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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怜悯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480 2026-08-14 06:53

  从前有一个虔诚的家庭主妇,名叫苔莱思安侬,是个侯爵夫人。每年一次,她允许所有的乞丐到她那里去。于是国营当铺就取了苔莱思安侬这个合适的名字。那个时候乞丐就一无所有,连二千年前基督赐予他们的那一点令人羡慕的爱和脚上的污秽都没有。当侯爵夫人给他们洗去污秽时,她关心的是一个基督徒的称号,这称号是她每年为她无数的人所要争取的。这当铺真体现了一个“侯爵之心”,它是一幢多层建筑,房子的墙很厚,外表上看去是封闭的,它傲慢而富态地屹立在那里。它在一定的时间内接待顾客,特别是让乞丐或者快要成乞丐的人进来。那些人扑倒在它的脚边,姑且这么说吧,很像古时候敬献什一税一样。因为这对“侯爵之心”来说是百万分之一,而对乞丐来说却是全部。这个“侯爵之心”什么都接受,它宽敞得很,有几千间屋子,当然各有其用途。那战战兢兢的乞丐们被宽厚地允许抬起头来,他们得到一份作为布施的小小的礼物,也就是一点现钱。然后他们便退出屋子。侯爵夫人洗脚的风俗习惯已经取消了,代之以另一个风俗习惯,就是乞丐们拿了布施要付利息。这利息有朝一日比布施的钱还多,因为利率是最高的。如果私人敢要求这么高的利息,那他就会被当作高利贷者受到法庭审判。对于乞丐则是例外,因为借给乞丐的钱反正也不多。毋庸讳言,人们很乐意做这种交易,他们挤向窗口,不急于承担多付四分之一布施金的义务。谁一无所有,人家就乐意给一点。但是在他们之中也有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拒绝本利一齐偿还,他们宁可放弃他们的典当品,而不愿意解囊付款。他们说,他们没有钱。即使这些人也被允许进去。位于热闹的市中心的巨大的、慈善的“侯爵之心”没有时间对那些搞欺骗的人的真实可靠性进行检查。它放弃收回本金,放弃利息,而满足于五倍或十倍于本金的典当品。在这里收集了各种金币。乞丐把他们的破衣服送来。“侯爵之心”的大亨们穿的是丝绒。一帮忠诚的职员坐在那里履行他们的使命。他们在那里管理到他们退休为止。他们作为主人的心腹,总是把一切事物和一切人估计得很低。他们的义务就是低估一切。施舍限定得越小,得到好处的人越多。“侯爵之心”宽宏大量,但不是没有边际。它有时候要倾销它过期的典当品,以便为新的典当品腾出地方。乞丐们的格罗申真是无穷无尽,就像他们对女王的热爱一样。如果说全国的买卖都停业了,那么这里生意依然兴隆,如同人们本着加强商品流通的精神所希望的那样,仅在少数情况下是涉及偷窃的赃物。

  在这个慈善家的宝库中,珠宝、金、银宝库是最重要的,这些宝库离大门不远。所有这一切都置于安全可靠的地方。典当品是按其价值逐层分开放置的,书比大衣、鞋和邮票高一层,在第七层也就是最后一层楼里,它们是放在楼里头一个次要房间里,这样的房间跟租给人家住的房间相似,一上楼就可以找到。这里无半点侯爵人家的壮观味儿。智慧的财富在富有的“侯爵之心”里,只占有很少一点位置。可见这些人的精神境界是何等低下。他们应该对那些贪求钱财而把书送到这里来的不通情理的人感到愤慨;他们应该为放书的地方是那么肮脏而感到难过;他们应该为那些只是接收书而不读书的职员感到惭愧;他们应该为把书放在这样一个容易引起火灾的地方而感到担心;他们应该为一个国家感到羞愧,因为它没有断然禁止如此不负责的放置书籍的办法;他们应该对人类感到惶恐不安,因为现在人类很容易印刷书籍,却忘记了书里所包含的神圣的思想内容!人们应该问一问:为什么不把那些毫无意义的珠宝放置于第七层而把书籍放在第一层的房间里呢?因为显然没有想到要彻底改变这种文化耻辱。珠宝放在第七层没有关系,遇到火灾可以直接往大街上扔,因为它们包装得非常好,它们不过是些矿物质之类,包装得太好了。矿物、石头并不知道疼痛。相反,书从七层楼上掉到大街上会感到很疼乃至疼死。人们应想象到当铺职员的内疚。大火向四周蔓延开来,他们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但是他们无能为力。楼梯已倒塌。他们或者被大火焚毁或者往下跳。他们的意见发生分歧。一部分人主张从窗口跳下去,另一部分人宁可抱成一团往火里冲。“宁可烧死不做残废人!”这部分人对那部分人蔑视地说。而那部分人又希望下面有人张开网,以便完好地接住他们。“你们要顶住空气的压力!”这部分人对那部分人说。“我要请问,你们的网在哪儿呢?”“消防队马上就来张网。”“目前我听到的只是跌下去所发出的粉身碎骨的声音。”“天哪,不要说话!”“往火里冲,快!”“我不冲。”他不能忍心在他们之中成为完人。他像一个抱侥幸心理把孩子从窗口丢下去的母亲一样,人们也许会在下面接住孩子吧,但实际上一切都在火中焚毁了。往火里冲的人性格硬,从窗口往下跳的人心肠软。二者只能互相理解,他们都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最终都在火中毁掉了。但是书的下场如何呢?

