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理想的天国去
自从基恩被赶出家门以来,他的工作就更多了。他整天沉着、稳健、坚韧不拔地在城里跑。每天一清早他就登程出发了。中午他也不好好吃饭和休息。为了节省精力,他把他活动的范围划分为若干区,并严格遵守他的活动计划。在他的书包里有一张大地图,比例尺为1:5000,地图上的书店都用可爱的红圈圈标出来。
他走到一家书店,就询问书店老板,如果老板出门了,或去吃饭了,他就满足于跟首席店员交谈。“我的科学工作紧急需要如下著作,”他说着并念了一个长长的书单,其实这个书单根本就不存在。为了不必重复,他把作者的名字念得也许过于清楚、过于慢吞吞了。他说的书名都是少见的著作,对于这些文化水平很低的人来说,是很难搞清楚的。他一边念着,一边注意从侧面看一看那些听他念书单的人的脸。在标题与标题之间他停顿一下。他爱对那种听他念书单、但难懂的书名在其脑子里还没有转过来的人很快又提出下一个书名。那种惊愕的表情使他很快活。有些人就请求他道:“请等一等!”有些人就抓耳挠腮,不知所措,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念下去。他的书单列有二三十本书目,这些书他家里都有,但在这里他又想获得这些书。他想,买重了也不要紧,以后可以交换或出卖,何况他的这一新活动没有花掉他一个格罗申呢?他在大街上把书单整理好,每到一家书店他就念一个新书单,念完以后,就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到信夹子里,鞠躬作揖,鄙夷地离开书店。他根本不等待答复。这些笨蛋会回答什么呢?如果他跟他们讨论所要的书,那他就会损失很多时间。他已经在特殊的状况下,僵硬地在写字台旁边损失了三个星期的时间,为了弥补这一损失,他整天都很娴熟地、顽强地、勤奋地工作着,但他绝无丝毫的自以为是、自满自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些在职业上和他谈得来的人依据他们各异的情况而在举止态度上有所不同。有少数人感到很受刺激,因为他们常常无言以对;多数人则很高兴倾听他讲话,他们都非常钦佩他渊博的知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使琳琅满目的书店陡然生辉。人们很少认识到他讲话的广泛而深远的意义。那些知识贫乏的人简直要停下他们手中的全部工作,围绕着他,竖起耳朵来倾听他讲话,一直听到他们的耳朵鼓膜破裂为止。要不然,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碰到这样一位博学多才的人呢?但是实际上只有个别人利用这个机会听他讲话。人们都像敬畏大人物一样地敬畏他,因为他对他们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难堪状态。他对这一切都感触良多。如果不理睬他们,那么他其余的时间就只能用于他自己的事情和他的书单上了。准确地说,书店老板和职员这些人所起的作用不过是他私人的职员而已,所以他有时也给他们讲讲他的生平,最后他们表现得还不坏,很赞赏他,并且提供他所需的东西。他们感到,这个人有来头;而且他们至少能在他面前表示沉默,因为他不会第二次再踏进同一家书店大门的。当他有一次搞错了,踏进去过的书店大门时,他们就把他赶出去,因为他们觉得他来得太多了,他的出现使他们感到压抑,他们不愿再见到他。他同情他们的愚昧无知,所以就买了一张城市地图,并在书店上画了红圈圈。凡是他已经去过的书店,他就在那个红圈圈上画上一个叉叉,这样的书店对于他来说就等于是不复存在了。
此外他的活动还有一个迫切目的。从他在大街上流浪的时候起,他只对他家的那些论文感兴趣。他想把它们写完,没有图书馆是不能完成这些工作的,所以他考虑并且安排了他所需要的专门资料。他的书单上所开列的书都是必须的,不是由着自己的癖好和脾气而开列的。他只买那些对他的论文不可缺少的书籍。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得不暂时跟他家里的图书馆分开了,他表面上是服从了,但他不过是蒙骗了命运,对他的科学事业他却寸步也不退让。他买下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几个星期后他又要进行他的工作了。他的战斗方式是豪爽的,适应某些情况绝不是屈从。在自由的空间里他可以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他的才干也会随着自己支配的时间的增长而得到发展,在这期间他可能收集到几千本书,建立一个小的新图书馆。这足可以表彰他辛勤的劳动了。他甚至担心,新图书馆会过分庞大。每天他都在不同的旅馆里过夜,这日益增多的书他怎么拿得了呢?因为他有一个不可摧毁的惊人的记忆力,所以他可以在他头脑中装下他的新图书馆,而书包仍然是空空如也。
