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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迷惘的家具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222 2026-08-14 06:52

  “我总不能像个佣人一样待在厨房里吃饭。女主人应该坐在桌子旁边吃饭。”

  “我们没有桌子。”

  “我经常说应该有张桌子。哪儿有规规矩矩的人家在写字台上吃饭的?这个问题我考虑八年了。现在该讲出来了。”

  于是买了一张硬木桌子,在离写字台最远的一个房间,即第四个房间,请工人辟了一个膳室,每天他们就在那里吃饭,在新桌子旁边默默地吃午饭和晚饭。这样过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台莱瑟又 说道:

  “今天我提个要求。我们有四个房间,男人和女人享有同等权利,当今法律就是这么写的。那么我们每人可平均有两个房间,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用膳室和它旁边那个房间,你用你这个漂亮的书房和它旁边的那个大房间。这样简单省事。家具、设备放在原处,不要再费神了,否则浪费时间,太可惜。可是这事儿非办不可。以后双方就不会互相干扰了,丈夫去书房,妻子去干她自己的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书呢?”

  基恩已预感到她的企图。她骗不了他。即使三言两语,他也能从中研究出一点名堂来。

  “这些书把我房间里的位置都挤没了。”

  “我会把书拿到我房间里来的!”

  他很生气。我的天哪,他可不愿意从手中失掉什么东西。他对那几件家具实在腻透了。

  “对不起,为什么要拿到你房间去呢?把书拿来拿去不好,我知道,就把书放在那儿吧!我决不动它们,把第三个房间给我,这样也就抵消了,大家不吃亏。在那个房间里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那个放写字台的房间就归你一人用。”

  “你能保证吃饭时不说话吗?”

  家具对他来说无所谓,统统都交给她。但一到吃饭她有时就说起话来了。

  “可以呀,我很乐意不说话。”

  “我们还是做个书面保证吧!”

  她极其敏捷地跟着他滑着走到写字台旁。他很快就起草了一个“协定”,“协定”的墨迹未干,她就在下面签了字。

  “你可要知道,你签的是什么!”他说。他把“协定”举得高高的,为了保险起见,他就大声地对她读了起来:

  “本人确认,在我三个房间里的所有书籍都是我丈夫的合法财产,并保证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改变这种所有关系。为确保这三个房间的安静,我保证在共同进餐时不说话。”

  双方都很满意。自结婚登记以来他们第一次握手。

  这位从前习惯于沉默的台莱瑟方才知道她的沉默对他来说多么重要。她所答应的条件,不管她怎么不愿意,也得遵守。吃饭时她默默地给他端上饭菜。她有一个宿愿,即跟丈夫谈谈在厨房里如何做饭,这一宿愿她也不得不自动放弃。“协定”的全文她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必须沉默”使她感到比“沉默”还要困难。

  有一天早晨,基恩正打算出门散步,她拦住他说:

  “现在我可以说话,因为不是吃饭的时候。那张沙发床我可睡不了,它跟那张写字台放在一起相称吗?一个是古色古香,而另一个是破破烂烂。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家应该有张像样的床。要是有个人来看见了,该有多寒碜。那张沙发床我早就受不了啦。昨天我想说来着,但是我还是没有张口。可不要责怪家庭妇女。那沙发床实在太硬了!哪儿还有比这更硬的沙发床呢?太硬不好。我可不是贪图享受的人,人家也不会这样说我。但总要让人睡得下来。按时睡觉,有张好好的床,这是对的。可不要这么硬的床!”

  基恩没有打断她的话。他写的那个“协定”不全面,仅仅写吃饭时保持安静是不够的,应该确保整个白天都不要说话才好。但从法律意义上讲,她还谈不上破坏“协定”,虽然她在道义上是不对的。此事也不会使这号人不安。下次他要放聪明点。现在如果他说话,就给她提供了说话的机会。不如见到她就走开,敬鬼神而远之,权且把她当做哑巴,把自己当做聋子吧。

  她可是没完没了。每天早晨她都站在门口,把沙发床数落得一次比一次硬。尽管他不动声色,还是听她详细地把话讲完。她对沙发床显得了如指掌,好像她在这张床上睡了许多年似的。她那样放肆地胡言乱语,给了他很深的印象。这沙发床明明是软的,非要说成是硬的。他恨不得一个箭步蹿上去把她那张愚蠢的嘴巴封起来。他自言自语道:看她厚颜无耻能走多远,敢走多远。为了弄清这一点,需要暗地做一个小小的试验。

  当她又一次数落沙发床如何如何硬的时候,他靠得很近,讥笑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那腮帮子上的两块疙瘩肉和黑洞洞的嘴巴说:

  “这一点你是不会知道的。是我睡在上头!”

