地是那么罕见,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她身上没有一点儿伤痕,只是大腿上有点儿血迹。她是怎样被杀死的?

  他走到她身旁停下,拄着木棍仔细看。他肯定认识她,因为他认识这一带所有的居民。但是,看不到她的脸,他没法猜出她是谁。于是他弯下腰,要拿掉蒙在她脸上的手帕。可是手刚伸出去又停下来,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在司法当局还没有鉴定之前,他有权挪动任何东西、从而破坏尸体的现状吗?他想象中的司法就像一位明察秋毫的将军,在这位将军眼里,一枚脱落的纽扣和一把插进肚子的刀同等重要。在这块手帕下面,司法人员也许能发现至关紧要的证据。总之,它是一个证物;一只笨拙的手动它一下,就可能失去它的价值。

  于是,他直起身子,打算跑去找村长先生。但是又一个想法让他停住了。倘若小女孩还活着呢?他不能就这样把她扔下不管。他慢慢地跪下来,出于谨慎,离她挺远的,伸出手去摸她的脚。脚是凉的,而且冰凉,是那种死人的肉体让人恐怖的冰凉,不容置疑了。这一摸,正如邮递员后来说的,他感到心惊肉跳、口干舌燥。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树林下向勒纳尔岱先生的家跑去。

  他把木棍夹在腋下,紧握着拳头,头向前倾着,一路小跑。他挎着的装满信和报纸的皮包,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腰。

  村长的住宅位于树林的尽头,树林成了它的花园;而宅院围墙的一角,浸在布兰迪河流经这里形成的一个小水塘里。

  这是一座用灰色石头筑成的古老的方形大宅院,古时曾屡遭围攻,在靠河的一头,建有一个二十米高的巨大塔楼。

  从前,人们就是从这座塔楼顶上监视全乡。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人们都称它“勒纳尔 塔”;历代业主的勒纳尔岱的姓氏大概就是这么来的。据说,两百多年来这块领地始终由同一个家族占有。大革命 前,在外省经常可以遇到几乎贵族化了的资产阶级,勒纳尔岱家族就属于这一类。

  邮递员几乎是冲进了仆人们正在吃饭的厨房,高喊着:“村长先生起来了吗?我要立刻跟他说话。”人们知道梅德里克是个有分量、有威望的人,立刻明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勒纳尔岱先生得到通报,叫人把他带进来。邮递员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军帽拿在手里。他看到村长正坐在一个长桌前,桌子上散乱地摆满了文件。

  勒纳尔岱先生肥胖而又高大,身体笨重,脸色通红,壮得像一头牛;他深受本乡人的喜爱,虽然他极其粗暴。他将近四十岁,半年前丧偶,在自己的土地上过着乡绅的生活。暴躁的脾气经常给他惹来麻烦的官司;不过鲁伊-勒托尔的法官们都跟他是朋友,对他宽宏大量、不给他张扬,而且总能帮他脱身。有一天,因为差点儿轧着他的猎犬米克马克,他不是把公共马车夫猛地从座位上推下车吗?因为他端着枪穿过邻居的土地,猎场看守人对这件事做了笔录,他不是把人家的肋骨都打断了吗?专区一位副区长行政视察时在本村停留,勒纳尔岱因为本家族传统上属于政府的反对派,他不是竟然揪住副区长的领子,硬说人家来做竞选宣传吗?

  村长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梅德里克?”

  “我发现一个小女孩死在您的大树林里。”

  勒纳尔岱霍地站起来,脸顿时变成砖一样的红棕色:

  “您说什么……一个小女孩?”

  “是的,先生,一个小女孩,一丝不挂,仰面躺在地上,身上有血,死了,一口气也没有了!”

  村长肯定无疑地说:“他妈的;我敢打赌是小洛克。刚才有人告诉我,她昨天晚上没有回家。您在什么地方发现她的?”

  邮递员说了地点,交代了一些细节,并且自告奋勇要带村长到那儿去。

  不料勒纳尔岱突然变得很粗暴:“不。我用不着您。您只管马上替我通知护林人、村政府秘书和医生,然后接着去送您的信。快,快,快去,告诉他们到大树林底下跟我会合。”

  邮递员是个严守纪律的人,他遵照命令,走了出去;但是,不能参加现场侦查,他又恼火又遗憾。

  村长也向外走。他拿起他的帽子,一顶柔软、边沿很宽的灰色大毡帽,在住宅门口逗留了几秒钟。他的眼前是一片宽广的草坪,草坪闪耀着红、蓝、白三大块色斑,那是三个鲜花盛开的大花坛,一个正对他家的大门,另外两个每边一个。再远处,大树林最近的一排乔木直耸云霄;左边,越过布兰迪河拓宽形成的水塘,看得见一马平川的长长的绿色牧场,一条条沟渠和一排排柳树纵横其间;这些柳树就像畸形的怪物,经过不断地剪枝,变得低矮而又粗壮,短而粗的树干上顶着一簇颤颤巍巍的毛发似的细枝。

  右边,马厩、库房和所有属于他的产业的房舍后面,就是村庄。这个村子很富,村民都是养牛的。

  勒纳尔岱慢慢走下门前的台阶,向左拐,走到河边;然后,手抄在背后,沿着河边缓步向前。他低着头一路走去,时不时地向周围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他派去找的人赶来。

  村长来到大树林边停下,像梅德里克刚才做的那样,摘掉帽子,擦擦脑门,因为七月的烈日正把热浪像火雨一般倾泻在大地上。然后他又继续走起来;不过他又再一次停下,往回走。他突然弯下腰,把手帕在脚边流淌的河水里浸了浸,铺在头顶,压在帽子下面。水滴顺着鬓角流在他那总是紫色的耳朵上,流在粗壮、通红的脖子上,然后一滴一滴地流到他的白衬衫的领子里。

  仍然没有人来,他开始跺起脚来,接着就高呼:“喂!喂!”

  右边有个声音回答:“喂!喂!”

  医生从树林里走出来。这是个精瘦的小矮个儿,退伍的外科军医,这一带的人都公认他医术高明。他服役期间受过伤,腿瘸,走路时拄一根手杖。

  接着又远远看见护林人和村政府秘书;他们同时得到通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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