  基恩倚在栏杆旁已有一个小时了,他感到惭愧。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白白活在世上的人。他知道,人类总是以什么样非人道的方式对待书。他经常看到书籍大拍卖。感谢这种大拍卖,因为他可以从中找到稀有珍品,而这些珍贵的书在旧书店里是买不到的。凡属能丰富他知识的书籍,他都买下来。大拍卖中某些令人痛心的印象他铭感在心。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本光辉的路德圣经译本,为了这个译本,纽约、伦敦和巴黎的商人就像贪婪的食腐尸的秃鹫一样争吵不休,最后确定这本书是伪造的。那个书贩子的失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是骗局竟然伸到了这个领域对他来说显得不可理解。买书前一接触到书——如观看书、打开书、合上书等等——就像是买卖奴隶一样,看到这种情景使他有切肤之痛,那些在他们的一生中没有读过几本书的人们的叫卖声,他感到是一种触目惊心的可耻行为。当他每次感到有一种紧迫感而到书籍大拍卖的地狱中去的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带上百来个武装得很好的雇佣兵,给商人一千个巴掌,给那些贪求者五百个巴掌,而对所涉及的书必须予以没收,以示对书的关怀。但是他对这家当铺的无穷尽的愤懑有多大呢?基恩把手指伸进铁栏杆的富有艺术性的但却令人索然寡味的图案中去。他用力拽着铁栏杆,想把它拽倒。这种对偶像崇拜的耻辱使他很压抑。他准备和这幢七层大楼同归于尽,但有一个条件:这幢楼以后永远不得再造。可是人们能相信那些野蛮人的话吗?他放弃引他来此的一个意图:他不参观上面的房间。直到现在,情况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旁边的小房间比所预料的还要糟糕。他的向导带他一登上大约一米五十的高度,就可以看见楼梯真正的宽度最多只有一百零五厘米。无私的人常常在数字的意义上搞错。那里头的尘土竟已经有二十天没扫,而不是才两天。电梯的铃也失效了,通向小房间的玻璃门油漆得很糟糕。指示书籍陈放地点的牌子是一张破马粪纸,上面用不相称的墨水涂写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下面倒另有一行写得仔细规正的字:邮票在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个小院子。那天花板的颜色说不上是什么颜色。大白天人们也觉得光线很不好,好像是晚上电灯照明的亮光。所有这些情况基恩都是确信无疑的。基恩很害怕爬楼梯。他对上面目不忍睹的情况无法忍受,乃至他的健康状况都会受到摧残。他真担心得心脏病。他知道人固有一死,但人只要还活着就应该爱惜自己。他把沉重的头斜倚在栏杆上,感到非常惭愧。

  费舍勒却骄傲地看着大楼。他站在离朋友一段距离的地方。他对当铺的情况如同对“天国”一样了如指掌。他想去上面取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银烟盒。这张当票是他通过下了二十来盘棋从一个赌棍那里赢来的,自他当了基恩的仆人,他一直把这张当票妥善地保管在身边。据说,这是一个新的、很沉的银烟盒,是一件很值钱的东西。费舍勒有几千次的机会可以把这张苔莱思安侬当铺的当票转卖给感兴趣的人。他也经常考虑怎样把这个宝贝赎出来。他除了梦见自己当了象棋世界冠军这个主要的梦外,还做了一个小梦:他梦见自己拿着当票去赎回东西,他把本金和利息放在冷冰冰的当铺职员面前,在领取赎回物的地方他像所有的人一样等待着领取他的东西,并且老闻着和看着这件东西,好像这件东西他以前天天都放在眼前一样。他不抽烟,这个烟盒实际上对他也无用,但是他现在觉得他一生中至少是得到了一样新奇玩意儿,因此他向基恩请一个小时的假。虽然他解释了是为了什么事,基恩还是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基恩完全相信他,但是自从他卸下了基恩的图书馆中的一半书以来,基恩就小心提防,不让他离开自己。具有鲜明特点的学者为了书可以成为犯罪的人。书以其永不消逝的魅力使那些聪明的知识饥饿者苦恼,书对他们是具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啊!

  基恩头脑里承担了一半图书馆的负担。当第二天早晨费舍勒开始打点行装的时候,基恩不知道他是怎样坚持到现在的。他仆人的那种精细精神几乎把他推到危险的境地。从前他每天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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