晚上,商店打烊以后,他感到累了,便匆匆离开最后一家书店,寻找附近的旅馆。他没有行李,衣衫褴褛,引起了旅馆人员的怀疑。他们既想毫不客气地拒绝他,同时又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让他说几句也无妨。他希望在一个宽敞、幽静的房间里过夜,如果这样的房间在女人、孩子或暴徒的旁边,请及早告诉他,他不要这样的房间。谈到“暴徒”一词,旅馆人员感到无言以对,他们在给他安排房间以前,他就拿出皮夹子打算先付旅馆费。这皮夹子表明他有一笔很可观的现钞,因为他有财产存在银行里。那些旅馆人员面露喜色,态度马上大为改变,即使对旅游的大亨们或者美国人,他们也没有这种态度。他用精确的、有棱有角的手写体填好了旅馆登记单。他的职业填的是图书馆长,他没有填什么职称,婚姻状况他没有填,他既不是未婚,也不是已婚,又不是离婚,因此他在那一栏里划了一条杠杠。他给旅馆人员非常高的小费,相当于旅馆费的一半。每次数钞票的时候,他都非常高兴,因为台莱瑟没有找到他的银行存折。那些兴高采烈的侍者殷勤地为他服务,他一动也不动,俨然是个英国勋爵。他一反过去的习惯——他对减轻体力的技术设备向来是不以为然的——乘电梯上楼,因为他头脑里的图书馆在他晚上很累的情况下,使他感到很沉。他让侍者把晚饭送到房间里来,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一次正餐。然后为了稍稍休息一下,他把图书馆放下来,看了看周围,是否有地方放他的图书馆。
起初,当他的思想还在自由自在地思考别的问题的时候,他对房间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予以重视。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书就放在沙发上好了。后来他也用上了橱柜,不料那图书从沙发和橱柜里掉出来了。为了充分利用那肮脏的地毯,他揿了一下电铃,把女招待叫来,请她送十张最干净的包装纸。他把这包装纸铺在地毯上,把整个地面都铺上了,最后还剩下一点儿纸,就盖在沙发上,铺在柜子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这样干已经成了习惯。每天晚上除了订晚饭还要订包装纸,早晨把那些旧纸留下。书越堆越高,但是,即使它们倒下来也不会弄脏,因为地板上都铺上纸了。当他有时夜里心情烦恼而睡不着的时候,那他一定是听到了书倒下来的声音。
他现在又令人惊讶地占有了许多新书。一天晚上,书堆得跟他一样高了,于是他要了一架梯子。当有人问他要梯子干什么用时,他尖锐而严厉地回答道:“这您就甭管!”那个女招待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久前旅馆房间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使她差点儿丢了饭碗。她匆匆忙忙跑到旅馆值班长那里激动地报告了三十九号房间的先生需要梯子。那个值班长是个熟知人情世故的人,他还想再多搞点小费,虽然他口袋里已经有了他给的小费了。“您就去睡吧,傻孩子,”他对她微笑着说,“出了事儿我负责!”
她没有移动一下。“他很怪,”她胆怯地说,“他看上去像白杨树,他先要包装纸,现在又要梯子。整个房间都铺上纸了。”
“包装纸?”他问道,这消息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因为只有高雅的阔人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哼,不会做什么好事!”她骄傲地说。他在一旁听着。
“您知道,那位先生是什么人吗?”他问道。即使在一个女雇员面前,他也没有说“那个人”,而是说“那位先生”。“他是图书馆长!”他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神乎其神。为了堵住女招待的嘴巴,他又自由地在“图书馆长”前面加了“宫廷”二字。他明白,这位先生多么高雅,多么满不在乎,他在旅馆登记单上连“宫廷”二字都省掉了。
“现在已经没有宫廷了。”
“但是宫廷图书馆还是有的,笨蛋!你以为人们都把书吃掉了吗?!”
女招待沉默了。她很喜欢逗他发怒,因为他很厉害。当他发怒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她什么芝麻大的事都跑来告诉他。有几回他容忍了她。如果他发怒,大家就要小心点。她就是因为他发怒才高高兴兴地去为基恩拿来一架梯子的。她本来可以请男仆去取梯子的,但她还是自己去取了。她要表示自己是听他的话的。她问这位图书馆长先生,是否能帮助他。他说:“要呀,您离开这里就是对我的帮助!”说完他就关上了门,并且把门上的钥匙孔用纸塞住,因为他不信任那种纠缠不清的人。他把梯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书堆之间,并爬上梯子。他根据书单一包一包地把书提过来,把房间四壁放得满满的,一直堆到天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