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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小姐

莫泊桑文集2 莫泊桑 3342 2026-08-14 07:30

  1

  那天晚上,我居然选珍珠小姐做我的王后,说真的,这是多么古怪的主意哟。

  我每年都要到世交尚塔尔家去过三王来朝节 。他是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经常带我去他家过这个节。后来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而且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尚塔尔家的人,我都会一如既往。

  不过,尚塔尔一家过日子的方式也实在很奇特;他们虽然生活在巴黎,却犹如居住在格拉斯 、伊弗托或者季风桥 。

  他们在天文台 附近有一所房子,那房子坐落在一个小花园里。他们待在自己家里,在那儿,就像生活在外省一样。对于巴黎,真正的巴黎,他们一无所知,也根本不去猜想;他们离它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不过,有时他们也出去走一趟,做一次长途旅行。用这家人的话说,就是尚塔尔太太去大办粮草。且看他们是怎样去大办粮草的。

  珍珠小姐有橱柜的钥匙(因为衣柜是由女主人掌控的);珍珠小姐告知:糖快要用完了,罐头已经吃光了,口袋里的咖啡所剩不多了。

  得到面临饥荒的警报,尚塔尔太太就巡视尚余的食品,并且在她的记事本上详加记录。写下很多数字以后,她首先专心致志地进行长时间的计算,继而同珍珠小姐进行长时间的讨论。不过最后总是达成一致,并且确定未来三个月所需的各种东西的数量:糖呀,米呀,李子干呀,咖啡呀,果酱呀,罐装豌豆、扁豆、龙虾呀,咸鱼或者熏鱼呀,等等,等等。

  计划已毕,她们便选定采购的日期,乘出租马车,就是那种车顶上有行李架的出租马车,去桥对面新市区的一家很大的食品杂货店。

  尚塔尔太太和珍珠小姐一起,神秘兮兮地做这次旅行,直到晚饭时分才乘那辆像搬家大车似的、顶上堆满纸盒布袋的马车回来,虽然还很兴奋,但是在车里一路颠簸,已经筋疲力尽。

  在尚塔尔一家看来,塞纳河对岸的那一部分巴黎都是新市区,住在那里的人都奇奇怪怪、喧喧嚷嚷、不登大雅之堂,白天不务正业,夜晚寻欢作乐﹑挥金如土。不过他们仍然有时带着两个年轻的女儿去喜歌剧院或者法兰西剧院 观看演出,当然所看的剧目都是尚塔尔先生常读的那份报纸推荐的。

  女儿如今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这两个姑娘都长得很美,身材修长,眉清目秀,而且很有教养,甚至教养得有些过分,成了两个漂亮的布娃娃,即使走在大街上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我从来也没有产生过向尚塔尔小姐们献殷勤或者求爱的念头;她们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纯洁无瑕,跟她们说两句话也要鼓起几分勇气;向她们致礼,也生怕会有所冒犯。

  至于她们的父亲,那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很有学问,很直率,很真诚,但是他最爱的还是悠闲、恬静、安宁;在他的强烈影响下,这个家变得死气沉沉,而他就在这一潭死水的氛围中自得其乐地生活。他爱读书,喜欢闲谈,而且很容易动感情。由于缺乏和外界的接触、碰撞和冲突,他的表皮,他的精神的表皮,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和脆弱。一点点小事就会让他激动、烦躁和痛苦。

  不过尚塔尔家也与人交往,只不过交往的人很有限,而且都是在邻近的人家里慎重挑选的。他们每年也和住在远方的亲戚们互相访问两三次。

  而我呢,每逢八月十五日 和三王来朝节都要去他们家吃晚饭。就像天主教徒在复活节要领圣体一样,这成了我的一种义务。

  八月十五日,他们还邀请几个朋友;而三王来朝节那天,我却是唯一的客人。

  2

  所以,今年跟往年一样,我又到尚塔尔家吃晚饭,庆祝三王来朝节。

  按照惯例,我跟尚塔尔先生、尚塔尔太太和珍珠小姐拥吻,并且对路易丝和波丽娜小姐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他们向我打听各种各样的事情:巴黎林荫大道 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啰,政局有什么变故啰,公众对于东京事件 有何想法啰,我们的议员们的动态啰。尚塔尔太太身体肥胖;她的所有想法,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正方形的,就像方石那样。对于所有政治问题的争论,她总习惯用这句话加以总结:“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 为什么尚塔尔太太的想法在我的想象中都是正方形的呢?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所说的话,确实在我的脑海里全都具有这种形状:一个正方形,四角对称的老大的正方形。另有一些人的想法,在我看来总是圆形的,并且像圆环一样能够滚动;如果他们就某件事说点什么,一开口那些圆形的想法就滚动而出,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有大的,有小的,我眼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朝前滚,一直滚到天边。还有一些人的想法是尖形的……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且说我们像以往一样坐下来吃饭,直到晚饭结束,也没有说过什么值得一提的话。