  “但是我知道,沙发床硬。好啊,原来这样!你究竟怎么知道的?”她傻笑着。

  “我不想泄露给你,人总有记忆嘛!”

  突然他对她和她的傻笑感到十分熟悉。一条刺眼的上面带有花边的白色衬裙出现在他眼前,一条粗笨的手臂把书横扫到地上。书像死尸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毯上。一个恶魔,上身穿一件女衬衣,下身半裸着,叠着那条衬裙,并把它遮盖在书上,成了“书尸”的盖尸布。

  这一天基恩心情十分忧郁,工作毫无进展。吃饭之前他感到恶心。他甚至饿了一顿饭。他对那些可憎的情景记忆犹新,晚上他睡不着。那张沙发床被骂得狼狈不堪。要是它真的很硬倒也罢了!他摆脱不了那污秽的回忆。有几次他索性起来想把那堆东西搬掉,但是那个女人沉得很,躺在上面就是不动,他于是不客气地把她从床上推下来,可是他刚上床,便又感到她躺在旁边了。他悔恨得无法合眼。他需要六小时睡眠。明天工作得好不好,就取决于今天晚上睡得怎么样了。他觉得,他的一切可怕的思想都在围绕着这张床转。凌晨四点钟,他才想到一个办法。他决定放弃这张床。

  他匆匆忙忙地跑到老婆的房门前,这个房间就在厨房旁边,他咚咚地敲门,直到把她惊醒为止。她实在也没有怎么睡,自结婚以来,她睡得很少,每天晚上她都要暗暗地等着那桩大事儿,现在没准儿就找上门了。为了使自己相信真是那么回事儿,她需要一点时间。她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脱下睡衣,穿上带花边的衬裙。每天夜里她都要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靠床脚的椅子上,这是她每天夜里无论如何都要办的事情。她在肩上披一条宽阔的带有含苞欲放花朵的纱巾,这是她嫁妆中第二件精制品。她把她的第一次失败归罪于那件女上衣。她在她那又大又宽的脚上套了一双红拖鞋,悄悄地走到门边扭扭捏捏地说:

  “天哪,要我开门吗?”她本来应说:“有什么事吗?”

  “见鬼了,不是要开门!”基恩叫道,他以为她睡得很死,因而感到非常气愤。

  她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他咄咄逼人的口气使她如梦方醒。

  “明天给我去买张床!”他吼道。她没有回答。

  “听到没有?”

  她收起了一切做作,冲着门长叹一声,说:

  “随你的便。”

  基恩拔腿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力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爬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台莱瑟扯下她那披肩纱巾,胡乱地扔在椅子上,趴在床上呜咽起来了。

  这是对待妻子的礼貌吗?人们应该这样做吗?人家会认为我是计较这些的!他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吗?我穿上带有昂贵花边的衬裙,他居然无动于衷。这不是一个男人能做得出来的。当初我还不如找个情人呢。我从前的那位主人家经常有一位来访的客人,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汉!每次他来时都在门边托着我的下巴对主人说:“她一天比一天年轻了!”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又高又结实,有理想,不像这个骨瘦如柴的人。那个人的待人接物多好啊,我只要说声“哞”就行了。他一来,我就到起居室去问主人:“主人明天要些什么呢?牛肉炒白菜和烤肉还是熏肉炒圆白菜和丸子?”

  那老两口的口味迥然不同,男的要肉丸子,女的要白菜。于是我就去问客人:

  “请侄少爷拿个主意吧!”

  我现在还仿佛看到我是如何站在他面前的。而他,一个淘气的毛小伙子,呼一下跳起来,双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这家伙真有力气——说:

  “牛肉炒白菜和丸子!”

  人家一定要笑话牛肉炒白菜和丸子!哪儿有这么一道菜?从来没有过。

  “侄少爷总是乐呵呵的!”我说。

  他是裁减下来的银行雇员,没有工作。不错,有一笔可观的退职费,但是退职费吃光了怎么办呢?不行,我只能找一个有退休金的人,或者自己有点家产的人。现在算是找到了,可不能为贪图一时快乐,把事情搞糟。我得聪明点儿。我们这一口子老气横秋,这是一个殷实人家应有的奇迹吗?按时睡觉,整天待在家里,就已经说明问题了。我母亲衣衫褴褛,活到七十四岁才死。她是饿死的,因为她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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