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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和他们的前途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462 2026-08-14 06:53

  当基恩刚刚进入大楼的时候,费舍勒就慢慢地退到附近的一个拐角处,走进一条横巷,使出平生之力跑了起来。一直跑到“理想的天国”,他才让那满是汗水的、气喘吁吁而发抖的身躯休息一下,然后便走了进去。这个时候“天国”的居民们多半还在睡觉呢。这是他预料到的,他现在不需要那些危险的暴力分子。现在在场的有:高个子堂倌;一个小贩,此人因患失眠症而至少得到了一点好处,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外面跑;一个“瞎子”,此人在开始他的每日工作前喝着便宜的早咖啡的时候还使用了他的眼睛;一个卖报老太婆,人们管她叫“费舍尔太太”,因为她很象费舍勒,而且大家都知道,她还偷偷地、不幸地爱着费舍勒;还有一个就是下水道工人,此人总是在“天国”休息,摆脱夜班的劳累和阴沟臭气。此人算是这里最诚实的人了,他把四分之三的工资交给为他生下三个孩子的老婆,其余的四分之一就在某一个夜里或某一个白天流进“天国”女主人的账房里去了。

  “费舍尔太太”递给跨进大门的相好一张报纸,说道:“你可来啦!你这么久都在哪里呢?”当警察局故意刁难他时,费舍勒总是躲避几天。人们说:“他上美国去了。”大家每次都对这个笑话笑一通,这个三寸丁怎么可能到有摩天大楼的大国去呢?于是他们就逐渐把他忘却了,一直到他又出现为止。他老婆,也就是那个领退休金的女人,对他的爱情还没有深到为他担忧的程度。她只有他在她身边时才爱他。她知道,他已习惯于受审讯和蹲牢房了。当人们谈到他去美国的笑话时,她想,如果她独自享有自己的全部金钱该多好啊。好长时间以来她就想为她的房间买一幅圣母玛利亚的像。一个领取退休金的女人应该有一幅圣母玛利亚的像。他从他躲避的地方——因为人们总是把他长时间关在拘留室里,使他不能下棋,所以他才逃出去躲避起来的——一出来,首先就是进咖啡馆,几分钟后又是她的乖宝贝了。那个“费舍尔太太”却是唯一每天打听他的人,并对他的下落作出各种各样的判断。他可以不付钱就读她的各种报纸。她每次卖报之前,总要一瘸一拐地赶到“天国”,给他送上最上面的一张刚印好的报纸。她腋下夹着沉重的报纸,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他读完为止。他可以打开报纸,揉碎报纸,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其他人也只能轻蔑地看看他。如果他的情绪不好,他就故意使她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一点,使她受到很大的损失。如果有人讥笑她这种不可思议的愚蠢行动,她就耸耸肩膀,摇晃着她的驼背——她的驼背可以和费舍勒的驼背在大小和表现能力上媲美——说:“他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人!”她也许因为爱费舍勒才说这句话的,所以她说这句话时总是带着铿锵的嗓音,那声音听起来好像她是在赞誉两种报纸,一种叫“我在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唯一的人”。

  今天费舍勒没有看她的报纸。她明白,这报纸已经不新了,她倒是出于好意,因为她只想到,他已好长时间没有读报了。谁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呢?费舍勒抓住她的肩膀——她跟他的个儿一样矮——摇了摇,呱呱地说:“你们大家都过来,我有点事对大家讲。”只有那个得肺痨病的堂倌没过来,因为他不想听从一个犹太人的命令,而且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因此无动于衷地站在柜台旁。其他三个人都向他走来,几乎要把他压垮。“你们每人每天可以在我这里赚到二十个先令!我预计要三天时间。”“那就可以买到八公斤香皂了。”那个失眠的小贩急急忙忙地抢先算了出来。那个“瞎子”怀疑地朝着费舍勒眨巴眼睛。“这可是一笔钱!”下水道工人瓮声瓮气地说。“费舍尔太太”只听清了“在我这里”,数字没有听见。