  到了吃甜点 的时候,三王来朝饼端了上来。以往年年都是尚塔尔先生做国王。是连续的巧合,还是家里人的默契,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总是万无一失地在分给他的那一角糕饼里发现那个小瓷人,而且他总是宣布尚塔尔太太为王后。因此,当我咬了一口糕饼,感到里面有个硬梆梆的东西, 差点儿崩了我的一个牙的时候,不免大感意外。我慢慢地把那东西从嘴里掏出来,只见是一个并不比蚕豆大的小瓷人。我惊讶地叫了声:“啊!” 大家都看着我,尚塔尔鼓着掌大声喊道:“是加斯东,是加斯东。国王万岁!国王万岁!”

  所有的人都齐声欢呼:“国王万岁!”我顿时脸红到耳根,就像人们遇到有点尴尬的局面常会不由自主地脸红一样。我低着头,两个指头捏着那豆大的瓷人,好不容易露出笑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这时尚塔尔又说:“现在,该选一个王后啦。”

  这一下我更是不知所措了。刹那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猜测,闪过我的脑海。会不会是想让我在两位尚塔尔小姐中指定一个呢?会不会是想用这个法儿让我说出更喜欢哪一位小姐呢?会不会是做父母的在慢慢地、轻轻地、不露痕迹地促成一桩可能成功的婚事呢?须知婚姻的盘算经常在每一个有大龄女儿的家庭徘徊,而且是采取各种形式、各种伪装、各种手段。我非常害怕被牵连进去;同时路易丝和波丽娜小姐那端庄得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让我胆怯至极。从她们之中选一个而冷落另一个,对我来说就像从两滴水中选一滴一样困难。再说,想到可能因为这毫无意义的王位,被人用委婉、不易觉察、平平和和的手段拖进一场婚姻的冒险中而不能自拔,我真的怕得要命。

  不过我突然灵机一动,把那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瓷人递给了珍珠小姐。起初大家都感到意外,接着他们大概对我的精细和周到表示赞赏了,因为他们疯狂地鼓起掌来。他们高喊着:“王后万岁!王后万岁!”

  而她,可怜的老姑娘,却慌了神;她浑身发抖,神情惶恐,结结巴巴地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别选我……我求您啦……别选我……我求您啦……”

  直到这时,我才生平第一次仔细打量珍珠小姐,思忖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已经习惯于在这个家里看到她,不过就像我从小就常坐的那些绷着绒绣的古色古香的安乐椅一样,经常看见它们,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有一天,不知为什么,只因一缕阳光落在那个座椅上,你会突然对自己说:“嘿,别看这件家私,倒挺有意思呢。”进而你会发现它的木架原来是一位能工巧匠精雕细刻的,布面也美轮美奂。总之,我从来也没有留意过珍珠小姐。

  她是尚塔尔家的一员,仅此而已;可是她是怎样成为尚塔尔家一员的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呢?——这个身材瘦长的女人,虽然竭力不去惹人注意,却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家里人待她都很友善,胜过一个仆人,但是又不如一个亲人。我突然察觉了在此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大量的微妙差别!尚塔尔太太叫她:“珍珠”。姑娘们喊她:“珍珠小姐”。尚塔尔先生却只称呼她小姐,也许态度比她们对她更要尊重些。

  我端详起她来。—— 她多大年纪了?四十岁?没错,四十岁。—— 这个姑娘并不算老,只是她故意打扮得老气。这一意外的发现让我深感惊讶。她的发式、衣着和饰物都很可笑,可是尽管如此,她这个人却一点也不可笑,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朴素自然的优雅气质,只是这优雅的气质含而不露,被她刻意隐藏起来了。真的,多么古怪的人啊!我怎么会从来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她呢?她的发式古里古怪,梳成一个个非常老气、可笑至极的小卷儿;在这专为圣母保留的发式下面,可以看到一个宽阔宁静的前额,上面有两道很深的皱纹,两道长期的积郁留下的皱纹;再下面是一双大而柔和的蓝眼睛,眼神那么羞涩、那么胆怯、那么谦虚,这双美丽的眼睛仍然是那么稚气,充满了少女般的好奇、年轻人的敏感,也充满了往日经历过的忧伤,这非但没有让这双眼睛变得浑浊,反而使它们更显得温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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