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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背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408 2026-08-14 06:53

  费舍勒参加工作后几个小时,就完全摸清了主人的愿望和特点。在旅馆登记处他被基恩作为朋友和同事介绍给旅馆服务员。幸亏那个服务员认识这位慷慨的、曾在这里投宿过的图书馆长,否则的话主人和同事都会被赶走。费舍勒努力注视着基恩在旅馆登记单上写些什么。他个子太矮了,没办法把他的大鼻子伸到登记单上来。他担心的是第二张登记单,这张单子是服务员为他准备的。但是基恩——他在一个晚上就把他一生中所疏忽的应该缜密考虑的事情全部补上了——注意到侏儒填写登记单会碰到什么样的困难,因此就在他自己的单子的“陪同”一栏上,把他的名字填上了,把那第二张单子还给了服务员,并说“这没有必要”,这样费舍勒就免去了填写单子的苦恼。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弄清令人气馁的仆人栏是如何填写的。

  他们一到房间,基恩就把包装纸拿出来,开始把它抹平。“这纸虽然弄皱了,”他说,“可是我们没有别的纸。”费舍勒抓住这个时机就干起来,使人感到他是基恩不可缺少的帮手。他拿起主人认为已经平展的纸张再一次抹平。“这是我的不对,该掌嘴。”他解释说。由于他手指头灵巧,令人羡慕,所以干得很出色。于是两个房间的地板上都铺上了纸。费舍勒跳来跳去,平躺在纸上,或像个特殊短小的脊背隆起的爬行动物一样,从一个角落爬到另一个角落。“这点小事情,我们马上就可以干完!”他一再地喘着气。基恩微笑着,他既不习惯于爬行,又不习惯于驼背,他对侏儒向他表示的尊敬感到由衷的高兴。即将要作的解释使他有点为难。他也许过高地估计了这个侏儒的智慧,他几乎跟他年岁相当,几十年没有和书本打过交道,在流浪中虚度了年华,他会错误地理解人们交给他的任务。他也许会问:“书在哪儿呢?”在他未理解书白天放在哪里以前,最好还是让他在地板上折腾一会儿。其间基恩也许会想起一个通俗的办法,这办法能较好地使头脑简单的人开窍。侏儒的指头也使他不安,它们老在动,在纸上抚摩的时间太长了,它们饿了,饿的指头需要养料。它们也许要书,而基恩最不愿意让人摸他的书了。总而言之他担心的是侏儒缺少文化,这使他非常矛盾。侏儒也许会貌似有理地指责他没有很好地利用书。他怎么为自己辩护呢?愚者想到的许多事情,跟智者想的毫不相干。愚者已经又站在他面前了,并且说:“收拾完了!”

  “那就请您帮助我卸书吧!”基恩不假思索地说,并且对于自己这种冒险的说法感到惊讶。为了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这些麻烦问题,他从脑子里取出一堆书递给侏儒。侏儒用他的长手臂灵巧地接住了书,并说:“这么多啊!这书放在哪儿?”“多吗?”基恩像受了委屈似的说,“这才是千分之一!”

  “我懂了,千分之一。难道还让我站一年吗?我坚持不了啦,这么重,我该把书放在哪里?”“放在纸上,就从角落里放起,免得我们以后绊上它们摔跤。”

  费舍勒小心翼翼地向对面角落走去。他禁止自己一切剧烈的动作,因为剧烈的动作会损坏书。在角落里他蹲了下来,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并且把书堆子码齐了,使它看上去平平整整。基恩跟在他后面,又给了他第二包,他不相信侏儒能拿得了,他觉得好像是在被嘲弄似的。费舍勒工作干得轻松自如,他接过一包又一包,愈干愈灵巧。他想得很周到,明天的起程也想到了。他堆书只堆到有限的高度,到了一定高度,他就用鼻尖在上面抚摩一下,以此来检查一遍。虽然他完全埋头于测定,但每一次还是说:“请主人原谅!”书堆子的高度从来不超过他的鼻子。基恩担心,书堆子放得这么矮,这间房间很快就堆满了。他很不愿意在头脑里放上一半图书馆就睡觉。但他暂时先不说话,听从助手的安排,不予干涉。他逐渐地喜欢他了。费舍勒刚才说“这么多”的口气是低估了基恩图书馆的数量,这一点基恩原谅了他。他期待着这样的时刻,即两个房间的地板都堆上书时,他就要略带讽刺地看一下侏儒,并对他说:“怎么办呢?”