  “我开了个公司,你们只要签个字,承认我是你们的经理,并保证把一切都交给经理,我就接纳你们!”他们理应问出一个名堂,到底是干什么事。可是费舍勒对他干的买卖守口如瓶。他只说是一个书店代理人,再多的话他断然不讲。第一天他答应给每人预付五个先令。这听起来也不算少了。“签字者保证按西格弗里德·费舍尔公司的委托,不搞错每个格罗申的现金,并如数上交。签字者对可能出现的损失要负责赔偿。”费舍勒马上就把这些句子写在四张纸上,纸张是那个小贩给他的。小贩是在场的人中唯一的生意人,他希望参加这个公司,并想接受最大的委托任务,并且总是偏袒他的经理。那个下水道工人是个有几个孩子的父亲,也是这几个人中最笨的一个,他第一个签字。费舍勒很生气,因为他签的字跟费舍勒写的一样大,而他认为他自己写的字应该是最大的,谁的字也不能超过他写的字。“写得这么大!”他骂道。叫卖者的名字却写在边上,而且很小。“这谁能认得出来?”费舍勒说道,并迫使那个自认为是总代表的人写得合适一些。那个“瞎子”在没有拿到钱之前拒绝动笔。当人们把纽扣扔在他帽子里时,他要平静地看一看,他对任何人都不随意相信。“唉,什么呀,”费舍勒生气地说,“好像我费舍勒骗过什么人似的!”他说着就从胳肢窝里抽出几张揉折了的钞票,给每个人手里塞了一张五先令的钞票,并让他们马上打收条,这是预支的工资。“嗯,这还差不多,”那个“瞎子”说道,“许诺和兑现是两码事。你这样做得对,为了你,我这个瞎子也要肝胆相照!”那个小贩说,为了他的主人,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下水道工人说,他愿意与主人同舟共济,休戚与共。只有“费舍尔太太”是软心肠的人。“他不需要我签字,”她说,“我不会偷他的东西的。他是我世界上唯一的人。”费舍勒把她的顺从看得那样理所当然,以致跟她打过招呼以后就再也没有理睬她。他的驼背给了她勇气,从那个驼背上费舍勒给她倾注的是爱情而不是敬畏。那个领退休金的女人不在场,“费舍尔太太”就俨然是这位新经理的夫人。她还没有来得及表现“当然夫人”的姿态,费舍勒就转过身来,给了她一支笔并命令道:“你也签字。你总没有什么可说吧!”她听从了他黑眼珠里射出来的目光,甚至打了收条,表示已收到五先令的预付工资,而实际上她还没有拿到手。“行了,现在手续都办完了!”费舍勒把那四张纸条塞到口袋里,叹了口气。“我能从这买卖中得到什么呢?除了担风险,什么也得不到!我可以对你们发誓,我宁愿像从前那样做个无名之辈。你们可要翻身了!”他知道,那些巧舌如簧的商人不管担不担风险,对他们的雇员都是这样讲的。“咱们走吧!”他说。这个三寸丁施惠者向那个堂倌招手致意后,就带着他的新班人马离开了“天国”。

  在大街上他给这些人讲解了他们的任务。他让四个人分别拉开一定的距离,使人觉得这四个人之间相互没有什么关系。他觉得对这些人有必要按照他们的智力区别对待。因为他很急,并把下水道工人看成是最可靠的人,便把他放在四人之首,这使小贩大为恼火。

  “您是当父亲的人了,”费舍勒对他说,“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您。一个把自己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交给妻子的人是很可贵的。您可要注意呢,不要陷到不幸之中去,否则孩子们就太可怜了。”下水道工人从他手里拿到一个包,这包叫“艺术”。“请您跟我念:艺术。”“请您相信,我不知道什么叫艺术!因为我要给妻子许多钱!”下水道工人因为有家,常被“天国”的人们所羡慕,所以也总是被嘲笑。他由于笨拙的骄傲情绪而遭到无数次的打击,费舍勒就巧妙地利用了他的一点点智慧。费舍勒三次纠正了他走的路,因为下水道工人从来没有去过“苔莱思安侬”。家庭不济时,都是他的老婆去当铺。那个买主就站在玻璃门后面的窗子旁边。他是个高个子,瘦瘦的人,人们只要慢慢地从他面前走过,不要说话,绝对不要说话,要等那个高个子的人说话时才搭腔。您只要大声嚷嚷:“艺术,先生!绝不低于二百个先令!纯粹是艺术!”在一家书店门前费舍勒让下水道工人等着,他跑进去买书。他买了十本便宜的小说,每册两个先令,捆成一个很可观的包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了他的指令。他认为,即使是一个笨蛋也全都懂了。如果那个买主要翻一翻书皮,您就要紧紧抱住不放,并要大声嚷嚷:“不行!不行!”在教堂后面费舍勒就可以得到他的钱和包裹。在那里下水道工人也可以得到报酬。但有一个条件:他不得对任何人讲,也不能告诉其他三个雇员,这样明天早晨九点又可以在教堂后面得到报酬。费舍勒对于这个诚实的下水道工人是放心的。这个听话的当了爸爸的工人听了这些话后就离开了。

  当下水道工人在书店门口等待的时候,其他三个人遵照经理的命令继续往前走,对同事的亲密的招呼没有留意。费舍勒也估计到了这一点。在他们没有发现他手里抱着的就像富人抱着自己心爱的婴儿一样的包裹之前,下水道工人就拐进一条胡同。费舍勒吹着口哨,赶上了那三个人,并带着“费舍尔太太”走。小贩认为,最大的包裹将留给他,于是就对“瞎子”说:“您瞧着吧,他最后找我!”

  侏儒跟“费舍尔太太”谈得很少。“我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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