  一个小时以后,费舍勒因为驼背而陷入极端困难的境地。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愿转身和退让,但到处都要碰到书,除了从这个房间的床到另一个房间的床之间的狭长的通道外,其余的地方全部都均匀地堆上书了。费舍勒满头大汗,不敢再用他的大鼻子在书堆上抚摩了。他试图把他的驼背收缩一下,但这是不可能的,体力劳动使他非常疲劳。他累得恨不得放下这些书堆不管而马上躺下睡觉。但是他坚持一直干到即使有最良好的愿望也不能找到放书的地方为止。此时他已累得半死了。“这样的图书馆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喃喃地说。基恩满脸堆笑。“这才一半!”他说。这一点费舍勒没有想到。“明天再卸另一半吧。”他带点威胁的口吻说。基恩一下子没有了主张。他已经打开了他的书库。实际上已有三分之二的书搬出去了。如果他把其余的都卸出来,侏儒对他会怎么想呢?规规矩矩的人不能让人家骂成谎言家。他明天到另一家房间比较小的旅馆过夜。他将递给他小一点儿的包,两个小包正好一堆。如果费舍勒用他的鼻子尖发现了什么不对头的问题,他就对他说:“一个人的鼻子尖不一定永远处于同一个高度。您还会在我这里学到一些东西的。”侏儒现在累得要命,人们简直目不忍睹。应该让他休息,他也该休息了。“我看您很累了,”他说,“今天书整理得很好。您去睡吧,明天再干。”他就像对待一个仆人一样对待费舍勒。费舍勒所做的工作实际上贬低了自己的身份。

  费舍勒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后,就冲着基恩叫道:“这床不好!”他感到非常舒服,他一生还没有睡过这样的软床,这才是他应该说的话。

  每天夜里入睡以前,基恩总要想到中国。经过白天的特殊经历,他的思想今天有了变化。他看到有必要普及他的科学,并不需要把什么都拿出来。他感到侏儒理解了他,他承认人们可以找到同类。如果一个人成功地给同类一点教育、一点人性,那么他就作出了一点贡献。万事开头难,但是不能独断独行。通过跟这些人的日常接触给予教育。像侏儒这样的人对知识的渴求会愈来愈大,一旦他豁然开朗,人们便可以让他读书了。这对他绝无坏处,绝对不会损害他的心灵。这个可怜的人能忍受得了多少呢?人们可以让他口头上谈谈自己的想法。个人阅读书籍不要着急。他掌握汉语要好多年呢!但是要先让他熟悉中国文化的支柱和思想。为了引起他的兴趣,要和日常的环境结合起来谈。可以在《孟子和我们》的标题下,搜集一部考察记。他对此会有什么看法呢?基恩想到侏儒刚才讲过的话。但讲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了。不管怎样,他还醒着。

  “孟子会给我们讲什么呢?”他大声叫道。标题很好,人们马上就可以看出来,这里谈到的孟子当然是指孟子教育人的问题。一个学者喜欢省略那些太粗俗的话。

  “我说这床不好!”费舍勒回答得还要响。

  “床?”

  “有臭虫!”

  “什么?您睡吧,不要开玩笑了!您明天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呢!”

  “您要知道,我今天已经学够了。”

  “这只有您才相信。快睡吧,我现在数一二三。”

  “我睡!要是有人突然偷了我们的书,我们就完了。我反对冒险。您以为我能合眼吗?也许您行,因为您是富人,我可不是!”

  费舍勒真担心睡着了。他是一个养成了习惯的人。在睡觉的时候他能偷走基恩的钱。当他做梦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个人在梦中常梦见他喜欢的东西。费舍勒最好去翻寻那一堆钞票。如果他翻寻够了,并且很有把握地知道,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并没有在他周围,那么他就坐在钞票堆上下一盘棋。长这么高,自有其优越性。这样可以同时注意到两方面:从远处可以看到来偷东西的人,从近处可以看到床。大人物就这样完成他们的伟业。他用右手拿着棋子,用左手在钞票上擦掉指头上的脏物。钞票太多了。我们姑且说几百万吧。这几百万钞票怎么花呢?送点给人也不坏,但谁敢这么做呢?他们只需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得到了东西,便马上把他抢劫一空。一个小人物不能摆阔气,他有钱,但不能这么办。他干吗要坐在上面呢?他们说,对了,如果这个小人物不把钱存起来,他会把这数百万钱给谁呢?送到哪儿去呢?最好的办法是开一刀。人们把一百万钱放在有名的外科医生面前,并说,请您把我的驼背割下来,您可以得到一百万的报酬。花一百万,就可以成为艺术家。如果驼背除掉了,人们就说,亲爱的先生,那一百万是假的,但有几千是真的。他能理解并且表示感谢。驼背将被焚毁。现在他可以站直腰了。但聪明人不会这样蠢。他拿起他的一百万,把钞票卷在一起卷得很小,做成一个小驼背。他把这小驼背穿在身上,神不知,鬼不晓。他知道自己是直脊梁,而其他人却以为他是驼背。他知道自己是百万富翁,而其他人以为他是一个穷鬼。睡觉的时候他把驼背移到肚子上,上帝呀,他也要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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